苏白停在包厢门口的阴影里,转过身,视线落在老鼠那张油汗纵横的胖脸上。
“赵天?”
他把玩着袖口里那枚留影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星耀宗三大新星之一,那个靠嗑药强行灌上筑基初期的废物。他有胆子跟林星晚同台?”
老鼠快步走到桌边,抓起那把紫砂茶壶,连杯子都不倒,直接对准壶嘴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深褐色的茶渍顺着他的下巴流进暗红色的绸缎领口里。
“苏爷,您听我把话说完。”
老鼠抹了一把嘴巴,压低了公鸭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发毛的忌惮。
“赵天那孙子当然不敢。他今天下午看了林小姐在初筛擂台上的留影,吓得连晚饭都没吃下去,把自己锁在洞府里发抖。但他爹是星耀宗的外门宣发长老赵长海。”
“赵长海砸了三万块下品灵石,买通了天道盟负责抽签的执事。明面上的签表还是赵天对阵林小姐。但暗地里,他们办了‘血契替身’的转签手续。”
老鼠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用力敲了敲。
“明天真正站在台上和林小姐打的,不是赵天,是星耀宗暗中豢养的王牌体修,代号‘铁塔’。”
苏白没说话,重新踱步走回桌边,拉开那张太师椅坐下。
“继续说。”
“这个铁塔根本不是正常人。”
老鼠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两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画面。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杀戮机器。筑基中期修为,专修一门叫《枯木死人经》的邪门肉身功法。为了把肉身练到极致,这疯子自己动手,用铜汁浇瞎了双眼,刺聋了双耳,连嗅觉和味觉都用秘药封死了。”
“他屏蔽了五感,完全靠感应对手的气机和心跳来锁定目标。去年在废土下沉区的地下黑拳场,我亲眼看着他把一个筑基初期的剑修,硬生生从中间撕成了两片。那剑修的剑气砍在他身上,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包厢里的气压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那四个站在墙角的体修听到“铁塔”这个名字,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苏白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木质纹理。
难怪王富贵敢砸五千灵石封锁舆论。这是一套连环绝杀的局。全息投影玉简·至尊版造出来的“一剑断星河”,本质上是极高规格的光学与声学伪装。
这套特效能骗过化神期老怪的神识扫描,能让所有长着眼睛和耳朵的人怀疑人生。但它唯独骗不了一个屏蔽了五感、只认肉身气机的瞎子聋子。铁塔看不见那惊天动地的异象,听不到剑鸣。
他只会顺着林星晚那微弱到几乎没有的练气期心跳摸过去,然后一拳把那个干瘪的村姑砸成一摊肉泥。更要命的是老鼠刚才提到的禁器。
“你刚才说,他手里有压制阵法的禁器?”苏白抬起眼皮。
“是沉渊珠。”
老鼠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厉害。
“王富贵把这玩意儿借给了铁塔。明天只要一上台,铁塔捏碎沉渊珠,幻海星光台那个区域的防护阵法和天道传送机制就会出现十息的瘫痪。”
“十息时间,执事来不及叫停,林小姐连喊认输被传送下台的机会都没有。铁塔会在这十息里,把她活活打死在几百万观众的留影光幕前。”
老鼠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拼命往前探,几乎要贴到苏白的脸上。
“苏爷,这局没法解。您包装的那套无情道剑仙的人设,对这种没有知觉的怪物根本不破防。您听我一句劝,趁着天还没亮,您赶紧带着林小姐从青云镇的暗道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跑?”
苏白嗤笑了一声。他要是现在跑了,天机阁那一千万上品灵石的违约金明天就能化作天雷把他劈得魂飞魄散。更别提系统面板那十倍反噬的隐藏条款。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老鼠。”
苏白身子前倾,单手揪住老鼠暗红色的绸缎衣领,硬生生把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拽到了自己面前。
“我刚才教过你。吃进肚子里的肉,不准吐出来。五千灵石你照收,活你照干。”
老鼠被勒得喘不过气,两只手胡乱扒拉着苏白的手腕。
“苏爷…………您…………您这是要去送死啊!”
“让人停下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黑料复刻。全部给我换上新的通稿。”
苏白松开手,任由老鼠一屁股跌回太师椅上。
“通稿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口喘气的老鼠。
“天枢阁无情道剑仙林星晚,不杀无名之辈。明日初选擂台,必一剑破开铁塔肉身防御。若破不开,当场自绝于幻海星光台。”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顿时死寂。只有墙角那盏油灯的灯芯爆出一声轻响。老鼠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翻下来,看疯子一样看着苏白。
“您疯了!这可是全网直播的诸天大选!您把这话放出去,等于是把林小姐架在火上烤!明天铁塔哪怕只掉了一根毛,您的招牌也得砸个稀巴烂!”
“在造星这个盘子里,没有破不了的防,只有不够响的口号。”
苏白理了理玄色法袍的袖口。
“把人架在火上烤,火烧得越旺,瞎子才越容易感觉到烫。懂吗?”
老鼠根本听不懂这种疯狂的逻辑。但他能看懂苏白眼底那种比资本更冷酷的算计。
“可是…………万一明天…………”老鼠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没有万一。”
苏白直接打断了他。
“这局要是赢了,星耀宗在青云镇的盘口必然崩盘。我答应过的事不会赖账,事成之后,天枢阁一成干股归你。从今往后,这片下沉区的宣发渠道,你老鼠一家独大。”
一成干股。老鼠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他做梦都想从一个见不得光的黑市风媒,洗白成正规宗门的股东。
天枢阁现在虽然破败,但只要明天挺过这一关,林星晚的热度绝对能冲进诸天大选前百。这一成干股的价值,无可估量。一边是星耀宗事后可能杀人灭口的屠刀,一边是苏白画下的一夜暴富的大饼。
老鼠骨子里的赌徒天性被彻底点燃了。
“干了!”
老鼠一拳砸在桌面上,咬着牙发狠。
“苏爷您既然敢拿命赌,我老鼠手底下几百号兄弟就陪您疯一把!天亮之前,我保证整个青云镇甚至周边三个大城的散修,全都知道林小姐明天要一剑劈了铁塔!”
苏白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再废话,转身推开包厢的门,走进了二楼昏暗的走廊。大局已经布下,剩下的就看他手里那点可怜的底牌,能不能撬动天道设下的物理法则了。
深夜的青云镇街道,冷风裹挟着劣质灵香的烟气直往人脖子里钻。苏白顺着荒树林的小道往山上走。路过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镇子。
无数道微弱的传音玉简红光在各个坊市的角落里亮起。那是老鼠的水军网络在高速运转。不出两个时辰,“练气剑仙对赌筑基体修”的狂言就会像瘟疫一样传遍每一个散修的识海。
资本砸钱买断了正规渠道,他就用最底层的口口相传去撕开一条口子。回到天枢阁那扇破败的木门前,苏白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偏房窗外,透过窗棱的缝隙往里看。林星晚抱着那把生锈的铁剑,缩在床榻的角落里睡着了。那张营养不良的干瘪小脸皱成一团,哪怕在睡梦中,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抠着剑柄,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辟谷…………我是剑仙…………不饿…………”
苏白收回视线。这丫头的心智暂时稳住了。但明天一旦上台,面对铁塔那种实打实的杀戮压迫感,她还能不能绷得住这套人设,全看苏白能在幕后给她提供多大的底气。
苏白推开主屋的门,走到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坐下。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那块【全息投影玉简·至尊版】。
这玩意儿的材质像是一块打磨粗糙的黑曜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远古阵纹。正是靠着它,苏白才在初筛擂台上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但光学伪装对瞎子无效。
苏白手指摩挲着玉简边缘的纹路,脑子里飞快推演着各种可能性。铁塔靠感知气机和心跳锁定目标。如果能让玉简在释放幻象的同时,产生某种高频的灵力震荡,强行干扰铁塔的感知范围…………
这需要在玉简的底层阵法逻辑上做手脚。对于一个半步金丹的修士来说,强行篡改这种上古阵纹,稍有不慎就是炸膛的下场。苏白从储物袋的最深处,摸出了那枚仅剩的极品灵石。
这是他前身借了高利贷,豁出命弄来的能量源。玉简每次启动都需要消耗一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寡淡月光,极品灵石散发着莹润通透的光泽,里面仿佛有液态的灵气在流转。
“没有破不了的防。”
苏白低声念叨了一句,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他调动起气海中那股由系统具现反哺而来的霸道灵力,顺着指尖,一点点注入到极品灵石之中。他要在灵石内部刻下一道反向的灵压阵,然后在明天的擂台上,让这股灵压伴随着“一剑断星河”的特效同时爆开。
这不叫剑气,这叫声波震荡武器。对于封锁五感的人来说,内脏的共振比外伤更致命。
“咔哒。”
苏白将那枚做过手脚的极品灵石,精准地按进了玉简背面的凹槽里。灵石嵌合的瞬间。一股暴烈的灵气在黑曜石表面一闪而过。
苏白正准备将玉简收起。突然。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
苏白的手指僵在半空。他低下头,凑近那块玉简。在极品灵石散发的微光照耀下,黑曜石材质的玉简表面,正中央那道最核心的远古阵纹上。
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一丝极其不稳定的灰黑色雾气。苏白的呼吸停滞了。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边缘疯狂闪烁起猩红色的乱码警告。这块承载着“无情道剑仙”全部特效、关乎两人身家性命的至尊版玉简。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