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的苔藓有些滑。
苏白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但频率很快。
林小小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的影子。她两只手死死抱着那把褪了红锈的铁剑,指甲抠着剑柄的纹路,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刚才在青云擂台上的那一剑,抽干了她身上最后一丁点力气。现在她的两条腿就像灌了铅,膝盖骨每弯曲一次都在打哆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青云镇外围的荒树林,一路爬坡,直到天枢阁那扇连朱漆都掉光了的破木门出现在视线里。
苏白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小小没刹住车,脑袋重重撞在苏白的后背上,疼得她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阁主......
从现在起,忘了林小小这个名字。
苏白掸了掸长袍下摆沾染的灰土,语气平缓。
无情道讲究太上忘情,林小小这三个字太轻薄,压不住剑仙的气运。容易遭天道反噬。
林小小揉着鼻子,呆呆地看着他。
星光璀璨,大器晚成。以后你叫林星晚。
苏白没理会她能不能听懂,转身跨过那道缺了半块木头的门槛,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林星晚在嘴里小声念叨了两遍这个新名字,赶紧抱紧铁剑跟了上去。
刚跨进后院的月亮门,苏白的脚步猛地顿住。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原本应该停在墙角的两辆送货木板车不见了踪影。
视线越过敞开的厨房木门,地上的景象让苏白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满地都是碎瓷片。
那个原本用来装灵米的半人高大陶缸,被人从中间暴力砸开,裂成了七八块。里面仅剩的十几斤下等灵米混着泥土和碎瓷片,被脚印踩成了糊状。
灶台上那口铁锅被掀翻在地,锅底破了个大洞。
房梁上原本用麻绳挂着的两块风干灵兽肉,连绳子带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星晚从苏白身后探出脑袋,看清厨房里的惨状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她胃里猛地泛起一阵酸水,紧接着肚子爆发出一长串咕噜噜的轰鸣声。
她饿了整整一天,原本指望着回来能喝口热米汤。
灶台的青砖上,放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劣质传音玉简。玉简表面还残留着一抹微弱的灵力波动。
苏白走过去,两根手指捏起那枚玉简,注入一丝刚突破的半步金丹灵力。
玉简表面亮起一道浑浊的绿光。
王富贵那公鸭嗓般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起来。
苏老板,青云擂台上的戏唱得不错。不过戏子终究是戏子,演得再像,肚子饿了也得吃饭不是?
方圆三百里的灵食商队,九江商会的那几条运输线,星耀宗全包了。我跟那些凡人掌柜打过招呼了,谁要是敢往你天枢阁送一粒米,明天他的商铺就得在青云镇除名。
你那破山头,连只老鼠都得饿死。
识相的,明早带着那个丫头和初选名额,来星耀宗后门跪着。我心情好,或许能赏你们两碗泔水喝。
绿光闪烁了两下,一声,玉简在苏白指尖碎成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厨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林星晚肚子里的叫声越发响亮。
她眼眶通红,慢慢蹲下身子,膝盖磕在满是泥污的地砖上。她伸出那双因为长期干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试图从泥浆里扒拉出几粒还没被完全踩碎的灵米。
抠了两下,泥水钻进指甲缝里,什么也没捞着。
别捡了。
苏白拍掉手上的玉简粉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林星晚抬起头,嘴唇咬出一圈泛白的齿痕。
阁主......我们是不是要饿死了......
苏白没接话。他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缸碎片。
星耀宗的手段很直接,也很致命。在这个修仙界,练气期和筑基期的修士根本做不到辟谷,必须依赖蕴含灵气的食物来维持经脉运转。切断了补给,就等于捏住了天枢阁的咽喉。
没钱,没粮,被封锁。
苏白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手头的筹码。
天枢阁账面上只有不到十块下品灵石。外面还欠着老鼠两千灵石的水军营销费。储物袋里除了李菲菲等人的黑料留影石,连半块能啃的干粮都没有。
去青云镇的酒楼买?王富贵既然放了话,那些依附大宗门生存的酒楼绝对不敢卖给他。
只能去星耀宗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苏白走到碎裂的陶缸前,弯下腰,从泥水里挑出八块大小相近的碎瓷片。
他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站定,用脚尖拨开地上的杂草,露出一块平整的黄土地。
阁主......你在干嘛......
林星晚抱着肚子,靠在门框上,虚弱地问道。
找饭辙。
苏白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他体内那股刚刚通过系统具现反哺而来的半步金丹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经脉中奔涌。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动用自身的修为。
前世他为了研究娱乐圈的玄学人设,专门啃过几年的《周易》和奇门遁甲。在这个修仙界,正统的八卦推演之术同样适用,甚至在灵力的加持下,能产生干涉现实的奇效。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苏白低声念诵。他双掌猛地往下一压。
地上的八块碎瓷片在灵力的牵引下,发出细微的震颤,随后缓缓悬浮到半空中,停留在距离地面半尺高的位置。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个方位排列得严丝合缝。
苏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青云镇周边百里的地形图。星耀宗在东,天音谷在南。主流的坊市和商道全部被各大宗门的眼线覆盖。
他需要一个盲区。
食指屈起,轻轻弹在代表位的水爻瓷片上。
瓷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表面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水汽。紧接着,代表位的火爻瓷片也跟着亮起红光。
水火既济,阴阳交替。
半空中的八块瓷片开始围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缓慢旋转。苏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推演天机极其消耗神识,哪怕只是找一个买粮食的黑市。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瓷片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位于正北方的乾位瓷片突然炸裂,紧接着是东方的震位。
一块接一块的瓷片在半空中粉碎。
苏白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盯住最后一块完好无损的瓷片。
那是代表位的瓷片。坤为地,方位在正下。
瓷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像一块沉重的铅块,直挺挺地砸在地面的黄土里,砸出一个两寸深的坑。
正下方。地底。
苏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起伏了一下。
他脑子里跳出一个地名。
废土下沉区。
那是整个灵媒造星营最肮脏、最混乱的地基。位于青云镇正下方数千丈的地下裂谷中。那里常年不见阳光,灵气稀薄得像掺了水的劣质酒。
被大宗门淘汰的废弃艺人、走投无路的散修、制造假数据的黑作坊,全都像蛆虫一样挤在那里。
那里没有规矩,只认灵石和拳头。星耀宗的垄断令,在那帮亡命之徒眼里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只要有黑市,就能弄到物资。
苏白转身看向靠在门框上快要饿晕过去的林星晚。
回屋。
林星晚抬起头,满脸不解。
去床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苏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无情道第一课,斩断口腹之欲。这就叫辟谷。从今天起,你开始练这个。
林星晚眨了眨眼睛,脑子因为饥饿转得有些慢。
可是......肚子还是会叫......
叫就让它叫。剑心通明,不滞于物。连点饿都扛不住,明天大选碰上拿刀砍你的,你是不是要跪下求饶?
苏白的话像一柄重锤砸下来。
林星晚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站直身子,用力摇了摇头。她抱紧手里的铁剑,像个接到军令的木偶,同手同脚地朝着自己的偏房走去。
直到听见偏房的木门关上,苏白才收回视线。
他快步走进主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套没有任何宗门标志的黑色粗布短打。
脱下那身招摇的青色长袍,换上夜行衣。他又从一块破布上撕下一截,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苏白推开天枢阁后院的柴门。外面是一处陡峭的断崖。
断崖下方,就是通往废土下沉区的入口。
半步金丹的灵力在四肢百骸中流转。苏白纵身一跃,身体贴着崖壁,借着几块突出的岩石作为落脚点,快速向下滑落。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空气里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头顶原本就不算明亮的星光被层层叠叠的岩石遮蔽。周围陷入一种令人压抑的昏暗中。
不知道下降了多久,苏白的双脚终于踩在了实处。
地面很软,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黑色苔藓。鞋底踩在上面,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吧唧声。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崖壁上渗出的地下水滴落在水洼里的声音。
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点幽绿色的阵法微光,像乱葬岗上的鬼火,勾勒出一大片杂乱无章的低矮棚户。
那就是废土下沉区的黑市。
苏白整理了一下脸上的面罩,迈开步子准备往亮光处走。
脚刚抬起来,他整个人猛地顿住。
他那被半步金丹修为强化过的嗅觉,在腐败的苔藓味和阴暗潮湿的地下水气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和谐的东西。
不是贫民窟里常有的那种酸臭味,也不是劣质灵香燃烧后的劣质檀香味。
那是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直冲天灵盖的新鲜血腥味。
就在他正前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