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停下脚步。
这里的空气是死滞的。混合着腐败苔藓、劣质灵香以及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沟臭气。但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里,那一丝直冲鼻腔的血腥味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那种干涸的陈血。带着温热的铁锈气,就悬停在他正前方的黑暗中。
苏白把遮住下半张脸的粗布往上拽了拽。他没有后退。废土下沉区每天都在死人,为了半块灵石互相捅刀子的散修比地沟里的老鼠还多。只要不挡他的路,死活与他无关。
脚下的黑色苔藓踩上去发出黏腻的水声。他顺着崖壁底部的狭窄通道往前走,绕过几根粗大的、生满绿锈的废弃灵气输送管道,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了一些。
一片杂乱无章的低矮棚户区出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成规矩的街道,全是用破烂木板、废弃法器残骸拼凑起来的窝棚。几团幽绿色的阵法微光悬浮在半空,勉强照亮了泥泞的地面。
路边蹲着几个瘦骨嶙峋的散修,面前摆着破布,上面放着来路不明的带血玉简、缺了口的飞剑,还有几瓶颜色浑浊的廉价丹药。
没人吆喝。所有的交易都在沉默中进行。看见苏白这身黑衣蒙面的打扮,也没人多看一眼。在这里,隐藏身份是活命的第一法则。
苏白无视了那些探究的视线,径直穿过棚户区的外围,走向深处一个挂着破旧布帘的窝棚。
布帘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个“米”字。
这是他刚才在上面用八卦推演出来的坎位盲区。星耀宗的手再长,也管不到这帮连命都不要的黑市亡命徒头上。
苏白掀开布帘走进去。
窝棚里空间逼仄,一股发霉的陈米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一个瞎了一只眼、满脸烂疮的老头正靠在躺椅上抽着旱烟。
“十斤下等灵米。”
苏白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不轻不重地拍在满是油污的木柜台上。
老头吐出一口青烟,仅剩的一只独眼在苏白身上扫了两圈。没多废话,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转身去角落里的米缸舀米。
沙沙的装袋声在安静的窝棚里回荡。
苏白站在柜台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要拿到米,林星晚的命就能续上。挺过今晚,明天的初选他有的是办法把热度炒翻天。
老头把装好的米袋拎在手里,刚要转身。
“嗡。”
老头腰间挂着的一枚传讯玉简突然震动了一下,亮起一抹刺眼的红光。
老头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简,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瞪大,眼底闪过极度的恐慌。他再抬起头看向苏白时,原本的市侩全变成了见鬼一般的惊惧。
“砰!”
老头猛地把米袋扔回角落,一把抓过柜台上的两块灵石砸回苏白身上。
“不卖了!关门!赶紧滚!”
老头声音嘶哑地咆哮着,手忙脚乱地去拉窝棚的木板门。
苏白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灵石。他的后背肌肉在一瞬间收紧。
他太熟悉这种反应了。这不是遇到硬茬子的防备,这是被某种绝对力量恐吓后的应激。
星耀宗的动作比他推演的还要快。
“咔哒。”
窝棚的木板门被老头死死从里面拴上。苏白站在门外泥泞的巷道里,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周围原本还在摆摊的几个散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破布都没来得及收。
整条暗巷空荡荡的,只有几滴地下水砸在泥坑里的声音。
苏白慢慢转过身。
巷道的前后两端,各有影子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一共三个人。
堵在前面的是个光头巨汉,手里倒提着一把带血的锯齿大砍刀。刀刃上涂抹着一层惨绿色的汁液,刚才苏白闻到的新鲜血腥味,就是从这把刀上散发出来的。
巷道后面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瘦高个。一个手里把玩着两颗生锈的铁胆,另一个端着一把小巧的连发灵弩,弩箭的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蓝的光。
三个人,全都是练气巅峰的修为。身上的灵力波动虽然驳杂,但带着一股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凶悍气。
“苏老板,大半夜的放着天枢阁的安稳觉不睡,跑这下水道里来闻臭气?”
把玩铁胆的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铁胆碰撞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管事说了,苏老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干聪明事。”瘦高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大选名额的玉简交出来,再把那个练气一层的村姑绑好送去星耀宗后门。哥几个拿了赏钱,你去凡人地界做个富家翁,大家都体面。”
苏白看着他们。
这三个人的站位极其讲究。光头封死了正面的出路,持弩的锁定了他的所有闪避空间。这是一套经过无数次实战打磨的合围阵型。
王富贵那个蠢货虽然贪婪,但并不傻。他没指望靠断粮就能饿死苏白,断粮只是逼苏白离开青云镇的手段。这三个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在王富贵的情报里,苏白只是个背着巨债、毫无修为的落魄星探。派三个练气巅峰的黑市杀手来对付一个凡人,可以说是狮子搏兔。
但信息差,往往是致命的。
苏白面罩下的呼吸非常平稳。刚刚突破到半步金丹的灵力在经脉中安静地蛰伏着,没有外泄分毫。
他没有立刻动手。在这狭窄的巷道里强杀三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做到悄无声息。一旦弄出大动静,引来黑市深处那些真正的亡命徒或者星耀宗的后手,麻烦就大了。
得换个战场。
“我要是不交呢?”苏白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同时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光头巨汉嗤笑一声,手腕一翻,锯齿大砍刀在半空中挽了个刀花。
“不交?那哥几个就只能借苏老板的项上人头一用,回去换那五十块中品灵石了。”
话音未落,端着灵弩的瘦高个手指猛地扣动扳机。
“嗖嗖嗖!”
三根泛着幽蓝毒光的弩箭呈品字形,撕裂空气,直奔苏白的面门、咽喉和心脏。
出手就是死手,完全没有继续交涉的打算。
苏白早有准备。在对方手指发力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向左侧倒去,顺势在泥泞的地面上滚了一圈。
弩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后方的木板墙上,瞬间将那块厚实的木板腐蚀出三个冒着黑烟的大洞。
“跑!”
苏白从泥水里爬起来,装出灵力不济、身形踉跄的模样,头也不回地扎进左侧一条更加狭窄黑暗的岔道。
“追!别让他活口出黑市!”
光头巨汉怒吼一声,提着大砍刀大步追了上去。另外两人也迅速散开,呈包抄之势跟进。
在他们眼里,苏白刚才那个躲闪动作虽然反应快,但姿势狼狈,完全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在求生本能下的挣扎。五十块中品灵石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
冷风在耳边呼啸。
苏白在错综复杂的黑市暗巷里狂奔。他的步伐看起来杂乱无章,甚至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废弃法器绊倒,但每一次转向都极其精准。
他在脑海中快速调取着下来前那次八卦推演的地形图。
“乾位有暗哨,避开。”
“震位是死胡同,不能进。”
“坤位向下,气流沉闷,是一片开阔地。”
他在溜这三条狗。
后方的追击声越来越近。光头巨汉沉重的脚步声踩得地面泥水四溅,那股恶臭的血腥味死死咬在苏白身后。
“苏老板,别白费力气了!这废土下沉区我们比你家后院还熟!”
铁胆摩擦的声音在右侧隔着一堵墙的巷道里响起。对方试图从侧翼包抄。
苏白没有理会,控制着呼吸的节奏,继续向前冲刺。
前方的光线越来越暗,道路两旁的窝棚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黑色岩壁。地面的泥泞变成了坚硬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沟壑。
到了。
苏白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一根粗大的、爬满暗红色藤蔓的石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一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模样。
追击的三个人很快赶到。
光头巨汉从正面堵住了入口,把玩铁胆的瘦高个从右侧石柱后绕了出来,端着灵弩的杀手则轻盈地跃上左侧一块凸起的岩石,居高临下地锁定了苏白。
“跑啊。苏大经纪人,怎么不跑了?”
光头巨汉甩了甩砍刀上的绿汁,一步步逼近。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突然发出一阵戏谑的狂笑。
“我当你要往哪跑,原来是慌不择路跑进了这废弃的抽能阵。这地方连个耗子洞都没有,我看你今天拿什么飞天遁地!”
苏白靠在石柱上,冷眼看着这三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杀手。
这里确实是一片废弃的灵气抽能阵遗址。
当初星辉娱乐为了大规模收割底层散修的情绪价值,在废土下沉区秘密建造了几个巨型阵法。后来因为过度压榨导致阵法核心损毁,这里就被彻底废弃。
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就是曾经的导能灵纹。虽然阵眼已经枯竭,但整个阵法的框架还在。
这三个黑市杀手只知道这里是死胡同,却根本不懂阵法的运转逻辑。
“王富贵给你们五十块中品灵石,买我的命。”苏白开口了,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显得有些沙哑,“星耀宗的命码,标得还真是便宜。”
“少废话!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大宗门!”
光头巨汉失去了耐心,双手握住刀柄,高高跃起,带着泰山压顶的威势朝着苏白当头劈下。
练气巅峰的灵力全部灌注在刀刃上,惨绿色的毒液在空中拉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苏白没有躲。
他缓缓直起身子,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腔瞬间平息。那双在黑夜中始终冷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他的右脚看似随意地在身旁的青石板上踢了一下。
一块沾满黑色污泥、只有巴掌大小的废弃阵盘残片从泥坑里飞出,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追的是什么东西。”
苏白五指骤然收紧,握住那块残片。
一直被死死压制的半步金丹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磅礴的灵力顺着他的手臂,犹如决堤的江水般疯狂涌入那块废弃的阵盘残片之中。
下一秒,异变陡生。
以苏白为中心,地面上那些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导能灵纹,突然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
光芒顺着沟壑瞬间蔓延至整个广场,将冲在半空的光头巨汉、以及左右两侧的两个瘦高个全部笼罩在内。
巨大的抽吸力从脚下的青石板爆发。
光头巨汉惊恐地发现,自己劈出的大砍刀停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分毫。他体内的灵力正以一种决堤般的速度,顺着双腿疯狂流失进地下的阵法中。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我的灵力!”
站在岩石上的弩手想要扣动扳机,却发现手指重如千钧,连弓弦都拉不开了。
苏白站在猩红的阵光中央,手里捏着那块滚烫的残片。
废弃的抽能阵确实没有能量源了。
但他苏白,现在就是这个阵法最恐怖的能量源。
他要把这三个人的灵力,连同他们的命,一起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