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毫不犹豫地捏碎了那张沾着荧光的窃寿阵图残卷。
细碎的荧光粉末顺着指缝扬起,被风一吹,直接散入残存的灰白烟雾里。
这玩意儿原本是星辉娱乐用来抽凡人寿元的阵纹核心,里面刻着极其诡异的灵力扭曲场。
十息到了。
光幕上的雪花点开始成片成片地剥落。
烟雾散去七成。铁塔那座肉山般的背影已经占据了光幕大半个画面,而林星晚蜷缩在几尺外,手里连剑都没拿稳,嘴角挂着血丝。
天道巡查使的视线在云层上空压迫下来,苏白单片金丝眼镜的镜片上都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面板上的猩红警告马上就要切到清零程序。
苏白没有去看光幕,他反手捏住藏在袖口里的传音玉简,声音压到极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老鼠,活儿来了。所有水军按三号预案切入。洗脑控评,一息都不能停!”
传音刚落,擂台东侧最拥挤的散修堆里,老鼠那油腻的胖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推开前面挡路的瘦高个,扯着破锣嗓子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卧槽!你们看星晚老祖的步法!”
这一嗓子喊得极其突兀,直接把周围几百号正准备喊“退钱”的散修给镇住了。
老鼠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跟上,声嘶力竭地接话。
“真的是折仙步!我爷爷的爷爷在一本上古残卷里见过!看似跌倒,实则是把浑身气机融入地脉!”
“你们懂个屁的剑修!无情道剑仙杀人根本不用手!你们看她闭着眼,这是在压制体内的洪荒剑气!她是不屑杀生,在给这瞎子留全尸啊!”
这些话离谱到根本经不起推敲。可放在修仙娱乐圈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几百个经过专业培训的代肝水军同时扯着嗓子喊,效果堪比高阶群控阵法。
周围的散修平时看惯了星辉娱乐那种花里胡哨的特效包装,哪见过这种“返璞归真”的套路。
人群里的怀疑声刚冒出个头,就被更大的声浪拍了回去。
“原来如此!难怪她连剑都扔了,这是剑气内敛!”
“太牛了!星耀宗这铁块算个屁,连老祖的一步都逼不出来!”
王富贵站在石栏杆前面,两只手死死抓着石头缝,指甲都快劈了。他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老祖牛逼”,整张胖脸上的横肉都挤成了一团乱麻。
“放屁!全他妈在放屁!”
王富贵冲着裁判席的方向咆哮,口水喷了一地。
“执事!你瞎了吗!那村姑明明是被打趴下了!她在吐血!赶紧宣布铁塔赢!”
执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手里捏着控制玉简,进退两难。他确实收了赵长海的黑钱,可现在台下几十万双眼睛看着,水军的节奏带得飞起,连天道热搜榜上的词条都变成了#林星晚 闭眼让招#。
他要是这个时候强行判林星晚输,明天的天道盟风纪委就能把他查个底朝天。
苏白慢条斯理地走到王富贵身侧,两人中间只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王管事,做宣发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教观众做事。”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慌乱。
“观众相信她是在让招,她就是在让招。你现在跳出去说她是个废物,等于是在骂这三十万散修都是瞎子。你觉得,他们是会去砸我的天枢阁,还是去砸你星耀宗在青云镇的盘口?”
王富贵呼吸粗重,眼珠子充血。他知道苏白在诡辩,可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舆论的场子已经被苏白那帮黑市水军彻底接管了。
擂台上,曼陀罗花粉的药效终于退去。
铁塔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脚下踩碎了一块青石板。他那被铜汁封死的双眼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没聋。
四面八方传来的狂热声浪,像一根根钉子一样敲进他那颗只装满了杀戮程序的脑子里。
“剑气内敛…………留全尸…………”
铁塔浑身灰褐色的皮肤绷紧,枯木死人经催动到极致。他那被秘药封死的五感,本应该对外界的情绪毫无反应。可刚才那阵致幻烟雾打乱了他的气机循环,加上苏白捏碎的那张窃寿阵图残卷里的荧光粉末,此刻正随着擂台上的风,附着在铁塔的皮肤表面。
这些粉末带着极高频的灵力震荡,直接干扰了铁塔对周围气机的感知。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原本微弱如蝼蚁的林星晚,周围突然多出了一圈极其诡异的灵压扭曲场。
瞎子不怕明面上的刀剑,就怕摸不透的未知。
铁塔那只准备踩断林星晚胳膊的脚,硬生生地悬停在半空,没敢踩下去。
林星晚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粘稠的血腥味。内脏火辣辣地疼,像是有几把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
她听到了台下的呼喊声。
那些荒唐到极点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阁主…………还在骗人…………”
林星晚的手指在冰冷的地砖上扣刮着。她极度害怕,腿肚子都在转筋。可脑子里全都是苏白昨晚按着她的脑袋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退一步,这辈子就只能在下沉区捡一辈子的垃圾。”
她不想回去捡垃圾。
哪怕是被铁塔一拳砸死,也好过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每天为了半块发霉的下品灵石去跟野狗抢食。
林星晚咬住下嘴唇,直接把刚结痂的伤口咬破。她借着那股钻心的疼,双手撑住地砖,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她没有去捡那把生锈的铁剑。
水军不是说她剑气内敛吗?水军不是说她不屑杀生吗?
那她就演到底。
林星晚站直了身子,抬起手,用粗布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随后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把背挺得笔直,那张干瘪的小脸上,恢复了那种死人般的面瘫表情。
她就这么闭着眼,空着手,站在距离铁塔不到三尺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扬起她的麻花辫。
光幕上,这个特写镜头被无限放大。
这一下,全场彻底沸腾了。
“真没拿剑!她连剑都懒得捡!”
“面对筑基中期的怪物,拍拍灰就站起来了!这得是多大的底气啊!”
“星耀宗的,你们那个铁块怎么不动了?是被老祖的无形剑意锁定了吗!”
老鼠带着水军疯狂煽风点火,直接把节奏推向了高潮。
系统面板在苏白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检测到大规模信仰之力注入…………】
【目标人物人设契合度触底反弹…………目前回升至85%!】
【塌房雷劫警报暂时解除!】
【天道巡查使视线已移开。】
苏白后背的内衬全被冷汗浸透了。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把那股快要顶破后脑勺的高压给压了下去。
第一波危机算是扛过去了。靠着不要脸的舆论战,硬是把黑的洗成了白的。
但这只是切香肠的第一刀。
铁塔没有退下擂台,赵长海的血契替身还在生效。只要铁塔缓过神来,挥出第二拳,林星晚照样得变成一滩烂肉。没有了至尊版玉简的特效掩护,她那练气一层的修为,连铁塔的一根毛都伤不到。
王富贵也看出了门道。他刚才被水军的阵势唬住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苏白,你少在这跟我装神弄鬼!”
王富贵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苏白,脸颊上的肉直哆嗦。
“底下那帮蠢货信你的鬼话,我可不信!什么折仙步,什么剑气内敛,全他妈是你花钱雇人喊出来的!你家那个废柴村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等铁塔弄明白怎么回事,她连全尸都留不下!”
苏白没有立刻回话。他的目光越过王富贵的肩膀,看向贵宾席上的赵长海。赵长海正端着一个新换的紫砂杯,脸拉得老长。
就在这时,苏白袖口里的传音玉简震了一下。
是老鼠传来的消息。
“苏爷,刚才有个戴斗笠的人在黑市盘口下了重注,押林小姐赢。顺带着透了个底。王富贵手底下那个管账的账房先生,昨晚去赌场把做假账漏下来的两千灵石全输光了,现在正到处借高利贷平账呢。”
苏白眼底划过一道冷光。
这可真是打瞌睡送枕头。阴阳账单的缺口,原来还有这么一条漏网之鱼。
“王管事,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只看台上的输赢,不看台下的账本。”
苏白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王富贵那张油腻的脸上。
“你那个姓刘的账房先生,昨晚在长乐坊输了两千下品灵石,这事你没过问吧?”
王富贵的脸白了一大块。
“你…………你瞎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瞎说,你现在大可以传音回去问问。”
苏白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做假账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手底下的人管不住手。那两千灵石的窟窿,加上你买杀手洗黑钱的五千公账。七千灵石。你猜赵长海要是查起账来,是先扒了你的皮,还是先来找我的麻烦?”
王富贵喉结疯狂滚动,额头上的汗珠子像黄豆一样往下掉。他本以为阴阳账单的事只有那个光头杀手知情,现在连账房先生的底裤都被苏白扒出来了。这说明天枢阁在青云镇的风媒网络,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富贵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慌乱。
“你今天要是敢把账单捅出去,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账单我可以压着不发。”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在王富贵面前晃了晃。
“但擂台上的事,你得配合我演完。”
擂台上,铁塔身上的干扰粉末开始逐渐失效。
他那封闭的五感重新捕捉到了林星晚微弱的心跳。那个让他忌惮的诡异灵压场正在消散。
吼!
铁塔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粗壮的双腿弯曲,极品青玉地砖再次被踩出大片的裂纹。他像一头发狂的犀牛,锁定了林星晚的位置,水桶粗的拳头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直奔林星晚的胸口砸去。
看台上的散修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铁块动手了!”
“老祖快出招啊!”
林星晚闭着眼睛,听着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拳风逼近。她没有躲,也躲不开。她只能把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不发抖,维持着那套无情道剑仙的孤高人设。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苏白站在台下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台上那座撞过去的肉山。
系统面板的战力具现已经指望不上了。他只能靠自己。
既然光学特效骗不了瞎子,致幻烟雾拖不住时间。那就只能用常理去硬碰硬。
苏白的右手背在身后,气海中那股永久固化的半步金丹修为被他压缩到了极致。
他必须在不暴露自身修为的前提下,精准地切断铁塔的攻击节奏。还要让所有人都信服,这是林星晚那“无形剑气”的功劳。
他抬起右手食指。
指尖上,一根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灵气针,悄然凝聚。
针尖周围的空气,因为极度的压缩,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扭曲。
就在铁塔的拳头距离林星晚只有半尺的刹那。
苏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