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
笃。
极其规律的三声敲门声，在这死寂的后院里显得尤为刺耳。
老鼠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反手摸向后腰，抽出那把淬了毒的短匕首，弓着腰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贴到了掉漆的木门后。
外面的人没有继续敲，隔着门板传来两声沉闷的咳嗽，接着是鞋底在烂泥地上摩擦的动静。
“三长两短，夜猫子不进宅。”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语调拖得很长。
老鼠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他长出一口气，抹掉额头上刚刚渗出来的冷汗，把匕首插回腰间。
“苏老板，别误会，自己人。”
老鼠转头看向还坐在阵法中央的苏白，压着嗓子解释。
“这是我找的中间人，下沉区有名的蛇头。您刚才说要弄清楚星辉那批应援光剑里的猫腻，光靠市面上卖的成品没用，那玩意儿只要一出厂就被星辉的阵法师上了锁，强行拆解直接自毁。”
老鼠一边说，一边去拔门闩。
“咱们得去代工的黑作坊，弄几把还没刻录激活阵纹的核心样本。这蛇头就是负责给那家黑坊拉皮条的。”
门开了。
一个裹着破毡帽、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散修溜了进来，贼眉鼠眼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当他看到地上那一圈还在隐隐泛着暗红血光的八卦推演阵，以及半空中正在消散的摩天大楼虚影时，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这散修咽了口大大的唾沫，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桌旁的苏白。
苏白没有理会那道探究的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擦掉下巴和脖颈上的血迹，又将那件沾了泥点的玄色定制法袍脱下，换了一件崭新的深灰色暗纹长衫。
金丝灵石眼镜被重新架在鼻梁上，挡住了眼底那一抹因为灵力透支而泛起的红血丝。
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
刚才那个在绝境中招魂推演、如同疯魔般的阵法师不见了。
坐在椅子上的，又变成了那个把修仙界当成生意场、西装革履的资本推手。
“货源联系好了？”
苏白端起桌上重新沏好的灵茶，吹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蛇头被这股上位者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求助般地看向老鼠。
老鼠赶紧踢了蛇头一脚。
“哑巴了？苏老板问你话呢！”
“联…………联系好了。”
蛇头结结巴巴地开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黑坊那边今晚正好有一批新货下线。掌柜的外号叫‘铁公鸡’，是个筑基后期的狠角色。他松了口，说只要价钱合适，可以匀几把没上锁的半成品出来。但规矩是，必须买家亲自上门验资。”
苏白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身。
“带路。”
…………
第二天清晨。
废土下沉区的天空依然是那种病态的灰黄色。
浓重的灵气霾混合着下水道的酸臭味，把整个街区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湿冷中。
苏白跟在蛇头身后，踩着满是油污的青石板路，穿过三条错综复杂的狗皮胡同。
路边的棚户区里，已经有底层散修早早爬起来，对着墙壁上贴着的楚狂骨劣质海报疯狂磕头，嘴里念叨着祈福的话，试图用这种方式换取哪怕一丝丝的天道气运。
“苏老板，前面那个挂着‘李记法器维修’牌子的铺面就是。”
蛇头停下脚步，指着街角一间连门板都快掉下来的破房子。
铺面里黑漆漆的，柜台上摆着几件生锈的下品飞剑，一个打瞌睡的练气期学徒正流着哈喇子。
蛇头走上前，在柜台上极其有节奏地敲了五下。
学徒猛地惊醒，看了蛇头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店铺最里面，掀开了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
破布后面是一道厚重的生铁门。
穿过铁门，顺着螺旋状的石头台阶一直往下走。
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
一种工业灵胶混合着劣质阵纹粉的刺鼻气味直往鼻腔里钻，熏得老鼠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台阶尽头，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空间，足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
强光阵法把整个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
几百个十一二岁的凡人童工和练气一层的底层散修，被铁链拴在长条形的石桌旁，正机械地进行着流水线作业。
有人负责往塑料剑柄里塞劣质灵石，有人负责用烙铁烫接阵纹，还有人负责在外壳上涂抹发光的荧光粉。
高温和有毒粉尘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时不时有人剧烈咳嗽，咳出一滩带血的浓痰，立刻会有监工拿着带刺的皮鞭抽过去，逼着他们继续干活。
这根本不是什么炼器坊。
这是吃人的磨盘。
苏白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穿过那些麻木的人群，落在地下室尽头的一间透明琉璃房上。
琉璃房里，一个穿着暗红色大马褂的胖子正坐在太师椅上。
这胖子手里拿着一把算盘，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长了一张和善的圆脸，但那双陷在肉缝里的眼睛却透着蛇一样的阴冷。
筑基后期。
灵力波动十分凝实，显然不是靠磕药强行提上来的虚浮境界。
蛇头领着苏白和老鼠走到琉璃房前，隔着门点头哈腰。
“铁爷，南边来的大老板，我给您带到了。”
胖子停下手里的算盘，抬起头打量了苏白两眼。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阵法开关，琉璃门滑开一条缝。
“南边来的？”
胖子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嘬了一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中州这地界，最近风声可紧得很。星耀宗那个王富贵刚倒台，天道盟的巡查使跟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这位老板瞧着面生，上来就要星辉应援光剑的未激活核心。”
胖子把紫砂壶重重磕在桌上。
“这生意，烫手啊。”
苏白迈步走进琉璃房，毫不客气地在胖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鼠像个尽职的保镖，站在苏白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
“烫手的买卖利润才高。铁老板既然把这间黑坊开在下沉区，总不会是来做慈善的吧？”
苏白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是个生意人。南域那边的饭圈刚兴起，粉丝们也想给楚狂骨打榜。但星辉直营的法器运费太高，关税又重。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想带几把没上锁的原版货回去，找人逆向推演一下，在南域搞个高仿流水线。”
这番说辞逻辑严密，把买办商人的贪婪和鸡贼展现得淋漓尽致。
胖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搞高仿？这胆子可不小。要是让星辉的执法队查出来，那可是要抽魂炼魄的。”
“星辉吃肉，总得让兄弟们跟着喝口汤。”
苏白语气平淡。
“风险我担，钱你赚。铁老板要是觉得这生意做不成，我现在就走，去找下一家。”
说着，苏白作势就要起身。
“慢着。”
胖子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他脸上的和善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阴沉。
“我在这废土区混了六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胖子的目光越过苏白，死死盯住后面的老鼠。
“你带的这个跟班，身上有青云镇的土腥味。青云镇那个破地方，最近可是闹出了大动静。天枢阁那个快破产的星探，硬生生把一个废柴包装成了剑仙，还把星耀宗的盘口给掀了。”
胖子冷笑一声。
“这位老板，你身上这套行头虽然值钱，但你那股子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做派，可不像什么南域的走私商。倒像是…………”
他猛地加重了语气。
“天道盟派来钓鱼执法的暗探！”
话音未落。
胖子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一捏。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一枚藏在袖口里的传音符被捏成了粉末。
琉璃房的门砰地一声自动锁死。
周围的玻璃墙壁上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将这个狭小的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地下室外面。
那些原本正在监工的壮汉听到动静，立刻扔下皮鞭，从四面八方朝琉璃房围拢过来。
足足十五个满身横肉的体修。
这些人身上大多带着刺青和陈旧的刀疤，手里拎着沉重的斩骨刀、生锈的精钢长棍，甚至还有改装过的灵力射钉枪。
浓烈的杀气混合着血腥味，穿透琉璃墙壁渗了进来。
外面的童工和散修吓得全部抱头蹲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鼠的呼吸瞬间乱了。
胃酸顺着食道直往上涌，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起磕碰。
十五个体修，加上一个筑基后期的黑坊老板。
就凭他和苏白现在的状态，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做生意，他是想杀人越货，拿他们去星辉或者天道盟领赏！
老鼠猛地拔出匕首，挡在苏白身前，喉结疯狂滑动，手心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苏老板…………这回真被您玩脱了。这老王八蛋要黑吃黑！”
苏白连眼皮都没抬。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安静地看着对面的胖子，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外面的体修已经开始用破甲法器切割琉璃门。
刺耳的摩擦声刮着人的耳膜。
胖子往后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小子，下辈子投胎，学聪明点。敢来我铁公鸡的地盘玩花样，今天我就把你剁碎了，扔进提纯炉里当柴火！”
苏白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解下腰间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储物袋。
“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
苏白把储物袋拿在手里，指尖在袋口的阵纹上轻轻一抹。
“换来的却是猜疑和刀剑。”
砰。
储物袋被重重砸在两人中间的黄花梨木桌上。
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
袋口松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什么刺瞎人眼的法宝光芒。
只有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幽蓝色光晕，顺着袋口倾泻而出。
那是高阶灵石特有的光泽。
一万块中品灵石堆积在一起所产生的灵气压强，瞬间在琉璃房内掀起了一阵灵气风暴。
原本因为紧张而呼吸急促的老鼠，只觉得一股精纯到极点的灵气顺着毛孔倒灌进身体，断裂的肋骨竟然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胖子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半张着嘴，陷在肉缝里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那堆灵石上。
整整一万块中品灵石。
切割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散发着九江商会特有的官方印记防伪光泽。
这笔巨款，足够买下半个下沉区的黑市，甚至能雇佣一个金丹期的杀手去灭了一个三流宗门。
这当然不是真的灵石。
苏白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这是他利用系统最后的一点算力，结合那残缺的颠倒阴阳阵，将一块下品灵石的光影折射率和重力规则强行扭曲、放大了几万倍制造出来的幻象。
这个幻象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一旦用神识强行扫视就会露馅。
但苏白赌的，就是人在面对远超自身认知的巨额财富时，那瞬间丧失理智的贪婪。
胖子没有用神识去扫。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得像是一头拉车的发情老牛。
双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在木头上抓出深深的白痕。
“我是南域来的走私商。”
苏白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星辉吃肉，总得让兄弟们跟着喝口汤。”
他前倾身体，隔着那堆刺目的灵石，直视胖子的眼睛。
“你要是嫌这钱烫手，我现在就走。外面那些拿着破铜烂铁的垃圾，你可以让他们试试，能不能留下一个随身带着一万中品灵石的买办。”
谈判的最高境界，不是讲道理。
是用绝对的资源差距，直接碾碎对方的心理防线。
能随手扔出一万中品灵石的人，背后绝对有着不可想象的庞大势力。
胖子脑子里的警报器疯狂作响。
他看着苏白那张平静到极点的脸，再看看那堆灵石，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流了下来。
“误会…………全特么是误会！”
胖子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太师椅。
他双手扒在桌沿上，脸上的杀气瞬间无缝切换成了极度谄媚的笑容。
“都特么给我滚开！”
胖子冲着琉璃门外怒吼。
“谁让你们动刀子的？惊了南域来的贵客，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外面的体修们面面相觑，赶紧收起法器，退回了阴影里。
胖子搓着手，拿出一块绣着金钱豹的手帕，拼命擦着额头的汗。
“大老板，您看这事闹的。底下人不懂规矩，让您看笑话了。”
他从储物戒指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铅灰色的金属匣子，双手捧着递到苏白面前。
“这是您要的货。十二把未激活的星辉应援光剑核心。刚从流水线上下来，阵纹还没封口，原汁原味。”
苏白没有去接匣子。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老鼠。
老鼠现在对苏白简直敬若神明，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冲着苏白点了点头。
苏白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长衫上的褶皱。
“铁老板，做生意，眼光放长远点。”
他没有去碰桌上那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而是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只是订金。等我的人在南域把流水线建起来，后续的核心采购，少不了你的好处。”
胖子看着苏白的背影，又看着桌上那个储物袋，激动的浑身肥肉都在打颤。
“您放心！以后您要什么货，我老铁绝对给您留最好的！”
琉璃门打开。
苏白和老鼠在几十个体修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地下黑坊。
直到彻底走出那条狗皮胡同，老鼠才敢大口喘气。
“苏老板…………您这手空手套白狼，真是绝了！”
老鼠死死抱着那个金属匣子，声音都在发飘。
苏白没有说话。
走在清晨的冷雾中，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襟上，沾染了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那是苗疆特有的寻气蛊。
那个胖子虽然被钱砸晕了，但作为在黑市混了六十年的老狐狸，依然本能地留了一手。
他在交接匣子的时候，把蛊粉弹在了苏白身上。
如果这笔生意是真的，这只蛊就是以后联系的线索；
如果是假的，这只蛊就是追杀的坐标。
苏白没有去拍打衣服。
他任由那丝气息留在身上。
要的就是你找上门。
…………
半个时辰后。
废弃地下当铺的安全屋。
门窗被死死钉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桌上点着一盏灵力枯竭的油灯。
苏白将那个铅灰色的金属匣子摆在桌上。
咔哒。
锁扣弹开。
十二把未激活的应援光剑安静地躺在防震的软垫里。
没有了外层那层劣质塑料壳的包裹，光剑的核心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根根透明的灵力导管，导管表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极其繁复的阵纹。
苏白戴上金丝眼镜。
泛信徒信仰池已经清空，但他还有最基础的八卦推演逻辑。
他拿起一把光剑核心，指尖逼出一丝真气，沿着阵纹的纹路缓缓注入。
原本灰暗的阵纹，随着真气的注入，开始亮起微弱的红光。
不是常见的聚灵阵，也不是防御阵。
这条阵纹的走向，极其扭曲，充满了某种暴虐和混乱的逻辑。
苏白顺着红光的走向，在脑海中快速建立三维模型。
一根导管。
两根。
三根。
当他把十二把光剑的阵纹逻辑全部提取出来，并在脑海中拼合在一起时。
苏白推眼镜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呼吸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这不是什么残缺的窃寿阵。
这根本不是阵法师能画出来的东西。
这些扭曲的阵纹，是某种远古生物的血管分布图。
而当这几千万把光剑在淘汰赛当晚同时亮起时，它们吸收的粉丝寿元，根本不会流向提纯炉。
这几千万把光剑，本身就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祭祀坐标阵。
它们最终指向的，是星辉大厦地基之下，那个连十万块废弃玉简底噪都无法拼凑出来的…………
黑色盲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