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线在泥地上泛起妖异的光。
那座倒悬在半空中的庞大建筑虚影,随着苏白指尖的牵引,开始剧烈地颤动。
十万块废弃玉简在八卦推演盘的上方高速盘旋。
尖锐的摩擦声刮过耳膜。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老鼠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在缺了腿的木桌底下,断掉的肋骨被这股震荡挤压,疼得他冷汗直往外冒。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这句话苏白说得很轻,但吐字落下的瞬间,他喉咙里直接涌上一大口滚烫的鲜血。
鲜血顺着嘴角滴在玄色的定制法袍上。
紫金丹核底部的裂纹猛地扩大了一圈。
胸口那道被噬魂散腐蚀的伤口,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十万块玉简里封存的,根本不是干净的地图数据。
那是星辉大厦五年来的监控底噪,是数以万计废弃艺人和底层散修留下的执念残渣。
海量的画面、声音、灵力碎片,顺着阵法的牵引,蛮横地撞进苏白的识海。
“救命……放我出去!”
“我的灵根……求求你们……”
“为什么不给我出道位!”
几万个底层练习生被抽干精血、被折磨致疯的绝望嚎叫,在安全屋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阴风凭空刮起。
院子里的气温骤降。
泥地表面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
悬浮在半空的光点开始扭曲,变成一张张残缺不全的人脸。
有的人脸少了一半,有的人脸被剥了皮,它们张开黑洞洞的嘴巴,朝着阵法中央的苏白扑咬过去。
不仅是人脸。
苏白的视线被强行拖入了一段段破碎的监控录像里。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修,被按在测灵阵上,暗红色的管子插满她的脊椎,粘稠的骨髓被一点点抽走,去填补楚狂骨那具快要腐烂的缝合怪肉身。
一个十三岁的男修,因为不愿签下灵魂卖身契,被两个阵法师活生生切断了手脚,扔进了散发着恶臭的提纯炉废料池。
绝望、怨毒、疯狂。
这些情绪化作实质的黑色黏液,顺着苏白的神识往上爬,试图把他也拖进这片孵化地狱。
苏白单膝重重磕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扣住阵眼的血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资本家把底层耗材榨干后,连销毁监控都不做彻底,直接当废品卖掉。
这些怨气如果冲破八卦推演盘的束缚,不仅会反噬他的神识,还会引动中州主广场的天道盟巡查阵法。
一旦被天道巡查使锁定,现在这具只剩三十一年阳寿、金丹濒临碎裂的身体,连一击都扛不住。
“苏老板!顶不住了!这哪是画图,这是在招魂啊!”
老鼠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满院子乱飞的冤魂,吓得牙齿打颤。
“撤阵吧!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被这帮厉鬼撕成碎片!”
苏白没理他。
眼白已经被毛细血管撑爆,视线里全是一片血红。
痛觉在放大。
神识在撕裂。
拿这种廉价的悲剧来恶心我?
苏白抬起头,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冤魂。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右上角疯狂跳动警报红光。
“系统,泛信徒信仰池结余,全部转入算力加持。给我解析底层逻辑,剥离情绪数据,只保留物理参数!”
他在心里下达指令。
原本储备用来给林星晚在淘汰赛打榜砸热搜的十万点泛信徒信仰值,瞬间清零。
纯粹的高维算力从系统深处倒灌进紫金丹核。
苏白猛地站起身,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迹,狠狠咬破舌尖。
滚烫的金丹精血喷在八卦推演盘的阵眼上。
“区区残魂也想乱我道心?全给我化作数据的底层逻辑!”
血光大盛。
八卦推演盘的暗红色光芒瞬间转变为刺眼的幽蓝。
那些嘶吼的冤魂被这股幽蓝光芒扫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强行拆解。
扭曲的人脸瓦解成纯粹的灵力光点。
杂乱无章的声音被剥离成有规律的音频波段。
女修被抽骨髓时的惨叫声,声波撞击墙壁的回音,被系统精准捕捉,直接反向推算出了墙壁的厚度、材质以及灵力传导系数。
男修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的血迹拖痕,结合地砖的缝隙走向,硬生生被拉扯成了走廊的倾斜角度和折叠空间的曲率。
十万块废弃玉简在半空中砰然碎裂,化作漫天齑粉。
齑粉没有落地,而是被幽蓝色的光芒牵引着,在半空中急速重组。
老鼠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头顶上的虚影。
那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座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宏大摩天大楼全息投影。
大到数百层的折叠空间,小到每一条走廊的监控死角。
连最隐秘的地下通风管道,甚至管道里灵力循环的走向,都清晰地悬浮在他们眼前。
没有任何阵法师能靠人力复原这种级别的图纸。
这是纯粹的算力碾压,是思维维度的降维打击。
苏白身子晃了晃,向后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木桌旁。
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抽着冷空气。
经脉干涸得像是被太阳暴晒了三年的河床。
短期内,别说动用八卦推演,连调动金丹灵力都成了奢望。
但他没有闭眼,而是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那座全息投影。
老鼠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真拼出来了……”
老鼠咽了口唾沫,指着投影最底层那个巨大的血红色搏动核心。
“苏老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提纯炉?”
苏白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残茶,直接浇在脸上。
冰冷的茶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领,勉强让快要沸腾的大脑降下温。
“从第七十三层废弃通风管道进去,避开三道巡查阵法,能直达核心区的外围。”
苏白指着投影上的一条细小的蓝色通道。
“第七十三层?”老鼠愣住了。
他搓着手,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不解。
“苏老板,咱们不是要砸毁提纯炉抢星辰砂修复全息玉简吗?走通风管道去外围有什么用?直接顺着地下水道摸到最底层,一把火烧了那破炉子不是更干脆?”
老鼠现在的逻辑很简单,拿钱办事,杀人放火。
苏白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
“你真以为星辉娱乐的大门是纸糊的?”
“提纯炉周围布置了九重照妖测灵阵,十二架连通地脉的破甲弩。只要有不属于星辉员工的灵力波动靠近,瞬间就能把你射成筛子。林星晚现在被困在里面,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苏白冷眼看着老鼠。
“走水道?那条地下水道每个时辰都有三名筑基后期执法巡逻,你拿什么摸过去?”
老鼠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那您说走七十三层……”
老鼠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七十三层是星辉的杂物库,连接着外包保洁的专属通道。”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沾着血点的金丝眼镜。
“星耀宗的赵长海不是刚刚把外门宣发堂的房契当了八万下品灵石吗?”
“王富贵被我算计成了干尸,星耀宗群龙无首。姜红药趁虚而入,用阴阳账单逼迫赵长海。赵长海为了保住他那个废物儿子赵天,只能签下不平等条约,买下这十万把应援光剑来背锅。”
“天道盟查得严,他不敢把这批危险的法器放在自己盘口。整个中州,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星辉娱乐自己的杂物库。”
“灯下黑。”
老鼠张大了嘴巴。
“您是说……我们要混进星耀宗的运货队伍里?”
老鼠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赵长海那个怂包,买这么多光剑,肯定是姜红药逼他的!姜红药要在淘汰赛吸干几千万人,她需要星耀宗当替罪羊!”
“咱们只要跟着这批货混进去,不仅能避开测灵阵,还能直接拿到提纯炉的第一手罪证!”
“拿到罪证然后呢?去天道盟告状?”
苏白冷笑了一声,随手拿起桌上那把劣质的应援光剑。
“天道盟早就和星辉穿一条裤子了。去告状等于自投罗网。”
“光剑内部的窃寿阵纹,是用远古残阵改写的。只要用我的系统底层逻辑提取一段原初气机反向注入,就能在淘汰赛激活的瞬间,让窃寿阵的收割目标倒转。”
老鼠倒抽了一口凉气。
“倒转给谁?”
“姜红药。还有她背后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董事会。”
苏白把光剑扔在桌上,目光越过老鼠,落在了全息投影的更深处。
“但这只是一半。”
老鼠还没从刚才的兴奋中缓过神来,被这四个字浇了个透心凉。
“一半?这楼不是已经到底了吗?”
“你见过哪家宗门的护宗大阵,会把供能核心直接放在最底层的泥地里?”
苏白的手指顺着那颗血红色核心继续往下划。
全息投影的底部。
在提纯炉的下方,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盲区。
没有任何光点,没有任何线条。
连留影石的光线和阵法的波动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洞。
它静静地蛰伏在星辉大厦的地基之下,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连十万块废弃玉简的底噪都拼凑不出这个区域的任何信息。”
苏白看着那块黑色盲区,声音冷了下去。
姜红药那种把利益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疯女人,绝不可能把最核心的秘密放在别人能看到的明面上。
远古大妖心脏只是个工具。
楚狂骨是个五百岁的缝合怪,但他终究只是个放在台前吸引火力的爱豆。
那十块下品灵石一把倒贴倾销的应援光剑,最终收割的几千万粉丝寿元,绝对不止填提纯炉给楚狂骨续命那么简单。
远古大妖心脏根本承受不住几千万人的寿元冲击,它会直接爆开。
必然有一个更大的容器,藏在这个纯黑色的盲区里。
如果不搞清楚下面藏着什么,他们就算混进去了,也只是在别人设定好的棋盘上跳舞。
老鼠顺着苏白的手指看过去,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块纯黑色的区域,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苏老板,这地方咱们进不去啊。连个缝都没有,进去就是瞎子摸象,死路一条。”
苏白站起身,正要开口。
笃。
笃。
笃。
极其规律的敲门声。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这三声敲门动静,就像是踩着心脏的节拍,从院子那扇掉漆的木门外传了进来。
老鼠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摸向腰间的匕首,用口型无声地问苏白:谁?
苏白没有动。
他盯着那扇木门。
天枢阁在中州的这个临时据点,除了老鼠,连青玄子都不知道。
星辉的杀手不会敲门。
天道盟的执法队会直接破门而入。
笃。
笃。
笃。
又是三声。
节奏分毫不差,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
门外的人,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谈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