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推开破院子那扇掉漆的木门。
烂泥混合着劣质灵香的酸臭味顺着门缝钻进鼻腔。
废土下沉区的下午从来见不到阳光,头顶只有常年不散的灰黄色灵气霾。
他把那把塑料质感的应援光剑随手塞进储物袋,脚下踩碎了一块烂瓦片。
“去星耀宗盘口之前,先绕道黑市。”
苏白走得很快,皮靴在泥泞的街道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坑洼。
视网膜右上角,系统面板里代表林星晚位置的那个绿点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色。
连带着那枚全息玉简的子端链接,也被一股强悍的阵法之力强行掐断。
星辉娱乐那座大厦不仅是中州最高的建筑,其内部还被高阶阵法折叠了数百层空间。
没有内部图纸,就算他现在冲过去救人,也是个一头扎进迷宫的无头苍蝇。
必须赶在天黑前弄清楚孵化池和提纯炉的具体方位。
老鼠捂着胸口跟在后面,断掉的肋骨被极品丹药强行接上,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
“苏老板,这会儿去黑市打听星辉的情报…………那帮风媒能把咱们卖个好价钱。”
老鼠压低了声音,脖子缩在衣领里,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街道两旁的散修横七竖八地躺在污水沟边。
有人手里死死攥着刚买来的劣质光剑,嘴里念念有词地给楚狂骨祈福,连自己干瘪的脸颊凹陷下去都没察觉。
苏白冷眼看着这一幕。
“资本撒网,鱼虾哪有不疯的。带路,找路子最野的图纸贩子。”
老鼠咽了口唾沫,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领着苏白拐进了一条又黑又窄的狗皮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黑铁匠铺。
炉火早熄了,门口挂着半扇生了蛆的妖兽肉。
老鼠走上前,屈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一息,又重重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门板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独眼。
“独耳爷,是我,青云镇的老鼠。”
老鼠赔着笑,从袖口摸出三块中品灵石顺着门缝递过去。
“想跟您买个路观图。要星辉大厦内部的,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门缝里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大。
递过去的中品灵石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里面的人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抽回手。
砰。
门板重重砸上,里面传来三道沉重的生铁门栓落锁的声音。
“滚!想死别拉着老子!”
隔着门板,独耳那破锣般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传了出来。
老鼠僵在原地,弯腰去捡地上的灵石,手都在打摆子。
“苏老板,您看到了。不是我不出力,星辉现在如日中天,连天机阁都不敢公开卖他们的底裤。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种单子?”
苏白没理会紧闭的铁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胡同里几个探头探脑的散修。
那些人接触到他的视线,立刻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缩回了阴影里,但有个人背在身后的手里,正偷偷捏碎一枚传音符。
有人在给星辉的安保堂通风报信。
这地方不能久留。
“换一家。”
苏白迈开腿往胡同外走。
老鼠苦着脸跟上。
接连换了三家黑市上排得上号的情报贩子。
情况如出一辙。
一听是星辉大厦的内部图,不是直接拔刀赶人,就是吓得闭门谢客。
走到第四个路口时,老鼠的腿已经软了。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苏老板,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图纸没买到,星辉的执法队就要把咱们包饺子了。”
老鼠拽住苏白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苏白停下脚步。
胸口那道噬魂散留下的伤痕隐隐作痛。
刚刚被扣掉三十七年阳寿的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但他脑子里的算计一刻也没停过。
正面买不到整图。
这是预料之中的阻力。
星辉娱乐把控着中州七成的娱乐产业,内部结构绝对是最高机密。
这些底层风媒根本接触不到那个层面的信息。
既然拿不到完整的图,那就换个思路。
苏白的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街角一个庞大的废品收购摊上。
摊主是个少了一只胳膊的邋遢老头,正靠在破藤椅上磕着灵瓜子。
他身后堆着三座小山一样高的废弃玉简,表面布满灰尘和灵力烧毁的焦痕。
“走。”
苏白掸开老鼠的手,径直走向那个废品摊。
摊主老头吐掉瓜子皮,眼皮掀开一条缝,打量了一下苏白这身虽然沾了泥点但依然考究的玄色定制法袍。
“这位爷,瞧着面生。来废土区淘宝?我这儿可都是大宗门清出来的废料,不单卖。”
老头指了指身后那堆垃圾。
苏白站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星辉大厦每个月都会把报废的监控留影石和练习生的废弃录像拉到黑市处理。你这儿收了多少?”
老头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
他坐直了身子,独臂撑着膝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爷好眼力。星辉大厦的外包废料,我这儿确实包揽了七成。不过那都是些没用的渣子,要么是练习生对着墙练劈叉拉伤大腿的嚎丧录像,要么是厕所走廊的死角监控,连点花边新闻都没有。”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您要是想找大明星的黑料,来错地方了。”
“五年内的,全打包。多少钱。”
苏白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接切入正题。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搓了搓仅剩的那只手。
碰到肥羊了。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三大板车呢,怎么着也得…………”老头伸出五根手指,打算狮子大开口要五十块中品灵石。
当啷。
一个沉甸甸的皮袋砸在老头脚边的破木桌上。
袋口散开,里面滚出两百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
灵气的光芒把老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照得通亮。
“连你后面那三辆破板车,加上你雇人给我拉到指定地点。两百块,买断。”
苏白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旁边跟着的老鼠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两百块中品灵石,换算成下品灵石就是两万。
在黑市,这笔钱足够买一条筑基期散修的命,或者买一把品相不错的下品灵器。
现在就为了买三大车毫无用处的垃圾录像?
“苏老板…………您疯了?那都是报废的监控废料,看一眼都嫌脏眼睛的玩意儿啊!”
老鼠死死盯着桌上那袋灵石,恨不得扑上去抢回来。
苏白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那个老头。
老头咽了口大大的唾沫,用那只独臂飞快地把皮袋搂进怀里,生怕苏白反悔。
“成交!爷您敞亮!我这就叫人给您装车!”
老头的动作比兔子还快,转头就冲着胡同口吆喝了几个干苦力的散修。
一炷香的时间后。
三辆堆得冒尖的破板车在泥泞的街道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的散修指指点点。
“瞧见没,又来个自以为能从废料里淘出远古传承的傻子。”
“两百块中品灵石买三车垃圾玉简,星耀宗盘口亏空,连带着下面的人脑子都坏掉了。”
嘲笑声毫不掩饰地传进老鼠耳朵里,他臊得把头低到了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白走在最前面,对周围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
半个时辰后。
三大板车废弃玉简被倒在了那个废弃地下当铺的后院里。
几个苦力拿了赏钱千恩万谢地跑了。
院门一关,老鼠彻底绷不住了。
他看着堆满整个院子的垃圾小山,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断掉的肋骨都不顾了,捂着脸嚎丧起来。
“完了…………全完了…………天枢阁的家底就剩那么点,现在换了这么一堆破烂回来。”
老鼠拍着大腿,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流。
“苏老板,您就算要撒气,也不能拿灵石打水漂啊。这玩意儿里面除了练习生练嗓子破音的嚎叫,连个完整的房间布局都没有。怎么可能拼得出星辉大厦的地图!”
苏白脱下身上那件沾了泥的玄色法袍,随手搭在断裂的石碑上。
他解开里面的衬衣袖扣,把袖管挽到手肘。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闭嘴。”
苏白走到那堆废弃玉简前,弯腰捡起最上面的一块。
玉简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阵纹已经损坏了大半。
“你以为地图是什么?”
苏白捏着那块废玉简,在手里把玩。
“是天机阁画得清清楚楚的羊皮卷?还是用留影石拍下来的俯瞰图?”
他随手把玉简扔回去。
“星辉大厦折叠了空间,没有任何一张平面图能装下它。他们自以为把有价值的监控都销毁了,把剩下的废料当垃圾处理掉。”
苏白走到院子中央,用脚尖把地上的烂树叶和碎石子扫开,清理出一块丈许见方的平地。
“但他们不懂,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人走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只要阵法运转过,就会产生参数。”
老鼠停止了干嚎,呆呆地看着苏白。
“您…………您到底要干嘛?”
苏白没有回答。
他咬破右手的食指。
一滴暗红色的金丹精血渗了出来。
带着那层残缺的紫金丹核底蕴,苏白将带血的手指按在清理出来的平地上,猛地向外划出一道笔直的血线。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复杂的阵纹在他指尖快速成型。
如果青玄子在这里,一定会惊掉下巴。
因为苏白画的根本不是修仙界常见的聚灵阵或杀阵,而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八卦推演盘。
这是他当年在天机阁翻阅古籍时,结合上一世的大数据建模逻辑,生生缝合出来的异类阵法。
“练习生在走廊跑步的脚步回音,能测算出折叠空间的墙壁厚度。”
苏白一边画,一边用那毫无温度的声音说道。
“废弃通风口的光线折射角度,能推导出不同楼层之间的时间流速差异。”
“监控死角拍摄到的阵法残光,足够还原提纯炉的灵力运转轨迹。”
老鼠听得冷汗直冒。
这些词拆开来他都懂,但合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听不懂的远古咒语。
轰。
最后一道血线闭合。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猛地一沉。
地上的八卦推演盘亮起暗红色的微光,将那三座垃圾小山笼罩在内。
数以十万计的废弃玉简在阵法的牵引下,发出细碎的震颤声。
玉简内部残留的那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声音、灵力波动,被阵法强行抽取出来,化作无数光点悬浮在半空。
那些光点在苏白的操控下,开始疯狂地碰撞、重组、排列。
一条悬空的走廊轮廓在光点中隐隐浮现。
接着是金属墙壁。
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
老鼠跪在地上,仰着头,下巴张得几乎要脱臼。
他亲眼看着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在那个男人的手里,变成了一座倒悬在半空中的庞大建筑虚影。
盲人摸象,硬生生把这头大象给拼凑出来了。
苏白站在阵法中央。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那座逐渐成型的星辉大厦内部全息投影。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灵力透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老鼠。”
苏白盯着投影最底层那个不断搏动的巨大血红色核心。
“闭上嘴。”
他推了推眼镜,冷声道。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