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五。
金属大门后的扩音法器里,毫无感情的合成音还在机械地报数。
沸腾的银白色水银沿着阵纹的沟壑疯狂攀爬,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圆形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穿着星辉娱乐银边法袍的阵法师从暗门后踱步走出来。
这人面皮焦黄,眼皮耷拉着,手里盘着两枚通体发黑的核桃。
核桃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刮得人耳膜生疼。
“还愣着等死?”
阵法师抬了抬下巴,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进了这孵化池,就别端着你那可笑的剑仙架子了。把身上的储物袋、传音符,还有你手里那把破铜烂铁,全交出来。”
四。
林星晚没动。
她左手死死扣着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苏白给她的全息投影玉简,那是她维持“一剑断星河”人设的唯一依靠。
没了这东西,她连个最基础的剑花都挽不出来。
阵法师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他冷笑一声,五指隔空猛地一抓。
一股蛮横的吸力凭空生出,直接扯住林星晚的储物袋。
修为差距实打实地摆在那里。
练气一层的经脉完全干涸,林星晚连抗衡的资格都没有。
刺啦一声闷响。
粗布麻衣的腰带断裂。
储物袋连同那枚藏在袖口备用的普通传音玉简,齐刷刷飞进阵法师手里。
“穷酸气。”
阵法师颠了颠那个洗得发毛的储物袋,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直接扔进旁边刻着封印阵纹的金属箱里。
“上阵。倒计时最后三息。不进,旁边那十二架破甲弩会把你射成筛子。”
三。
林星晚咬住下唇,迈开了腿。
赤脚踩进那些沸腾的银白色液体里。
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感,只有一种针扎般的冰冷,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那股寒意蛮横地破开她的皮肤,往干涸的经脉深处死命地钻。
九重照妖测灵阵启动了。
金属墙壁两侧,几十个透明的聚灵舱接连亮了起来。
里面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练习生。
左边那个舱里的男修,半边身子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片,正在痛苦地抓挠着舱壁。
右边那个女修,背上插着七八根暗红色的管子,正在源源不断地被抽走精血。
他们透过浑浊的玻璃,用一种麻木又带着几分嗜血的目光盯着阵法中央的林星晚。
在这个名为孵化池,实为人间地狱的地方,看到高高在上的天才跌落神坛,被抽筋扒皮制成血灵丹,是这些底层耗材枯燥生活中唯一的乐子。
两道深蓝色的强光从穹顶交叉扫下,把林星晚整个人罩在里面。
旁边阵法控制台上的晶石屏幕开始疯狂跳动数据流。
“骨龄十八,骨骼密度极差,长期营养不良。”
阵法师盯着屏幕,嘴里毫无起伏地念着检测结果。
“经脉断裂率百分之九十九。丹田干涸。灵根评级…………废土级。”
周围聚灵舱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怪笑。
有人甚至兴奋地用头撞击着玻璃。
阵法师重新转动起手里的黑核桃。
“我说苏白那个破产星探怎么敢把你送过来,原来是真废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一个红色的阵纹凸起。
“查查神魂。看看这位名震中州的无情道剑仙,到底是不是老怪物夺舍的。要是连神魂也是个乡下村姑,今天晚上底层的提纯炉里就能多一把上好的柴火。”
深蓝色的强光瞬间转成了刺目的猩红。
林星晚的视野变成了一片血色。
恐惧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心跳声在耳膜里砸得轰轰作响。
她想拔剑。
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剑是她最后的底牌。
只要引爆里面的气机,至少能拉着眼前这个黄皮阵法师一起死。
哪怕被炸得尸骨无存,也比被扔进炉子里炼成渣强。
手指刚刚扣住剑柄。
脑子里突然跳出昨天夜里,苏白坐在天枢阁破院子里,一边擦拭金丝眼镜一边对她说的话。
“他们查你,你就让他们查。”
“如果你装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剑仙,那就去装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把脑子清空,什么都别想。你越呆,他们越摸不透。”
死机应对法。
林星晚松开了抠住剑柄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借助那一点刺痛,把所有的恐惧、绝望、甚至连带对苏白的依赖,全部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不拔剑。
不思考。
不反抗。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原本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
整个人站在猩红色的强光里,眼神变得彻底空洞。
这不是伪装出来的清冷,这是纯粹的发呆。
测灵阵的猩红光束一路向下,扫描到她的脊椎位置。
原本蛰伏在骨髓深处的那股远古剑神气机,正因为宿主经脉全废而处于暴躁的边缘。
现在,宿主主动放弃了所有抵抗意识。
这道高维度的死寂气机感受到了外界阵法的粗暴探查。
对于远古剑神来说,这种低阶测灵阵的扫射,等同于蝼蚁拿着烧火棍在挑衅巨龙。
一丝灰黑色的雾气,顺着林星晚的脊椎骨缝溢了出来。
雾气很淡,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它迅速覆盖了林星晚那破碎不堪的丹田,并在她的神魂外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色屏障。
滴——滴——滴——
控制台上的警报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变得尖锐刺耳。
屏幕上原本平稳跳动的数据流,瞬间卡死,变成了一堆猩红色的乱码。
“怎么回事?”
阵法师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猛地凑近屏幕。
猩红色的光束打在林星晚身上,非但没能穿透那层灰雾,反而像碰到了某种绝对无法解析的黑洞,光线被诡异地扭曲、吞噬。
测灵阵底部的银白色水银开始剧烈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整个阵法的温度直线飙升。
咔嚓。
阵法边缘的一块极品灵石阵眼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
“无法解析目标神魂级别…………警告…………能量层级过载…………”
扩音法器里的合成音变得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
阵法师脸上的焦黄褪去,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这孵化池干了七十年,见过各种夺舍的老怪和隐藏修为的狠人,但从来没见过能把九重照妖阵直接吃出乱码的存在。
他试图切断阵法的灵力供给,手指刚按在控制面板上。
砰!
整个控制台内部爆出一团巨大的电火花,蓝色的电弧顺着金属台面直接窜上了阵法师的手臂。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电得倒飞出去三尺,重重撞在金属墙壁上。
圆形空间里的强光瞬间熄灭。
只剩下墙壁上几盏惨白的应急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那十二架机关傀儡因为失去了阵法中枢的控制,齐刷刷地垂下了弩箭的枪头,眼眶里的红光也黯淡下去。
周围聚灵舱里的练习生们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星晚依然保持着发呆的姿势,手里拎着那把生锈的铁剑,安安静静地站在焦黑的阵法中央。
她甚至没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周围突然黑了,脚底下的水银也不冰了。
灰雾重新缩回了脊椎。
阵法师捂着被电焦的右臂,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向林星晚的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蔑,只剩下浓浓的忌惮和恐惧。
连九重照妖测灵阵都无法解析,甚至直接短路崩溃。
这绝对不是什么废柴村姑。
那层灰雾里刚刚透出来的一丝苍凉死寂,比他在这栋大厦最底层见过的那个楚狂骨缝合怪还要恐怖百倍。
“林…………林仙子。”
阵法师连声音都矮了半截,原本盘着的黑核桃也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测灵结束。您的资质…………万年难遇。刚才多有得罪。”
他弯下腰,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姿势。
“姜总监吩咐过,只要您通过测试,就给您安排天字号的独立修养室。请跟我来。”
林星晚眨了眨眼睛。
她的目光扫过那个装有储物袋的封存箱,但没有开口讨要。
苏白说过,进了贼窝,就别惦记身外之物。
只要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本钱。
她拖着那把生锈的铁剑,赤脚走下焦黑的阵法台,跟在阵法师身后,一步步走向孵化池更深处的走廊。
几十里外。
中州下沉区边缘废弃地下当铺后院。
苏白靠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
系统面板悬浮在他视网膜右上角。
就在刚才,面板上代表林星晚位置的那个绿色光点,突然闪烁了两下,彻底变成了灰色。
不仅是位置信号。
连带着那枚全息投影玉简的子端连接,也被一股强悍的阵法之力强行切断了。
苏白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没收玉简。
星辉娱乐这帮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利索。
没了全息玉简的特效掩护,林星晚就等于脱光了衣服站在修仙界的聚光灯下。
那百分之四十七的人设稳定度,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咳嗽而彻底崩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鼠撞开木门,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
“苏老板,东西搞到了。”
老鼠把黑布包拍在桌上,扯开布条,露出一把通体泛着劣质荧光塑料质感的应援光剑。
“黄牛那边有风声。星耀宗的赵长海,刚才拿外门宣发堂的房契去黑市死当了八万下品灵石,全砸进了这批光剑的货源里。”
老鼠一边喘气一边擦汗。
“赵长海疯了吧?他儿子赵天被林小小秒杀,星耀宗盘口亏得底朝天,他现在不赶紧平账,反而去买对家星辉娱乐的应援法器?”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
他没有去看那把光剑,而是死死盯着面板上那个变成灰色的光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现有的筹码。
赵长海是个纯粹的怂包,没胆子去赌星辉的法器涨价。
除非有人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买。
姜红药。
星辉娱乐不仅要在淘汰赛抽干几千万散修的寿元,还要拉着星耀宗这帮冤大头一起下水,把烂摊子和因果全甩给星耀宗背锅。
“老鼠。”
苏白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劣质的应援光剑。
“收拾东西。去星耀宗的盘口。”
他把光剑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把火,也是时候烧回他们自己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