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骨的嘶吼还在厂房穹顶来回弹跳,林星晚整个人缩在培养罐后面,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玻璃壁。
她能感觉到那层玻璃在震。
里面泡着的那半截残缺躯干,随着震动在绿色液体里晃来晃去,断面的白骨一下一下磕在玻璃内壁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楚狂骨从血池里站起来了。
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从他身上往下淌,在青石板地面拖出长长的水渍。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湿哒哒的、肉贴石头的声响。
林星晚把自己的呼吸压到了极限。
但她的心脏不听使唤。
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咚咚咚咚,她甚至怀疑隔着一整个厂房都能听见。
狂骨。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螺旋楼梯的方向传来。
高跟鞋踩在生铁网格地板上,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踩在林星晚的神经上。
姜红药。
林星晚认得这个声音。
在中州广场的全息水镜里,这个女人的脸出现过无数次。
星辉娱乐的招牌,化神期的老妖怪。
谁让你在进食的时候大呼小叫的?
姜红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高跟鞋声停了,紧跟着是打火机弹开的咔嗒声,然后是一口烟吐出去的气流声。
有东西。
楚狂骨的声音含混不清,喉咙里还卡着没咽干净的灵根碎肉。
活的。在那边。
他说的时候,林星晚感觉有一道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了她头顶的玻璃罐上。
姜红药沉默了两秒。
封锁出口。
她的声音变了,短促而冰冷,像一把合上的折刀。
一组从北面推,二组封死南侧通风管道。所有培养罐逐个扫描,活物一律扣押。
脚步声炸开了。
厚重的军靴…………
不,是硬底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林星晚从培养罐的缝隙里往外看,至少七八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护卫从不同方向涌进厂房,手里举着一种能发出刺目白光的棒状法器。
那些白光扫过的地方,连地面的裂缝都纤毫毕现。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林星晚的牙齿开始打架。
上下两排牙不受控制的磕碰,发出极细的咯咯声。
她蜷缩着身体,试图把自己塞进培养罐和墙壁之间那道不到两尺宽的缝隙里。
后背死死抵着墙,膝盖顶着玻璃,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
白光越来越近。
第一道扫过了她左边三丈远的位置。
那道光里带着神识探查的波动,扫到哪里,哪里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无所遁形。
林星晚开始在心里疯狂计算。
从这里到螺旋楼梯大概有四十丈。
她现在经脉全废,跑起来比凡人老太太快不了多少。
就算没人拦她,光是那条楼梯上的杀阵就够她死八百回了——不对,那些阵法对她没反应,因为她体内干净得一丝灵气都没有。
但那有什么用?
楚狂骨是金丹期。
他追上来只需要一个呼吸的事。
姜红药的高跟鞋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近得多。
哒。
哒。
哒。
每一下都在缩短距离。
林星晚从缝隙里看到了一双血红色的高跟鞋尖,在五丈之外停住了。
白骨烟斗里飘出的青蓝色烟雾,顺着地面的穿堂风蔓延过来,钻进林星晚的鼻腔。
一股烧焦的骨灰味。
姜红药站在那里,左手夹着烟斗,右手的指甲在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上轻轻摩挲。
那块玉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某种大范围的生命探测法器。
扫描结果呢?姜红药问。
报告总监,北区十二个培养罐全部扫完,没有异常生命体征反馈。
南区第一排到第四排,清。
西侧通风管道,清。
姜红药吐出一口烟,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转头看向楚狂骨。
那个浑身淌着血水的缝合怪赤脚站在血池边上,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星晚藏身的那个方向。
就那边。楚狂骨用下巴点了点,我闻到了。
姜红药挑了挑眉,朝那个方向迈出步子。
三丈。
两丈。
高跟鞋踩在一滩不知道什么液体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林星晚的视野里,那双血红色的鞋尖已经近到她能看清鞋面上绣着的金线暗纹。
一丈。
林星晚停止了思考。
不是她主动停的。
是她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啪的一声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断裂的瞬间,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从脊椎最深处涌上来。
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任何她能叫得出名字的情绪。
那是一片虚无。
像是有人把她整个人浸进了一口万年不见天日的古井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所有的触感,全都被抽走了。
心跳慢了下来。
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骤降到六十,再到四十,三十…………
最后停在了一个活人不该有的数字上。
呼吸消失了。
胸腔不再起伏。
肺叶像两片枯萎的树叶,安安静静的贴在肋骨内壁上。
血液还在流,但流速慢到像是冬天里快要冻住的溪水。
体表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林星晚的眼睛还睁着。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原本属于村姑的慌张、笨拙、自卑,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
不是空洞。
是空。
像一把被搁置了千万年的古剑,静静的躺在剑匣里,没有锋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想要被人看见的欲望。
它就在那里。
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姜红药走到培养罐前面。
她右手的探测玉牌扫过玻璃罐的表面,荧光纹路没有任何变化。
她低下头,目光透过培养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往里看。
缝隙里蜷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粗布麻衣,麻花辫,脸色发青,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渍。
姜红药的眼睛眯了一瞬。
她把探测玉牌对准了那道缝隙,灌入一丝化神期的神识。
玉牌上的荧光纹路跳动了一下。
反馈回来的数据让姜红药皱起了眉头。
温度:与环境持平。
生命气息:无。
灵力波动:无。
神魂反馈:无。
这就是一具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尸体。
或者说,是某个培养罐里泡烂了漏出来的废料。
姜红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弯下腰,凑近了看了一眼那张脸。
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
她甚至能看清那个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
林星晚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对焦,像两颗被打磨过的死灰色玻璃珠。
没有聚光。
没有生命的光泽。
姜红药的神识像一把无形的手,顺着那张脸往下摸索。
胸腔——没有起伏。
丹田——比死人还干净。
经脉——早就废了,残破得像被虫蛀过的朽木。
姜红药直起身,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
是个死的。
她转过身,对楚狂骨说,大概是上批处理的时候漏了一个,掉在缝里没清理干净。
你那鼻子该修修了,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
楚狂骨的猩红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鼻翼不停翕动。
我明明闻到了…………
你吃了三根灵根,嘴里全是血味,闻个屁。
姜红药打断他,语气冷淡。
回去泡着。明天淘汰赛,你那条左臂的缝合线还在渗脓,别让台上的粉丝看到你的真面目。
楚狂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不服气,但最终还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血池。
暗红色的液体重新没过他的腰际。
姜红药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个缝隙里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展开。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探测玉牌的反馈不会骗人。
化神期的全力神识扫描不会出错。
除非那个东西真的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
算了。
姜红药转身往回走,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
撤掉警戒。大概是进来觅食的灵鼠碰翻了药瓶,这种底层小东西不值得大动干戈。明天还有正事。
护卫们的脚步声陆续退去。
白光一道道熄灭。
厂房重新陷入了那种只有机械轰鸣和传送履带运转声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林星晚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她的喉咙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野兽临死前的呜咽。
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胸膛的疼痛,像是这颗心停了太久,重新启动的时候齿轮都生了锈。
林星晚蜷缩在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痉挛。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恐惧到了极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没有我在装死的意识。
她是真的,在那段时间里,不存在了。
这比被白鸦审问还要可怕一万倍。
因为她不是在演。
她真的变成了那个东西。
那个苏白给她编造的、根本不存在的无情道剑仙。
一个对生死毫无感知的、千万年前就该死透了的古物。
林星晚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指甲嵌进头皮,痛觉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她回不去了。
厂房的出口被封死,螺旋楼梯通向的那扇防火门从外面锁着。
她困在这个堆满死人零件的地下屠宰场里,上不去,出不去,连个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
苏老板。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
废土下沉区。
地下安全屋。
苏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十二把光剑核心和一堆微雕工具。
他没有在看这些东西。
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
衬衫被他攥出了一团褶皱。
那个因果追踪阵的红光已经从疯狂闪烁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随时要熄灭的暗淡荧光。
这意味着阵法另一端的人,生命体征已经弱到了临界值。
不是受伤。
是接近于的某种状态。
苏白的呼吸很浅,眼镜片后面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他盯着那团将灭未灭的红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击,频率越来越快。
如果那条线彻底断了,因果通道就永久失效。
到时候就算他拿着十万把光剑冲进星辉大厦,也找不到林星晚被关在哪一层。
苏白站起身,把桌上的工具一把扫进储物袋里。
老鼠。
靠墙打盹的老鼠被这一声喊得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苏、苏老板?
计划提前。
苏白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姜红药不是想看我出招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上映出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就给她找点大麻烦,大到她没空去管地下室里那个活人还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