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得像一碗放了几天的猪血汤一样的血腥味,混合着大型肉体腐烂的恶臭,顺着螺旋楼梯底部的穿堂风,直直扑在她的脸上。
林星晚站在网格地板上,脚底板直冒凉气。
她揉了揉鼻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刚才那扇防火门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卡扣声。
锁死了。
林星晚用力推了两下,生铁门板纹丝不动。
门外。
两只由化神期神识凝结而成的隐形风媒,正像没有重量的飞蛾一样贴在门缝处。
它们是姜红药派来的眼睛。
就在其中一只风媒试图顺着门缝钻进去的瞬间,防火门表面那些看似随意的暗红色锈迹突然活了过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爆发。
只有一阵让人牙酸的腐蚀声。
那只造价昂贵的隐形风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融化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滴在走廊的红地毯上,烧出一个冒着青烟的窟窿。
另一只风媒在半空中硬生生刹住车,像见了鬼一样掉头就跑,顺着天花板的通风口溜回了顶层。
六十八层通往地下的这道门,是星辉大厦真正的绝对死地。
林星晚对门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被困在了一个连灯都没有的铁笼子里。
苏老板画的什么破地图,不是说顺着红地毯走就能找到洗手间吗。
林星晚在心里把苏白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败类骂了一百遍。
她现在经脉全废,连个照明的火弹术都搓不出来。
周围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那些嵌在石头里的暗红色阵纹。
这些阵纹像是有呼吸一样,忽明忽暗,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气息。
林星晚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顺着那条生锈的螺旋楼梯往下走。
脚下的铁网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每走一步,都有大块的铁锈皮剥落,掉进下面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她根本不知道,墙上那些忽明忽暗的阵纹,是星辉重金请来的高阶阵法师布下的连环绞杀阵。
只要感应到哪怕一丝练气一层的真气波动,这些阵纹就会瞬间活过来,把闯入者切成一千块均匀的碎肉。
但林星晚偏偏是个喝了散灵散的废人。
她现在的丹田里干净得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死阵的感应机制在她身上完全失效了。
她就这么像个真正的村姑一样,扶着长满铁锈的栏杆,在一堆足以秒杀金丹期修士的杀阵里慢吞吞地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
螺旋楼梯终于到了头。
林星晚的粗布布鞋踩在了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一团白雾。
那种腐烂的肉味和血腥味浓郁到了顶峰,里面还掺杂着一股刺鼻的防腐药水味。
就像是走进了凡间义庄停放了三个月尸体的地下室。
前面有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照明阵法,而是刺目的白炽冷光。
伴随着冷光传来的,是某种重型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以及齿轮咬合时的生涩摩擦声。
林星晚放轻脚步,贴着冰冷的墙壁往前摸索。
拐过一个巨大的承重柱,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林星晚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即将破喉而出的尖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下杂物间。
这是一个面积足有三个演武场那么大的地下厂房。
或者说,是一条流水线。
一条吃人的肉体流水线。
林星晚双腿发软,顺势滑坐在一个两人高的圆柱形玻璃培养罐后面。
罐子里装满浑浊的绿色液体,泡着半截看不出男女的残缺躯干。
她把脑袋探出玻璃罐的边缘,借着冷光往厂房中央看。
头顶上方,横七竖八地拉满了粗大的生铁管道。
管道下方是一条传送履带。
履带上,倒挂着几十个浑身赤裸的人。
有男有女,看他们手腕上残存的廉价储物手环,全都是下沉区的底层散修。
甚至还有几个,林星晚觉得十分眼熟,那是前天在初选擂台上因为表现拉胯被淘汰的练习生。
这些人全都没有死。
但他们的嘴里被塞进了一种刻着禁言符文的核桃木塞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在半空中拼命地扭曲弹动,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野兽般的闷哼。
流水线每往前挪动一丈,就会有一个人停在巨大的铡刀下方。
那不是普通的铡刀,刀刃上闪烁着抽离神魂的幽蓝色符文。
负责操作的几个阵法师穿着厚重的黑色防护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像杀猪的屠夫一样熟练。
一拉闸杆。
铡刀没有直接砍断脖子,而是顺着倒挂者的后心,精准地切开脊椎两侧的皮肉。
鲜血像瀑布一样喷出来,落进下方的引流槽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阵法师拿着一把带倒刺的镊子,探进那道血肉模糊的口子里,生生将一条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灵根给挑了出来。
被抽走灵根的散修瞬间停止了挣扎,像一块破布一样垂在那里,眼珠子暴突,生机彻底断绝。
废弃的尸体随着传送带继续往前,扔进了一口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大锅里,烧成灰烬。
而那条还带着血丝的新鲜灵根,则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贴着封条的玉匣子里。
林星晚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顺着食道直往上涌。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吐出来。
她终于明白,苏白平时挂在嘴边的那句资本吃人不吐骨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些在造星营里喊着努力就能出道梦想大于一切的口号,全都是狗屁。
这帮人根本不是在选拔修士,他们是在圈养牲口。
选不上的废料,就拉到这里,把身上最后一点有用的东西榨干。
装满灵根的玉匣子被送上了一辆滑轮小车。
顺着轨道,一路推向流水线的最尽头。
林星晚的目光顺着小车的轨迹看过去。
厂房尽头,是一个凹陷在地下的巨大水池。
池子里翻滚着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那些从散修身上放出来的血,全都汇聚到了这里。
血池中央,站着一个人。
林星晚是个严重的近视眼。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血池里那道人影。
当她终于看清那张脸时,后背上瞬间爬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是楚狂骨。
那个在中州广场上全息投影里,扬言要在淘汰赛上捏碎她的魔道顶流。
那个粉丝几千万、走到哪里都伴随着尖叫的星辉王牌。
但他现在的样子,根本不是海报上那个桀骜不驯的冷白皮邪魅太子。
他是个怪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烂肉缝合怪。
楚狂骨的上半身赤裸着,原本应该是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粗大的黑色缝合线。
就像是一块块不同人的肉,被一个手艺拙劣的裁缝强行拼凑在一起。
不仅肤色深浅不一,连肉块的质地都不一样。
他左半边的肩膀已经开始严重腐烂,黄褐色的脓水顺着缝合线往下淌,甚至能看到里面发黑的骨头。
每一次呼吸,那些缝合线就被撑得笔直,像是随时会崩断。
推车的小厮把玉匣子停在血池边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狂骨猛地睁开眼。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完全消失了,两只眼眶里全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猩红,透着一种饥饿了几个世纪的贪婪。
他伸出手,那只手的指甲长得像匕首,上面还挂着碎肉。
他一把抓过玉匣子,连外面的封条都没撕,直接用指甲挑开盖子。
抓起那条还在微微蠕动的新鲜灵根,仰起头,塞进嘴里。
咔嚓。
吧唧。
咀嚼生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厂房里显得尤为刺耳。
新鲜的灵根里蕴含的生机,顺着喉管流进他那个破烂的身体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楚狂骨左肩上那些正在流脓的烂肉,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蠕动起来。
一条条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缠绕,将发黑的骨头重新包裹。
粗糙的缝合线一点点淡去,重新变成了那种光滑冷白的完美肌肤。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表情陶醉得让人作呕。
这就是星辉娱乐的造神工程。
用无数个底层散修的命,缝合出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然后披上一张好看的皮,去接受几千万人的顶礼膜拜。
林星晚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前天在擂台上挥出的那一剑,简直像个笑话。
苏老板也是个疯子。
他居然想靠着卖周边和雇水军,去扳倒这种连人都不算的怪物。
跑。
必须跑。
把这个消息告诉苏白,让他别管什么违约金了,赶紧买站票跑路。
林星晚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腿肚子因为过度恐惧,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发颤的肌肉。
右脚的脚后跟往后一蹬,想要借力站起来。
砰。
脚后跟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堆在角落里的废弃琉璃药瓶。
药瓶失去了平衡,顺着微微倾斜的青石板地面,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清脆的玻璃滚动声,在这充斥着机械轰鸣和惨叫的厂房里,原本应该很不起眼。
但楚狂骨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吞下去的灵根,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林星晚藏身的那个玻璃培养罐。
缝合怪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百倍。
他听到了那声微弱的玻璃碰撞声。
更闻到了空气中突然多出来的一丝,属于活人的汗味。
血池里的暗红色液体瞬间停止了翻滚。
整个厂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抽空。
操作铡刀的阵法师们全都僵在原地。
楚狂骨吐出嘴里的半截灵根,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满口带血的尖牙。
他盯着那个圆柱形的培养罐,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两块生铁摩擦般的嘶哑咆哮。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