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大厦六十八层,天字号高级监视房。
白炽聚光灯从天花板直直打下来,没有任何死角。
这是一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的密室,墙壁表面涂满了能吸收声音和神识的隔音灵胶。
林星晚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冰冷的生铁椅子里。
粗布麻衣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布料死死贴着皮肤,风一吹,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桌子对面坐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
星辉娱乐首席心理测写师,白鸦。
他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炉,香炉里正往外飘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粉色烟雾。
烟雾顺着白炽灯的光柱往上爬,很快填满了整个房间。
这股味道很怪。
初闻是一股甜腻的脂粉香,吸进肺里,却泛起一阵烧焦的骨灰味。
林星晚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胀。
经脉原本就被散灵散废了,现在连丹田处仅剩的一点气机都停止了运转。
“林小姐,放松点。”
白鸦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某种特定的节拍,顺着烟雾一点点钻进林星晚的耳朵。
“你现在很累,对吧?”
白鸦把香炉往林星晚面前推了推。
“苏白只是个落魄的星探,他给不了你真正的资源。他让你签下那份灵魂卖身契,把你一个人扔在星辉大厦,根本就是拿你当挡箭牌。”
粉色的烟雾顺着桌子边缘流淌,像是有生命一样缠上林星晚的手腕。
手腕皮肤底下的血管开始不受控制地突起。
房间一角的监控阵法无声运转,将画面实时传送到顶层的中枢。
白鸦盯着林星晚那张清冷发呆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高阶吐真香,掺杂了星辉暗部特制的抽魂散。
只要再吸三口,就算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会乖乖把祖宗十八代的秘密全吐出来。
更何况眼前这个连灵气波动都没有的村姑。
“告诉我,苏白是怎么让你挥出那一剑的?你背后的远古道统,究竟是什么?”
白鸦的语速猛地加快,带着金丹期修士特有的神魂压迫,直刺林星晚的识海。
桌面上,一道暗红色的抽魂阵纹悄无声息地亮起,顺着铁椅子的腿往上蔓延。
林星晚的嘴唇微微张开。
眼神彻底涣散了。
她看着半空中那些粉色的烟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累,好想睡觉。
只要把苏白拿假灵石糊弄人的事情说出来,就可以回狗皮胡同那个漏风的小破屋里躺着了。
“我……我只是个……”
林星晚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白鸦前倾身体,耳朵凑过去,桌下的阵纹红光大盛。
咔。
一声细微的闷响。
林星晚的上下牙齿狠狠磕在一起,直接咬破了舌尖。
滚烫的鲜血顺着舌头流进喉咙,咸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原本藏在脊椎深处的那一缕生锈铁剑的远古气机,受到这股血腥味的刺激,猛地苏醒过来。
灰黑色的死寂剑意顺着脊柱往上窜,强行切断了吐真香的神魂麻痹。
林星晚空洞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但也仅仅是清明。
她没学过怎么对抗审问,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蛋了。
要暴露了。
苏老板会扒了我的皮的。
林星晚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自己表现出慌乱,直接启动了苏白教给她的终极防御机制——死机应对法。
只要我不接话,尴尬的就是别人。
但白鸦根本不吃这一套,抽魂阵的红光已经顺着铁椅子爬上了她的膝盖。
“说下去,你只是个什么?”白鸦厉声催促,指尖已经捏起了一张搜魂符。
这根本不是问话,这是要强行扒皮。
林星晚的手指在粗布袖子里拼命抠着。
指甲碰到了一个硬纸壳做的小方盒。
那是苏白在她临走前,硬塞进她兜里的东西。
“如果遇到他们用你听不懂的高维术语套话,或者用精神类阵法压迫你。”
苏白当时推着金丝眼镜,语气凉薄。
“不要解释,不要反驳。直接把这套东西拿出来,反向PUA他们。记住,神棍的最高境界,就是你自己都不信,但你要演得像那么回事。”
林星晚面无表情地看着白鸦。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啪。
一叠劣质的硬纸板卡牌被她重重拍在桌面上。
白鸦吓了一跳,手里的搜魂符差点掉在地上。
他警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死死盯着桌上那堆纸牌。
没有灵气波动。
没有阵纹刻录。
纸牌边缘甚至还起了毛边,背面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星辰轨迹,正面全是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怪异图案。
“这是什么法器?”白鸦眯起眼睛。
林星晚没理他。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双手把那叠卡牌摊开,以一种极其生硬的手法在桌面上洗牌。
哗啦。
哗啦。
劣质纸板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回荡。
苏老板画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林星晚一边洗牌,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一张牌上画着个拿着棍子的小丑,旁边还跟着条画得像老鼠一样的白狗。
这也太丑了。
但林星晚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清冷绝世、一剑断星河的孤高表情。
她停下洗牌的动作,从中抽出一张卡牌,直接按在白鸦面前的抽魂阵眼上。
“你的命宫有黑气。”
林星晚照着苏白给的剧本,背书一样干巴巴地念出台词。
白鸦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那张牌。
牌面上画着一个倒挂在树上的人。
“愚者倒位。”林星晚继续背台词,“今晚必有血光之灾。”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的电流声。
白鸦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他一个堂堂金丹期的心理测写师,拿着高阶吐真香在审问犯人。
结果这村姑从兜里掏出一把破纸牌,开始给他算命?
“你耍我?”
白鸦怒极反笑,金丹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桌上的茶杯砰地一声炸成粉末。
“不肯说是吧?那我就亲自来搜!”
他五指成爪,带着狂暴的真气直奔林星晚的天灵盖抓去。
林星晚坐在椅子上没躲。
她根本躲不开。
但她按在卡牌上的右手没有松开,脊椎里那股因为痛觉被激发出来的远古剑神气机,顺着手臂直接灌注进了那张劣质卡牌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
只有一股纯粹的、跨越了千万年的死寂气息。
白鸦的手爪在距离林星晚头顶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他感觉自己抓在了一座看不见的万丈冰山上。
指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那股远古气机顺着卡牌,直接压爆了桌子上的抽魂阵纹。
啪嗒。
白鸦手里端着的紫铜香炉表面裂开一道缝,粉色的吐真香烟雾瞬间被这股死寂气息冻结成冰渣,吧嗒吧嗒掉了一地。
白鸦连着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看着桌上那张画着小丑的劣质纸牌,再看看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林星晚。
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不是普通的纸牌。
这是某种远古道统的推演命盘!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在算命,她是在用大道法则向他发出警告。
如果他敢再往前一步,那个“血光之灾”马上就会应验。
……
同一时间,顶层监控室。
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全息水镜。
姜红药坐在猩红色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杆白骨烟斗。
红唇大波浪,血色旗袍开叉到大腿根,露出白皙的长腿。
她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死死盯着水镜里的画面。
就在刚才,水镜的画面剧烈闪烁了一下。
连中枢阵法都受到了一股未知力量的干扰,差点当机。
“总监。”
站在旁边的侍女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白执事的抽魂阵被强行破了。那个林星晚手里拿的……是什么级别的法宝?”
姜红药没有说话。
她盯着水镜里那张“愚者倒位”的卡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看不透。
一点都看不透。
她化神期的神识透过水镜扫过去,那几张纸牌就特么是街边一文钱一张的硬纸板。
但白鸦被震退的动作不是装出来的,香炉裂开也是实打实的物理损伤。
苏白那个破产星探,绝不可能拿出这种能无视金丹期威压的法宝。
除非,这个林星晚真的是某个远古老怪物转世重修,这套纸牌是她用来沟通天道气运的媒介。
姜红药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白骨烟斗里的烟灰掉下来,落在她手背那块被地脉妖兽烫伤的旧疤上。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蠢货。”
姜红药冷笑一声,把烟斗磕在水晶烟灰缸上。
“差点坏了我的大事。既然她能破了吐真香,就说明她背后绝对有高人盯着。再逼下去,万一触发了她那道一剑断星河的底牌,整个六十八层都得陪葬。”
姜红药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
资本的逻辑是不打没把握的仗,不冒没有收益的险。
林星晚签了灵魂卖身契,只要人在星辉大厦,迟早能被榨干。
现在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传音给白鸦,停止盘问。”
姜红药站起身,走到水镜前,指甲轻轻划过林星晚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放她出去。把这一层的禁制解开一半,给她短暂的自由活动权限。”
侍女愣了一下。
“总监,万一她跑了……”
“她跑不掉。”
姜红药转过身,血色旗袍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人在放松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狐狸尾巴。派两只隐形风媒跟着她,看看她脱离监视后,会去哪一层,会去联系什么人。”
“我要看看,她和苏白这出戏,到底怎么唱下去。”
……
天字号监视房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沉重的生铁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白鸦捂着差点折断的手指,脸色铁青地站在墙角,一言不发地看着林星晚。
林星晚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塔罗牌收拢,塞回袖子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粗布麻衣上的灰尘。
转身走出房间。
刚迈出房门,走到铺着厚厚红地毯的走廊上,林星晚的肩膀就微不可察地垮了半分。
吓死了。
她长出一口气,腿肚子一阵阵发软,全靠墙壁撑着才没走顺拐。
苏老板教的这套神经病一样的招数,居然真的管用。
大宗门的人脑子都有病吧,拿几张纸片吓唬一下就怂了。
林星晚揉了揉还在往外渗血的舌尖,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当红艺人的全息留影,耳边全是那些虚假的欢呼声和打榜金曲。
林星晚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姜红药给了她活动权限,但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她是个严重的近视眼,平时在天枢阁全靠苏白给她指路。
现在没戴眼镜,走廊尽头的指示牌在她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荧光色块。
“洗……手……间?”
林星晚眯着眼睛,凑近一个挂在拐角的指示牌。
牌子上画着个向下的箭头。
她实在憋不住了。
刚才在里面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现在只找个地方洗把脸,顺便用苏白教的办法,看看能不能把消息传出去。
林星晚顺着指示牌的方向,推开了一扇极其厚重的防火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星晚刚迈进去一只脚。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死。
走廊里那种温暖的熏香空气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刺骨髓的阴冷。
林星晚打了个寒颤。
周围没有白炽灯,只有墙壁上镶嵌着几块暗红色的荧光石,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适应黑暗。
这根本不是什么洗手间。
这是一条隐藏在两层楼板之间的夹层通道。
脚下没有地毯,只有布满铁锈的生铁网格地板。
更要命的是,顺着网格地板往前看,通道尽头不是平路,而是一条不断向下延伸的、极其陡峭的螺旋铁楼梯。
深不见底。
像是一条通往地府的盲肠。
林星晚站在楼梯口,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一股极其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大型肉体腐烂的恶臭,顺着螺旋楼梯底部的穿堂风,直直地扑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