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废墟的半空。
三名元婴期保镖狂暴的灵力漩涡,硬生生在距离苏白面门不到一尺的地方踩了急刹车。
倒卷的气流把地上剩下的半截柜台直接掀飞,砸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摔成七八块。
姜红药站在灵舟的阴影里,涂着丹蔻的手指正夹着白骨烟斗往嘴边送。
听到那句清冷的“我跟你走”,她的动作停住了。
淡紫色的烟雾在她化神期的神识控制下,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那三名保镖不敢再往前压半寸。
他们收到的死命令是打断苏白的腿,把林星晚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村姑可是能引发“无名剑意”异象的摇钱树,哪怕蹭破一块皮,姜红药能把他们三个的皮给扒了。
林星晚的手指还攥着那片血色的丝绸衣角。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刚才冲过来时沾上的灰土。
粗糙的麻衣布料在元婴期灵压的余波里猎猎作响,背上那把快要掉渣的生锈铁剑,随着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老鼠从碎木板堆里抬起头,脸上沾着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
玄色法袍的衣角落下一层灰。
他推了推单片金丝眼镜,丹田里那团刚刚沸腾起来的金丹期液态灵力,被他硬生生用深渊魔纹压回了紫金丹核的底部。
指尖凝聚的灵气针悄无声息地散开。
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没有弹出塌房警告,人设稳定度依然死死锁在150%。
这说明林星晚不是要跳槽。
她是在擅自修改剧本。
苏白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她刚才的动作轨迹。
从她越过自己,到冲出去抓住姜红药的衣角,中间有短暂的身体接触。
他的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掌心里,多了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硬物。
是刚才她擦肩而过时,硬塞进来的。
这蠢货。
苏白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吸收了那帮粉丝的信仰分红后,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星探了。
她那点可怜的认知局限,还停留在“三个元婴期老怪能把苏白当场拍碎”的阶段。
她怕自己死在这。
所以拿她自己去填这个窟窿。
“哈。”
姜红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她把白骨烟斗从嘴边拿开,低头看着站在自己脚边、攥着自己衣角的林星晚。
“苏大星探。”
姜红药拿烟斗指了指废墟里的苏白,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你把契约撕得再响有什么用?你连自己手底下的艺人都管不住。她比你聪明,知道跟着一个连生存包都买不起的穷光蛋进灵境,只有死路一条。”
围在客栈外围看热闹的散修和小宗门长老,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穿着灰袍的散修往地上啐了一口。
“还以为是什么贞洁烈女,搞半天剑仙也怕死。看到星辉娱乐的阵仗,还不是乖乖倒贴过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枢阁连一万中品灵石都掏不出来,人家凭什么跟着他去送死?”
这些闲言碎语像长了腿一样往客栈大堂里钻。
老鼠一拳头砸在泥地里,顾不上手背被木刺扎破,扯着破锣嗓子喊。
“林仙子!你别犯傻!那老妖婆能安什么好心!他们星辉大厦下面埋的都是吃人的炉子!”
老鼠知道星耀宗黑账的底细,更知道星辉娱乐那种造星流水线是怎么榨干底层散修的。
进去了,就别想囫囵个出来。
姜红药的眼角猛地一跳。
“拔了他的舌头。”
站在最外侧的一个元婴期保镖单手捏诀,一道风刃直接冲着老鼠的嘴巴削过去。
当!
林星晚背后的生锈铁剑连着剑鞘一起横了过来,硬生生砸在那道风刃上。
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
风刃被某种诡异的剑意震偏,切开了老鼠耳边的一块青石板,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老鼠两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躲到半截柱子后面。
林星晚收回铁剑,看着姜红药。
“我跟你走。别动他们。”
姜红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星晚,像在看一件估价的货物。
那股残存的远古剑神气机,刚才确实挡住了元婴期的一击。
这更加坚定了她要把这股力量抽出来,去填补楚狂骨那个缝合怪漏洞的决心。
“小丫头,脾气还不小。”
姜红药手腕一翻,刚才那份被苏白撕碎的烫金契约根本没拿出来,而是凭空摸出了一卷黑色的羊皮纸。
纸面上画满了暗红色的咒印。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顺着羊皮卷散开。
路边一条正在找食的野狗闻到这股味道,直接夹起尾巴,呜咽着缩进了远处的下水道。
这是一份灵魂卖身契。
“既然你这么识时务,那咱们就换个签法。刚才那份转会契约是给苏白看的,这份,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姜红药把黑色羊皮卷悬停在林星晚面前。
“签了它。你在灵境里的所有收益,包括你的剑意、你的寿元,星辉娱乐有权无条件调用。只要楚狂骨需要,你随时得把路让出来。”
这根本不是造星,这是在招募一个随用随弃的血包。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出这份契约的恶毒。
签了这东西,连生死都不归自己管。
林星晚看着那份黑色的羊皮卷。
她认识上面的几个字。
在废土下沉区,那些代肝数据的黑作坊里,用的就是这种剥削神魂的咒印。
只要按下去,神魂里就会被植入一枚任人宰割的烙印。
她没有回头看苏白。
她只是把那把生锈的铁剑重新绑好。
“好。”
她抬起手,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食指的指肚上。
粗糙的指腹上溢出一滴鲜红的血。
她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把血手印按在了黑色羊皮卷的末端。
嗡。
暗红色的咒印瞬间亮起,化作一道流光钻进她的眉心。
林星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脊椎里的远古气机发出一声不安的骨骼爆响,但很快被咒印强行压制下去。
契约已成。
姜红药满意地收起羊皮卷,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带走。”
两名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了林星晚的身后。
直到这一刻,林星晚才转过身。
她穿着那身和中州繁华格格不入的粗布麻衣,孤零零地站在三个元婴期老怪和一身华丽旗袍的姜红药中间。
她的眼眶泛红。
死死咬着嘴唇,下嘴唇被咬出一排苍白的牙印,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隔着十几步的废墟。
她看着站在阴影里的苏白。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但苏白那双躲在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看懂了她的口型。
“我想让你活着。”
姜红药踩着高跟鞋,转身走上血色灵舟。
“苏白,没了这棵摇钱树,我看你拿什么去填天机阁的窟窿。”
她站在甲板上,用看死人的目光扫了苏白最后一眼。
“明天早上的灵境,我会给楚狂骨买下所有的全息推流位。你就在外面,睁大狗眼看着你的心血,是怎么被我剥皮抽筋的。”
灵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血色的阵光再次碾过归云客栈的废墟,冲天而起,转眼间就汇入了中州上空那密密麻麻的飞舟群里。
客栈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碎木头的声音。
天枢阁的名声,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中州的一个笑话。
前一秒还硬气地撕了转会契约,后一秒自家艺人就上赶着签了卖身契倒贴跟人跑了。
外围的人群开始散去,不时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以为是什么过江龙,原来是条泥鳅。”
“散了散了,这种草台班子活不过今晚,天道盟的执法队马上就来收这块地皮了。”
老鼠从柱子后面爬出来,满身是土。
他手里还死死捂着那个装满账本和星耀宗房契的布袋。
“老板…………”
老鼠看着苏白一动不动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仙子被带走了。咱们…………咱们手里的筹码全没了。这还拿头去打那个什么生存直播啊!”
苏白没有理会老鼠的哀嚎。
他转过身,踩着一地的碎瓦片,走回了二楼那间墙壁塌了一半的残破房间。
屋里的霉味被外面的风吹散了不少。
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还倒在墙角。
苏白走过去,把桌子扶正。
他摊开一直紧紧攥着的左手。
掌心里,是一张揉皱的黄色符纸,以及一张从客栈柜台上随手撕下来的账单碎纸。
黄色符纸,是天道盟执事刚才扔在地上的那张参赛灵符。
被星辉娱乐暗中植入了追踪阵纹和专属音频锁的那张。
本来,苏白是打算将计就计,让林星晚带着这张灵符进灵境。
利用里面的音频锁配合老鼠在外面布置的干扰法阵,在关键时刻反向黑进星辉的转播画面,给楚狂骨来一个天大的塌房实锤。
这是他早就布好的局。
可现在。
参赛灵符没被带走。
林星晚把它塞给了苏白,自己只背着那把生锈的铁剑进了星辉娱乐的狼窝。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苏白的命。
却亲手切断了苏白唯一能远程监控她、干预灵境转播的媒介。
她现在成了一个彻底断线的风筝,被绑在楚狂骨那个缝合怪的吸血槽上。
苏白把参赛灵符扔在桌上,摊开那张碎纸条。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老板,铁剑我带走了。如果遇到危险,我会拔剑。你别来找我,快跑。”
苏白盯着这行字。
脑海里闪过林星晚刚才那个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的画面。
她拔剑?
那把生锈的铁剑里残留着远古剑神的气机。
她现在的凡人经脉只要敢拔剑,剑意反噬能在一瞬间把她撕成漫天血沫。
如果楚狂骨那个缝合怪不知死活,在灵境里强行去抽她身上的剑意。
这股远古气机遇到外界刺激,绝对会炸开。
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林星晚一个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猛地冲破了苏白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外壳。
那不是算计落空的懊恼。
而是一种被人当成弱者保护的、夹杂着暴躁的憋屈。
他堂堂一个操控修仙界资本盘口的幕后黑手,居然沦落到要靠一个村姑卖身来保命。
“砰!”
苏白猛地一掌拍在面前那张方桌上。
刚才在元婴期威压下都没散架的木桌,在这一掌之下,直接四分五裂,碎木块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透出一股连深渊魔尊看了都会觉得心悸的凶光。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扔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老鼠。”
苏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把人骨头碾碎的冷意。
老鼠刚趴在门框上,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把那张星耀宗的房契拿去地下钱庄死当。换出来的灵石,全部砸进黑市买水军。”
苏白抬起脚,踩碎了一块木头茬子。
“姜红药想要那把铁剑里的剑意去补楚狂骨的窟窿。好啊,我成全她。”
他转头看向窗外星辉大厦的方向。
“去把青玄子给我叫回来。让他把那九十九块混沌原石从破云舟上拆下来。既然她喜欢玩抽筋剥皮的游戏,今晚,咱们就去把星辉大厦的地基给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