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掉漆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的酸涩摩擦声在破晓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苏白拖着半死不活的老鼠,跌跌撞撞地撞进这间废弃的地下当铺后院。
这里是天枢阁在中州下沉区边缘的新临时据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陈茶味,混着几分地下水汽的土腥。
苏白松开手,把老鼠扔在墙角那张长满青苔的石床上。
老鼠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肋骨断了七八根,胸口塌下去一大块。
要不是离开青云镇前苏白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极品枯木逢春丹吊着命,这风媒头子早就烂在臭水沟里了。
苏白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他靠着掉灰的承重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往肺里抽着冷空气。
胸口那道被噬魂散腐蚀的伤口虽然被信仰之力强行冲刷干净,但一次性被抽走三十七年阳寿的代价,让他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每一次呼吸,骨头缝里都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咬。
苏白从储物袋里抓出两块中品灵石,用力捏碎。
精纯的灵气化作白雾,顺着他的口鼻钻进干涸的经脉,勉强稳住了那颗布满裂纹的紫金丹核。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泥点的金丝眼镜。
“没死就喘个气。”
老鼠偏过头,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苏老板…………你这活阎王…………”
老鼠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老子这辈子…………算是栽在你这条贼船上了。”
苏白没理会他的抱怨,扶着墙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那张缺了条腿的木桌前。
他把储物袋倒空。
哗啦。
整整两万块中品灵石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灵石散发出的莹润光泽把这间昏暗的破屋子照得透亮。
这是苏白手里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原本是准备用来在淘汰赛阶段给林星晚砸热搜的预算。
现在林星晚被塞进了星辉大厦的提纯炉,天枢阁被毁,青玄子入魔。
整个棋盘已经被掀翻了一大半。
苏白把那枚从毒唯杀手手里抠出来的漆黑玉简扔在灵石堆上。
“外面现在什么风向。”
老鼠捂着胸口,费力地把自己撑起来一点。
“疯了。”
老鼠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堆灵石。
“下沉区那帮散修彻底疯了。”
“星辉娱乐的水军头子连夜放出消息,说楚狂骨为了在淘汰赛迎战林星晚,正在闭死关。”
“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批廉价法器,叫什么…………应援光剑。”
苏白倒水的手停在半空。
“继续说。”
老鼠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星辉的通稿上写着,只要拿着那玩意儿在灵境直播里给楚狂骨摇旗打榜,就能把散修自己的灵力隔空传过去,给他们哥哥提供最真实的战力加成。”
老鼠扯着干裂的嘴皮冷笑了一声。
“那帮穷鬼还真信了。”
“隔壁卖低阶符箓的李麻子,连他老婆生孩子的药钱都拿去换了十把光剑。”
“昨晚我被天道盟的人追着咬的时候,路过狗皮胡同,满大街都是挥着那破管子的傻子。”
苏白端起缺了个口子的茶杯,把冷水一饮而尽。
水顺着食道流下去,勉强压住了胃里翻腾的酸水。
隔空传灵力?
这就等同于让一群练气期的蝼蚁,用几根破塑料管子,去给一个需要吸食人命维持躯壳的五百岁怪物充能。
物理法则在饭圈逻辑面前简直就是废纸。
苏白指尖点着桌上那枚漆黑的玉简。
这是他用三十七年寿命换来的情报。
“光剑收割计划提前,务必在淘汰赛榨干最后一批粉丝。”
十九个字,现在和老鼠带回来的情报彻底闭环了。
苏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天光大亮。
远处中州主广场的方向,已经能看到成百上千道五颜六色的遁光在半空中盘旋,那是各大宗门赶来参加淘汰赛的队伍。
在这个造星大过天的畸形修仙界,没人在乎真相。
资本随便撒一把带血的饵,底层修士就会像闻到腥味的食人鱼一样扑上去,把自己的骨头渣子都榨干。
“你当风媒这么多年,见过天上掉馅饼的事吗。”
苏白头也没回,声音被窗外刮进来的冷风吹得有些散。
老鼠靠在石床上,咳嗽了两声。
“修仙界只有弱肉强食,哪来的馅饼。”
苏白转过身,背靠着窗棂。
阳光透过缝隙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金丝眼镜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那我们就来算一笔账。”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中品灵石,在指关节间翻飞。
“一把能承受灵力传导的法器,就算用最劣质的废土灵渣做内芯,光是阵法雕刻和材料成本,也要十五块下品灵石。”
“再加上星辉娱乐买热搜、雇水军、打通天道盟各路渠道的宣发费用。”
“分摊到每一把光剑上,成本至少在三十块下品灵石。”
苏白停下抛灵石的动作。
“老鼠,外面这光剑卖多少钱。”
老鼠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十块下品灵石。”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三息。
老鼠虽然只是个混迹底层的风媒,但他能在青云镇活到现在,脑子绝对不慢。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连呼吸都停顿了。
“倒贴二十块下品灵石卖法器…………”
老鼠的声音开始发颤。
“星辉娱乐这是在做慈善?”
苏白把那块中品灵石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一声闷响。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资本更不可能做慈善。”
苏白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鼠。
“他们倒贴钱把这玩意儿铺满整个下沉区,只有一个原因。”
“这根本不是什么传导灵力的法器,这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网。”
“楚狂骨那个缝合怪的肉身快烂透了,他们需要庞大的寿元和精气去填提纯炉。”
“淘汰赛当天,几千万人同时激活光剑。”
苏白扯了扯嘴角。
“那就是一场几千万人规模的活人祭祀。”
老鼠被这句话砸得脑子发懵。
他见过黑市买卖器官的,见过邪修炼化生魂的。
但他从没想过,有人敢打着偶像应援的幌子,明目张胆地在天道盟眼皮子底下抽几千万人的命。
这已经不是贪婪了。
这是纯粹的疯狂。
“苏老板…………你…………你打算怎么做?”
老鼠咽着唾沫,试图往墙角缩一缩,仿佛只要离苏白近一点,自己也会被卷进这个绞肉机里。
苏白没有回答,他直接抓起桌上两千块中品灵石,装进一个空储物袋,扔在老鼠胸口。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老鼠闷哼了一声。
“去废土下沉区,给我弄一把没激活的光剑来。”
苏白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我要拆了这只吸血蝙蝠的伪装。”
老鼠看着怀里的储物袋,面露难色。
“苏老板,这活儿不好干啊。”
“现在外面一剑难求,星辉在饥饿营销,黄牛把价格炒到了天上,而且买这玩意儿还得核实粉丝身份牌…………”
“拿钱砸。”
苏白打断了他的话。
“两千中品灵石买不到,就砸两万。”
“砸到黄牛把你当亲爹供起来为止。”
“记住,要原装没激活的。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东西放在这张桌子上。”
老鼠咬着牙,强撑着身子从石床上爬起来。
他知道苏白不是在商量。
因果追踪阵的控制权还在苏白手里,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半个时辰…………我拼了这条老命。”
老鼠把储物袋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挪向门口。
“苏老板,就算咱们拿到了光剑,证明了里面有窃寿阵,天道盟会信吗?”
“星辉娱乐背后的关系网,可不是咱们砸几万灵石就能撕开的。”
苏白推了推眼镜。
“天道盟信不信不重要。”
“只要楚狂骨的粉丝信了,塌房雷劫就会替我们劈死他。”
老鼠没再多问,拉开木门挤了出去。
酸涩的门轴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苏白一个人。
他走到木桌前,看着那枚漆黑的玉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破局的口子已经撕开了一道缝。
但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
林星晚的人设稳定度只剩百分之四十七,随时可能引发天道法则的反噬。
而远在几十里外。
中州最繁华的灵脉节点上方。
星辉娱乐总部大厦,孵化池底层。
惨白色的照明阵法把全金属的通道映得像一个巨大的停尸房。
这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聚灵管线,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管,正在有规律地搏动着。
低频的嗡鸣声顺着金属地板传导进脚底。
那是大厦最底层那颗远古大妖心脏——也就是提纯炉在运转的动静。
林星晚穿着粗布麻衣,赤脚站在通道尽头。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铁剑。
剑柄上的铁锈硌得掌心生疼,汗水已经把剑柄浸透了。
自从喝下散灵散,经脉全废之后,她的身体就变得极度虚弱,完全靠着脊椎里蛰伏的那股远古剑神气机勉强维持着站立。
她的大脑有些迟钝。
被包装成“无情道剑仙”的这段时间,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她只记得苏白把她推向姜红药时那个冷漠的眼神。
以及她在卖身契上按下血手印时,指尖传来的那一点刺痛。
“笨蛋老板…………”
林星晚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她不是真傻。
她知道苏白是在拿她当诱饵,也知道自己走进这栋大厦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但她欠苏白一条命。
如果拔出这把铁剑会引爆远古气机同归于尽,那她至少要死在星辉娱乐最核心的地方。
通道前方的金属大门缓缓滑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灵药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大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巨大空间。
地面上刻满了极其繁复的阵纹,每一道阵纹的凹槽里都流淌着银白色的水银状液体。
测灵阵。
修仙界最顶级的骨龄与修为检测法阵,能把修士的灵根、经脉、甚至神魂强度剥得一干二净。
没有任何伪装能在这个阵法下存活。
林星晚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抠进肉里。
只要踏上那些银白色的阵纹,她练气一层的废柴体质、断裂的经脉,甚至连剑修的身份都会被瞬间实锤。
人设崩塌。
天道反噬。
她会在这里被雷劫劈成灰,连引爆铁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通道顶部的扩音法器里,传来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
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来回回荡。
“新入营练习生林星晚,请立刻进入测灵阵进行全面骨龄修为检测。”
“倒计时十息。”
“违者,按叛宗罪就地格杀。”
十。
金属大门两侧的墙壁突然翻转,露出十二具通体漆黑的机关傀儡。
每一具傀儡的眼眶里都亮起猩红色的锁定光芒,手中端着上了膛的破甲弩。
九。
林星晚的胸口剧烈起伏。
八。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剑。
剑身表面的铁锈似乎剥落了一小块,透出一丝灰黑色的死寂气机。
七。
测灵阵的银色液体开始沸腾。
退一步是万箭穿心,进一脚是雷劫加身。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