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刚才那道机械合成音说完最后一个字,玉简表面的红光就炸灭了,化成一摊温热的灰烬散落在泥水里。
他盯着那摊灰烬看了两息。
然后低头看向杀手仅剩的那只右手。
五根手指还在痉挛,指缝间夹着另一枚玉简。
这枚比刚才自毁的那枚小一号,通体漆黑,表面刻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阵纹。
苏白认得这种纹路。
星辉娱乐内部高层专用的加密传讯玉简,他在鬼手七留下的阵图卷轴里见过类似的结构拓印。
杀手残破的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气泡声,那只手猛的攥紧,指骨咔咔作响,是要把玉简捏碎。
苏白的反应比思考快。
他右脚猛踩在杀手的腕关节上,鞋底碾着碎石和烂肉,死死压住。
骨头错位的闷响传上来,杀手的手指被迫松开。
苏白弯腰,把那枚漆黑的玉简从对方指缝里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温度低得不正常,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就感到一层极细的灵力刺针扎进皮肤。
神念锁。
而且是那种咬合了施术者本源神识的高阶款——强行灌入外部灵力破解,里面储存的信息会在一息之内焚毁殆尽。
脚底下的杀手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笑。
含糊不清,听不出具体的字眼,但那个语调里的得意是藏不住的。
然后他的胸口彻底停止了起伏。
魔纹引爆后的肉身反噬,加上劣质灵石殉爆的冲击,这个为偶像献祭一切的疯子,终于死透了。
苏白没有多看尸体一眼。
他把玉简揣进怀里,转身往废墟边缘走了两步。
第三步没迈出去。
左半边身子突然失去了所有知觉。
就像有人把他从腰部一刀劈成两半,左边那半直接从意识里消失了。
苏白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堆上,右手撑住一块歪斜的断梁,堪堪没让自己整个栽进泥坑。
胸口那道被淬了噬魂散的伤痕,此刻像是被人拿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来回翻搅。
毒素蔓延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估。
从伤口到心脉的距离,他原本计算还有小半个时辰的缓冲。但刚才强行引爆劣质灵石、透支丹田最后那点真火的举动,等于把全身经脉的防线主动撤空了。
毒素趁虚直入,已经逼到了心脉外围三寸的位置。
视线开始发花。
废墟上方那道穹顶的裂缝、灰蒙蒙的破晓天光、地上那摊焦黑的烂肉,全都在他眼前叠成了重影。
视网膜上,系统面板再次弹出猩红色的警告框。
不是乱码。
这次是清清楚楚的一行字。
【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剩余寿元强制扣除中——当前寿元:64年…………62年…………59年…………】
每一次心跳,就扣一年。
那股噬魂毒不光冻结灵力,还在直接啃食他的生命本源。
苏白单膝跪在碎石里,右手死死扣着断梁。指甲劈进木头缝隙,连根部都渗出了血丝。
五十六年。
五十三年。
视线越来越暗。
冷汗从额角滑到下颌,混着脸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痂,滴在膝前的石板上,颜色发灰发黑。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退路。
九转续命丹在天枢阁的密室里,老鼠现在生死不明,就算活着也不可能在半柱香内送到中州下沉区。
极品枯木逢春丹也在那边。
解毒?他连丹田都空了,拿什么运转灵力去逼毒?
四十九年。
四十六年。
废墟外面传来下沉区特有的嘈杂声——早起的代肝散修拖着疲惫的脚步去水军工坊换班,有人在骂街,有人在咳嗽,有小孩在哭。
没人注意到这片被炸塌的废弃水道入口。
苏白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林星晚的脸。
不是那个一袭白衣、眼神空洞的无情道剑仙,是刚从废土区挖出来时那个灰头土脸、缩着肩膀不敢看人的瘦弱村姑。
她现在在星辉大厦的提纯炉里。
如果他死在这儿,那丫头就是死路一条。
连带着面板绑定的因果通道,以及他花了整整三天布下的反攻局,全部归零。
四十二年。
…………行。
苏白睁开眼。
他没有去碰怀里的玉简,而是把注意力强行拉回视网膜上那个还在疯狂跳动的系统面板。
面板深处,有一个他从未主动调用过的权限入口。
信仰值储备池。
林星晚出道以来,无情道剑仙的人设在全网引发的信仰量,有一部分会以溢出分红的形式被面板自动截留,存进一个独立的缓冲区。
苏白一直没动过这笔储备。
因为信仰值本质上就是林星晚人设的护甲。抽走一分,她的转世剑仙标签在天道层面的可信度就薄一分。
人设稳定度现在只剩百分之六十。
再往下抽,一旦跌破某个临界值,塌房雷劫可能直接劈下来。
三十八年。
苏白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出来的抽搐。
选择题——
他在心里问自己。
是让林星晚的人设护甲从六十掉到四十五,冒着加速塌房的风险。
还是现在就死在这破水沟里,让她在提纯炉里被活活炼成一堆渣。
三十五年。
没什么好纠结的。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面板上划出了一个调用指令。
那个从来没被触碰过的储备池入口,亮了。
…………天道要收老子的命。
苏白咬着牙,一字一顿的把剩余的气力挤成了声带的震动。
也得看粉丝答不答应。
他按下了确认键。
面板上那行猩红色的寿元倒计时,在这一秒被一道刺目的白光直接覆盖。
反应来得比苏白预想的更剧烈。
大量的信仰值从储备池中倾泻而出,不是涓涓细流,是溃堤洪水。
纯白色的光芒从他的眉心灌入,顺着中枢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引导。
这股力量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质感——
里面有废土区散修第一次看到一剑断星河时的震撼。
有中州广场上万人同时高喊时的狂热。
有无数个深夜里,底层修士在昏暗的练功房对着林星晚的全息影像,默默许下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的卑微期许。
这些念头汇聚成了实质性的能量流,灌进苏白干涸的经脉。
滚烫的、灼人的。
像是有人把熔岩直接倒进了他的血管。
苏白的身体猛的弓起来,后脑勺撞在断梁上,嘴里发出一声几乎失控的闷哼。
但紧接着——
信仰之力与盘踞在经脉里的噬魂毒正面相撞。
白与黑在他体内绞杀成一团。
苏白能清楚的感知到那个过程:信仰之力像是一把粗暴的扫帚,不管不顾的扫过每一寸经脉,把那些凝结成黑色冰晶的毒素硬生生刮下来,碾碎,从毛孔里挤出去。
他的皮肤表面渗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汗液,腥臭刺鼻,混着一股焦糊味。
衣领、袖口、后背,到处都在冒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细烟。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息。
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等到最后一丝黑烟从他指尖散去,苏白整个人瘫坐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被逼出来的毒液。
体内的寿元倒计时停住了。
面板上显示的数字定格在三十一年。
他一口气被扣掉了三十七年阳寿。
但命保住了。
苏白在地上坐了片刻,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另一行数字。
【林星晚·人设稳定度:47%】
从六十跌到四十七。
这个数字让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四十七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无情道剑仙这个标签在天道法则层面的锚定力度已经松动了近半。
如果这时候有任何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质疑者,拿出哪怕一丁点实质性证据,塌房雷劫随时可能提前降临。
而林星晚现在还在星辉大厦的提纯炉里。
经脉全废,人设岌岌可危,剑意随时可能被强行剥离…………
苏白把后脑勺靠在断梁上,盯着头顶穹顶裂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
破晓了。
时间不等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漆黑的玉简。
银色阵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神念锁依然严丝合缝的咬合着。
正常状态下,他绝不可能破解这种级别的加密。
他的神识强度满打满算也就半步金丹的水准,距离铭刻这道神念锁的元婴级别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信仰之力冲刷过他全身经脉之后,虽然已经消散了大半,但在神识海中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韵。
这层余韵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认证——相当于几十万人共同相信苏白是个不可战胜的幕后操盘手这件事本身,在天道层面留下的微弱印记。
这种印记的本质是信息权限。
苏白盯着玉简上的银色纹路,脑子转得飞快。
神念锁的机制他研究过。它的核心逻辑是身份验证——只有与锁主灵魂频率匹配的人才能开启。
但信仰值的残余余韵,恰好能模拟出一种更高层级管理者的身份频率。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神念锁是一道需要员工工牌才能刷开的门禁。
而苏白手里现在有的,是一张模糊的、只能用一次的、随时可能失效的董事长临时通行证。
他没有犹豫。
右手食指贴上玉简表面的阵纹核心,把神识海中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信仰余韵,全部压缩成一根针尖大小的光点,狠狠扎了进去。
玉简表面的银色纹路剧烈震颤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惊吓。
紧接着——
咔。
一声极细的脆响。
比蚊子振翅还轻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却格外清晰。
神念锁的第一层防线,被冲开了。
苏白的神识顺着那道裂缝灌入玉简内部。
里面的信息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只有一个独立的、被反复加密的神念片段。
第二层、第三层加密,在信仰余韵的强行碾压下接连崩溃。
就像是用一把大锤去砸精密的锁芯——粗暴、低效、但在绝对力量面前确实有用。
代价是他神识海里残存的那点余韵被消耗殆尽。
白光散去的瞬间,苏白的太阳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鼻腔里涌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神识过载了。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血迹在半干的泥灰上拖出一道脏兮兮的痕迹。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玉简里读取到的那段神念吸走了。
那是一道经过加密处理的内部指令。
声音被阵法扭曲过,听不出说话人的身份。但传达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光剑收割计划提前,务必在淘汰赛榨干最后一批粉丝。
十九个字。
苏白的动作停住了。
他一动不动的跪坐在碎石堆里,脑子像是被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光剑。
应援光剑。
那个被他拆解过的、内部刻着窃寿阵的星辉娱乐量产法器。
之前他以为那只是星辉用来日常收割底层散修寿元、供养高层老怪和楚狂骨这个缝合体的常规手段。
但收割计划提前这五个字改变了一切。
这说明窃寿阵不是在无差别的缓慢抽取。
它有一个被人为设定好的收割节点。
诸天大选淘汰赛。
那是全修仙界关注度最高的赛事,届时所有购买了应援光剑的粉丝都会同时激活光剑为偶像应援——
如果在那个瞬间,有人把窃寿阵的抽取功率从每天一天提升到…………
苏白的胃里一阵翻绞。
他扶着断梁站起来,浑身上下跟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一样,但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算计。
好一招——集中收割。
他把玉简揣回怀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刮铁皮。
淘汰赛当天,全宇宙几千万粉丝同时给楚狂骨打榜,同时激活光剑,同时被抽干…………
你们是要用几千万条人命,一次性喂饱那颗远古大妖心脏。
穹顶裂缝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
苏白一瘸一拐的往废墟外走,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
他现在手里多了一张牌。
但这张牌能不能用、怎么用、什么时候打出去——全看他能不能在淘汰赛开始之前,活着赶到星辉大厦。
左腕的伤口又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丹田里那颗裂了缝的紫金丹核在微弱的跳动着,像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
三十一年。
够了。
够他再赌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