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那滩灰白色的阵盘粉末还在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苏白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从他脸上彻底褪去,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左腕那道三寸长的血口子本来已经被粗布条勒住,此刻在剧烈紧绷的肌肉挤压下,再次崩裂。
温热的血水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密室里静得连下水道里老鼠爬行的声音都消失了。
气温不对。
苏白呼出的一口气,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
废弃水道里的土腥味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味强行冲散,那味道就像是在地底埋了上百年的烂肉,突然被人挖了出来。
墙角几只还没来得及逃跑的蟑螂,甲壳上瞬间覆盖了一层幽绿色的冰霜,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当场冻成了一地脆壳。
缺了条腿的石桌开始不规律地摇晃。
不是地震。
是高阶修士强行挤压这方逼仄空间带来的灵压共振。
苏白单手死死扣住桌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丹田里那颗紫金丹核,因为刚才强行逼出三滴精血,本就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现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外放威压一逼,灵力运转出现了长达三息的停滞。
经脉里传来刀割般的钝痛。
“星辉娱乐的高阶追踪阵法,确实有点东西。”
苏白没有回头。
他依旧盯着桌上那滩阵盘粉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是右手的大拇指已经悄无声息地压在了袖口内侧的一枚暗金阵纹上。
“能顺着老鼠踩出的泥印子,在一炷香之内摸进下沉区的废弃水道。”
“姜红药给你开了多少底薪?”
密室门后的那片阴影里,传来一声类似破风箱拉扯的冷笑。
幽绿色的光芒顺着砖缝一点点渗透进来,把原本昏暗的墙壁映得像个鬼气森森的乱葬岗。
一道人影从阴影里慢吞吞地剥离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紧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眼睛的铁面具。
面具的额头正中央,用暗红色的灵砂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字。
骨。
那是楚狂骨的应援色,也是星辉娱乐在废土下沉区向底层散修倾销的廉价应援周边上最常见的印记。
杀手手里倒提着一把袖剑。
剑刃不是精钢,而是某种呈现出诡异惨绿色的兽骨打磨而成,表面甚至还在往外渗着一滴滴粘稠的毒液。
毒液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蚀穿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金丹期。
且是那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用人命喂出来的实战金丹。
“底薪?”
杀手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摩擦过,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狂热。
“别拿你们这种肮脏的资本逻辑来衡量我的信仰!”
他往前踏出一步。
砰。
地砖四分五裂。
那股带着腐臭的杀气化作实质性的风刃,直接刮过了苏白的侧脸。
玄色法袍的衣领被切开一道口子,一缕头发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哥哥是高高在上的顶流,是这修仙界唯一的光。”
“你们这种只知道吸血的草台班子,也配拿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村姑,去蹭哥哥的热度?”
苏白听懂了。
这不是姜红药派来的职业杀手。
这是楚狂骨的极端毒唯粉,一个修到了金丹期、脑子却被饭圈逻辑彻底洗脑的疯子。
这种人比拿钱办事的杀手更棘手,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利益,只在乎他们幻想出来的那个“无瑕偶像”。
“原来是个野生粉头。”
苏白慢慢转过身。
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映着对方幽绿色的剑光。
他顺手扯下左腕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粗布条,随手扔进脚边的水洼里。
“楚狂骨那个五百岁的缝合怪,每个月圆之夜都要吸干十几个练气期散修的精气来维持皮囊不腐烂。”
“你这一身金丹期的修为,没少给他当抽水机吧?”
苏白指了指杀手胸口处,那里正隐隐透出一丝暗紫色的阵纹光芒。
“你衣服底下刻着的,是星辉娱乐量产的窃寿阵。”
“你以为这是你们哥哥赐予的荣耀印记?”
“那玩意儿每天都在抽你一天的寿元,填进星辉大厦地基的提纯炉里,去给你们哥哥做抗衰保养。”
杀手握剑的手明显停顿了半息。
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周围喧闹的下水道水流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但他很快就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狂笑。
“那又怎样!”
杀手猛地举起袖剑,剑尖直指苏白的咽喉。
“只要能让哥哥永远保持最完美的状态,别说一点寿元,就算抽干我的神魂,也是我三生有幸!”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懂哥哥为了站到舞台最高处,付出了多少努力!”
苏白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跟这种被深度洗脑的饭圈死士讲逻辑,纯粹是浪费口舌。
对方的这种狂热,已经形成了某种闭环的逻辑死锁,任何试图戳破真相的言语,都会被他们当成是对偶像的迫害,从而激发更强的攻击性。
“所以你大半夜摸进这个臭水沟,就是为了向我证明你有多爱他?”
苏白冷眼看着对方。
“交出你的通讯阵盘。”
杀手收敛了笑声,幽绿色的眼眸里全是狠毒。
“登入天道热搜榜的后台。”
“用天枢阁的官方账号发一条全网通稿。”
杀手一步步逼近,剑尖上的毒液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惨绿色的毒雾带。
“声明林星晚是个毫无修为的骗子,你们所有的舞台特效全靠诈骗。”
“然后,我要你在中州广场的光幕前,当着全宇宙的面,跪下来给哥哥磕头道歉!”
“做完这些,我会给你个痛快。否则,这把淬了‘噬魂散’的骨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寸一寸剔下来。”
狭窄的密室里,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杀手的金丹气场像一个倒扣的铁桶,把周围的灵气全部抽干。
苏白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肺里的氧气正在被强行挤压出去,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试图端起桌上那个缺口的茶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下,茶水泼在手背上。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境界的绝对压制,加上对方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局似乎是个死棋。
但苏白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折射出幽绿色的剑芒。
“发通稿?下跪?”
苏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看白痴一样的表情。
“追星追到连脑子都不要了?”
“你以为我坐在这里,是在等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杀手眼中的杀机彻底爆开。
“找死!”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下的青石板直接炸成粉末,整个人化作一道幽绿色的残影,淬毒的骨剑直取苏白的眉心。
这一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音啸。
金丹期杀手的全力一击。
但在剑尖即将刺穿苏白眉心的前百分之一个刹那。
苏白右手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袖口内侧那枚一直扣着的暗金阵纹。
残缺颠倒阴阳阵,启动。
这套阵法,之前在归云客栈时,苏白用来改变了纯粹能量体的折射率,把姜红药化神期的神识利剑折射进了地底。
而现在。
他把阵法的输出功率,强行绑定在了这间废弃水道密室的承重柱上。
嗡!
一股让人耳膜凹陷的低频震荡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杀手刺出的那把毒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苏白的眉心。
但没有血花飞溅。
那只是一个因为光线折射率被强行扭曲后,留在原地的光学残影。
紧接着。
整个房间的重力规则,在阵法的拉扯下,直接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什么…………”
杀手面具后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前冲的惯性还在,但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了头顶的天花板。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体内狂暴运转的金丹灵力出现了瞬间的走火入魔。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杀手整个人以一种倒栽葱的姿势,被翻转的重力狠狠砸在了密室长满青苔的天花板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脆。
淬毒的骨剑脱手而出,笃的一声钉进了原本的地砖里,毒液顺着剑槽流出,腐蚀出一大片焦黑。
苏白的真身,从密室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的玄色法袍下摆还在滴着水,脸色苍白得像纸,但步伐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刚才那一瞬间的重力倒错,也牵扯到了他自己。
若不是提前把真身隐匿在阵法的死角,强行抗住了那股撕扯力,他现在的情况不会比杀手好到哪去。
苏白走到原本的天花板、现在的“地面”前。
抬起头,看着被死死压在上面无法动弹的杀手。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被你们家哥哥吃干净了。”
苏白把玩着手里那枚已经裂开一道缝隙的阵盘。
“金丹期的杀手,确实难对付。”
“但再强的修为,只要你还喘气,就要遵守这方天地的底层重力法则。”
他看着杀手扭曲的四肢。
“我这阵法残缺得很,困不了你太久。”
“顶多一炷香的时间,重力就会恢复正常。”
“不过,这一炷香,足够我把你的神魂抽出来,扔进下水道里喂那些变异的老鼠了。”
苏白指尖重新凝聚起一缕尖锐的灵气针。
他准备直接切断对方的心脉。
反派死于话多这种事,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就在灵气针即将刺出的瞬间。
贴在天花板上的杀手,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求饶。
面具下,反而传出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吼。
“你以为…………这就赢了?”
杀手的身体开始不正常地膨胀。
那套紧身的黑衣被撑得撕裂开来,露出了他胸口和大臂上的皮肤。
幽绿色的光芒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条像活体蚯蚓般蠕动的暗紫色魔纹。
这些魔纹和之前楚狂骨在全息水镜里展示的,一模一样。
它们正疯狂地吸食着杀手体内的金丹本源,把他的血肉转化成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狂暴能量。
“为了哥哥,我愿意献祭一切!”
杀手狂热地吼叫着。
暗紫色的魔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密室。
就在魔纹引爆的同一秒。
苏白左腕上那道刚止住血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之前为了建立因果通道逼出的那三滴金丹精血,在这一刻,竟然隔着空间,与杀手身上的魔纹产生了同源的共振!
苏白的呼吸彻底凝滞。
视网膜上,系统面板疯狂闪烁起猩红色的警告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