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规则眼球挤压着天枢阁残破的护阵。
风彻底死了。
空气变得像凝固的松脂,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肺部用尽全力去拉扯。
林星晚抓着枯树皮的手指抠出了细碎的木屑,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苏白没有抬头看天。
他单手插在玄色法袍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已经布满裂纹的全息玉简,视线死死锁定在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
天道巡查使的探查机制是一段没有感情的杀毒代码。
它顺着最纯净的灵脉找过来,试图抓取引发因果线异常的源头。
现在它抓到了。
前院灵泉井里三万块废弃散修的绝望毒咒,后院废弃练功房里九万多块深渊晶石的暴虐法则,加上刚刚几百万底层散修涌入的狂热信仰,以及星辉娱乐吞并星耀宗盘口带来的巨量业障。
这些完全互斥的能量体,被苏白用颠倒阴阳阵强行捆成了一个死结。
苍白眼球的瞳孔开始剧烈无规律地颤动。
它试图解析这团逻辑,但底层代码根本不兼容。
高空传来一声极度干涩的撕裂音。
那声音刮过耳膜,让人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眼球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接着像个被戳破的水袋,迅速干瘪,化作一场带有铁锈味的灵气雨砸在青石板上。
苏白眼前的系统光幕疯狂刷新。
【警告:天道巡查使遭遇高维逻辑死锁,进程崩溃。】
【天道自我修复机制已启动。
为修补底层漏洞,已自动锁定因果线最大受益方——星辉娱乐、星耀宗,开始强行抽取其宗门底蕴平账。】
苏白从袖口扯出一方干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掉单片眼镜上的雨水。
这波天道系统的羊毛,算是被他薅得干干净净。
姜红药和赵长海现在估计连家里的祖坟都在冒黑烟。
院墙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老鼠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最高级别的风媒传音玉简,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板…………”老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把手里的玉简递过去。“刚才推流干道断开的前一秒,中州那边有人强行砸钱插播了一条血字横幅。”
苏白接过玉简。
神识探入,一行嚣张到极点的大字悬浮在半空。
“装神弄鬼,中州见真章。”
发送者的后缀,赫然挂着星辉娱乐公关部的官方认证金印。
苏白用指节敲了敲石桌的边缘。
“姜红药发话了。”他把玉简扔回去。
老鼠双手接住,连连点头。
“咱们前院那口井被污染的动静太大,肯定瞒不住星辉的暗桩。但姜红药没敢直接派杀手过来。青云镇地下那头金丹期地脉妖兽彻底疯了,姜红药的化神期神识刚才被老祖的阵法折射下去,正好撞在妖兽的枪口上,硬生生被咬掉了一大块神魂。”
老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白在心里快速盘算。
姜红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资本推手。
在摸清天枢阁到底藏着什么级别的大妖之前,她绝对不会再轻易动用武力来趟这趟浑水。
既然武力探查走不通,按照资本的惯性,她必然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十倍的资源碾死猎物。
“她用钱砸了?”苏白问。
“砸了,砸得整个中州盘口都快崩盘了。”老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星辉娱乐动用了中州大选裁判组的内部暗线。下个月的中州主赛场,林仙子被强行塞进了甲字号擂台。那是历届的死亡之组,同组的全是排名前十宗门的首席天骄。”
老鼠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而且,星辉娱乐的那个顶流,楚狂骨,公开发了除魔卫道的通稿。他要在中州大选上亲自下场,作为特邀考官,来试试林仙子的剑意。”
苏白听到这个名字,眉毛微微向上挑起半寸。
楚狂骨。
五百岁的老怪物,外表常年维持着二十岁的桀骜少年模样。
靠着星辉娱乐地下孵化池里抽出来的散修灵根,把自己缝合成了一个号称魔道太子的顶流爱豆。
这货每逢月圆之夜还得靠吸食粉丝精气来压制躯体腐烂的万蚁噬心之痛。
苏白上次拆解那把应援光剑的时候,就把里面的窃寿阵图摸了个底朝天。
让一个靠吸血续命的缝合怪,来打假一个靠特效包装的村姑。
这修仙界的草台班子,真是越来越有节目效果了。
“让他来。”苏白扯了扯法袍的领口。“他要是不来,我那三千年的诛天阵缺口,上哪找这么大块的业障电池去填。”
老鼠听不懂苏白在算计什么,但他看着苏白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腿肚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打颤。
“老板,中州主赛场的擂台,底下可是铺着八阶测灵阵的。林仙子现在…………”老鼠瞥了一眼靠在枯树下休息的林星晚,把“经脉全废”四个字死死咬在嘴里。“咱们之前用的那套全息投影设备,能骗过初选的瞎子,肯定骗不过中州那帮老怪物的法眼。”
苏白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全息投影玉简·至尊版。
这东西的边缘阵纹已经彻底焦黑,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到了核心区,还在往外渗着一丝丝灰黑色的雾气。
耐久度掉了三成,顶多还能再启动两次。
一旦超载,就会当场炸成一堆粉末。
中州赛区不仅有化神期评委,还有楚狂骨这种自带流量光环的特邀考官。
靠这个快报废的投影仪去跟他们硬碰硬,确实和裸奔没区别。
“青玄子。”苏白冲着后院废弃练功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练功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青玄子灰头土脸地跑出来。
他身上的道袍被烧出了几个大洞,手里端着个贴满封印符箓的玉盒。
“苏老弟,深渊原石的缓冲中枢已经布下第一层了。有什么吩咐?”青玄子现在的状态极度亢奋,看苏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
“看好家。谁敢硬闯天枢阁,直接拿深渊晶石往外砸,别舍不得。”苏白吩咐道。“林仙子的药不能停,每天用九江商会的高阶灵米熬粥给她温养肠胃。她现在的肉身承载不了任何灵力,只能靠凡人的法子养着。”
青玄子连连点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表示绝对把老祖当活祖宗一样供着。
苏白转头看向老鼠。
“去把前院马厩里那头瘸腿的灵兽车套上。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老鼠一愣。
“废土下沉区。”苏白把那块濒临破碎的全息玉简塞回储物戒指。“去找卖给我这块破烂的那个疯子。”
老鼠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老板,下沉区最深处的狗皮胡同?那地方连天道巡查使都嫌脏。那个叫鬼手七的炼器师,脑子被妖毒烧坏了,根本不认灵石。而且…………”
老鼠压低声音。
“我手底下的风媒刚传来消息,星辉娱乐的捕奴队,这两天也在下沉区发了疯似的找他。听说他手里捏着一张能屏蔽天道探查的图纸。”
苏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能屏蔽天道探查的图纸。
他的系统面板在遇到极端危机时,曾经提示过需要解锁信仰缓冲装甲这种概念级的防御。
如果星辉娱乐抢先拿到这张图纸,把楚狂骨那个缝合怪包装成连天道都查不出底细的完美真神,那林星晚在中州擂台上就真的是待宰的羔羊了。
“那就更得去了。”
苏白转身走向书房。
他需要带上一点敲门砖。
片刻后,他从书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贴着镇压符箓的长条木盒。
里面装着青玄子交出来的那半卷远古大妖皮卷。
这玩意儿散发着诡异的血气,疑似邪修祭品,但在下沉区那种不讲规矩的地方,这种带着远古凶煞气息的东西,比干净的灵石好用得多。
一个时辰后。
废土下沉区。
灵兽车的木轮碾过满是污泥的街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里的空气像是被浸泡在发馊的泔水里,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法阵废墟,将外面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街道两侧挤满了低矮的铁皮屋,各种廉价的霓虹符文闪烁着刺眼的红蓝光。
苏白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跟着老鼠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
路边蹲着几个瘦骨嶙峋的散修,胳膊上插满管子。
他们正在把自己的灵力通过廉价的抽能阵法抽出来,灌注到空白玉简里,换取几块下品灵石的微薄报酬。
不远处的一个露天摊位上,挂着几张血淋淋的人皮面具,摊主正在大声兜售“二手人设剧本”。
这就是修仙界娱乐帝国最真实的底色。
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建立在榨干这些底层蝼蚁的骨髓之上的。
“快到了。前面那个挂着代肝作坊牌子的铁皮屋就是。”老鼠缩着脖子,指了指巷子尽头。
苏白的脚步放慢了。
空气里的泔水味中,夹杂着一丝极其新鲜的血腥气。
他手腕一翻,木盒里的半卷远古大妖皮卷滑入掌心。
那块皮卷上的暗红色纹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散发出滚烫的温度。
铁皮屋的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连下沉区特有的那种粗俗咒骂声和符文机括的运转声都消失了。
苏白抬起脚,用靴尖顶开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屋内的景象暴露在昏暗的符文光晕下。
没有疯癫的炼器师。
只有一把破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干尸。
干尸的胸口被暴力撕开,里面的灵根和心脏被挖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而在干尸对面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血色旗袍的女人,正慢条斯理地将一份沾满鲜血的阵图卷轴塞进袖口。
女人抬起头。
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明显被滚烫烟灰烫伤的疤痕,指间夹着一根被捏断过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白骨烟斗。
“苏大星探。”姜红药吐出一口淡紫色的烟圈,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冰冷。她看着站在门口的苏白,将烟斗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磕了磕。“你的动作,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