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剑尖抵在喉结的皮肤上。
粗糙的铁锈磨蹭着脆弱的皮肉,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苏白站在台阶下,没有后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林星晚的瞳孔扩散着,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灰败的死气。那绝不是一个十八岁村姑该有的眼神。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就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冰川,偶尔裂开一条缝,漏出了一点足以冻碎神魂的寒意。
散灵散彻底封死了她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练气期经脉,却把一直蛰伏在她脊椎骨里的远古剑神气机给逼了出来。这股力量找不到灵力作为载体,干脆直接接管了这具凡人肉身。
“你刚才…………把什么东西,引进我的经脉里了。”
沙哑干涩的声线从林星晚的嗓子里挤出来。
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一滴血珠从苏白的喉结处渗出来,顺着锁骨滑进玄色法袍的衣领里。
苏白连眼睛都没眨。
他太清楚这股远古残存气机的运行逻辑了。这东西就是一段设定好程序的杀毒代码,排斥修仙界一切正统灵力。刚才老鼠在前院倒怨气玉简,他在书房把深渊晶石提现,那种天道崩坏的动静刺激到了这个“远古杀毒软件”。
跟一段代码求饶是没有用的。
苏白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发黄的剑刃。
“我引进的,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直接扯开了法袍的领口。
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紫金丹核底端那道暗红色的深渊魔纹,在此刻疯狂闪烁。这是深渊魔尊罗睺留下的印记,是连天道法则都无法解析的高维破坏力。
苏白强行催动丹田,将这股深渊气息顺着指尖,毫无保留地灌进那把生锈的铁剑里。
呲——
铁剑表面爆出一团刺眼的黑雾。
远古剑神的气机与深渊法则在剑身上迎头撞上。
这根本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博弈。
林星晚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那股灰败的死气在深渊魔纹的暴力碾压下,像受惊的蜗牛一样,顺着她的手臂火速退回了脊椎骨深处。
当啷。
铁剑砸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三截。
林星晚眼底的空洞瞬间散去,瞳孔重新聚焦。
她腿弯一软,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门槛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恶臭的冷空气。
“老…………老板…………”
林星晚捂着喉咙,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灰白色的麻衣上。她显然还残存着刚才被远古气机操控时的记忆,看着苏白脖子上的血痕,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两步。
“我刚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苏白从袖口扯出一张净尘符,擦掉喉结上的血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女孩。
喝下散灵散,经脉闭塞,又被远古气机强行洗刷了一遍肉身。
换做一般的练气期修士,道心早就崩塌了。
但此刻的林星晚,除了本能的生理性脱力,眼底那种以往遇到事情就慌乱无措的“清澈愚蠢”,竟然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和极致痛苦后沉淀下来的静水流深。
这种沉静配上她现在这副苍白、虚弱的模样,竟然把“无情道”那种断绝七情六欲的清冷感,硬生生拔高了一个层次。
苏白眼底划过一抹满意的算计。
这毒药没白喂。
“控制不住就对了。”
苏白跨上台阶,走到她面前。
“我让人在你的水里下了散灵散。你现在的经脉已经彻底废了,连个火球术都搓不出来。”
林星晚猛地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尖叫,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白,手掌死死扣住门槛的边缘,木刺扎进指肚里,渗出点点血丝。
“为什么?”她问。
“因为淘汰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苏白转身走进客房,拉过一把缺了条腿的木椅子坐下。
“星辉娱乐的姜红药已经盯上你了。她手里有中州最好的测灵法器,还有化神期的神识。一旦上了主赛场的擂台,你那点练气一层的底子,在那些老怪物眼里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
苏白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既然要装转世剑仙,那就装到底。只有散尽经脉里那些驳杂的低级灵力,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凡人壳子。再加上你脊椎里那道连天道都看不懂的气机,他们才会真的相信,你是返璞归真。”
林星晚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她听懂了。
在修仙界的娱乐圈里,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任由资本去重塑。
苏白不是在救她,是在把她打造成一件更完美的商品。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腥臭味的冷空气,扶着门框慢慢站了起来。
“我该怎么做。”
苏白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崭新的玉简,丢了过去。
玉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林星晚稳稳地接在手里。手腕没有抖,眼神也没有躲闪。
“下一阶段的剧本。”
苏白交叠起双腿。
“之前的海选初筛,你靠着一招毫无感情的面瘫,加上我砸钱搞的特效,确实把热度炒上去了。但这招在中州行不通。”
“中州那帮老怪物的审美,早就被星辉娱乐那种流水线造星给喂叼了。你光装高冷,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摆谱。”
苏白指了指林星晚。
“你要加点沧桑感。”
林星晚拿着玉简,眉头微微皱起。
“沧桑感?”
“对。你是一个转世重修的无情道剑仙。前世杀穿了整个星域,看透了生死轮回。现在重活一世,看着这帮在擂台上为了几块灵石打生打死的天骄,你的眼神里应该是什么?”
苏白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林星晚。
“不该是高傲,也不该是鄙视。而是厌倦。”
“是对这个畸形修仙界的厌倦。是对他们那种为了流量不要命的做派,感到一种高维度的悲悯。”
苏白的手指点在玉简上。
“把你刚才被远古气机折磨时的痛苦,把你对我这个黑心老板的恐惧,全部揉碎了,转化成那种看狗咬狗的冷漠。这就叫宠辱不惊。”
林星晚低下头,神识探入玉简。
里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几十种微表情的控制方式,甚至连面对各种挑衅时,眼皮下垂的精确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换做以前,她看到这种复杂的东西,早就开始结巴了。
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看完了全部内容。
经脉闭塞带来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里游走,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苏白的肩膀,看向院子里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黑水的灵泉井。
“老板。”
林星晚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苏白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如果有一天,我演砸了。或者,那些老怪物看穿了我的剧本。”
她把视线收回来,定在苏白的眼睛上。
“你会杀了我吗?”
这是一个超出剧本大纲的问题。
林星晚并不蠢。她出身在废土下沉区,见过太多被榨干价值后人间蒸发的废弃艺人。
苏白连宗门刚开出的初级灵脉都能毫不犹豫地污染,连她的经脉都能亲手废掉。如果有一天她的人设崩塌,迎来的绝对不会是解约,而是灭口。
房间里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苏白看着那双褪去了怯懦的眼睛。
这丫头终于开始学会用脑子思考自身的处境了。只有知道害怕,知道后果,才能在这个草台班子里活得更久。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布满裂纹的金丝单片眼镜。
“你不会演砸。”
苏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资本霸道。
“在这个圈子里,人设就是天道。只要系统还在运转,只要水军还在发帖,只要那帮散修还在为你疯狂。你就是剑仙。”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角落,将那个用来全网推流的高级阵盘玉简拿了出来。
“就算哪天剧本真的出了漏洞,被人抓住了把柄。”
苏白把玉简放在桌子上,双手撑着桌面,头也没回。
“那也绝对不是你的错。是观众的眼睛瞎了,是修仙界的审美出了问题。我会用更大的谎言,把那些敢质疑你的人,全部埋进下沉区的粪坑里。”
这句充满绝对护短和冷血逻辑的话,重重地砸在林星晚的耳膜上。
她握着剧本玉简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讲对错,只看利益。
只要她还有价值,这个男人就会用尽一切手段,哪怕对抗整个修仙界,也会保住她的命。
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的废柴来说,这种带血的承诺,比任何宗门长老的口头嘉奖都要实在一百倍。
“我懂了。”
林星晚将玉简塞进腰带里,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块湿帕子,把脸上的冷汗和泥污擦干净。
再抬起头时,她眼底已经彻底进入了那个“转世剑仙”的状态。
冷漠、疲惫、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苏白看着她的转变,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不多了。”
苏白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那个代表着天道巡查使降临的血红色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前院里,老鼠倒进去的三万块怨气玉简,已经把天枢阁地底的水脉彻底染成了黑色。青玄子正抱着那些深渊晶石,在后院的废弃练功房里疯了一样布置着变异大阵。
整个青云镇的因果线,正在苏白的操控下,变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天道巡查使马上就要一头扎进这个粪坑里。
而在巡查使查账之前,苏白必须再给这场混乱添一把火。
“危机公关的第一步,永远是主动发声。”
苏白在高级推流玉简上快速输入着灵力指令。
“星辉娱乐花了五十万中品灵石,买断了初选擂台的推流渠道。姜红药本来是想让全网看咱们天枢阁出丑,结果反倒给你做了嫁衣。”
光幕在半空中亮起。
苏白的手指在几个关键阵纹上敲击。
“现在全网至少有上百万散修,还沉浸在你初选擂台上那一剑的震撼里。他们到处在找你的直播间。”
“热度这种东西,一旦冷下来,再想炒起来就得花十倍的价钱。”
“坐下。”
苏白指了指那把缺了腿的木椅子。
林星晚没有任何犹豫,走过去,稳稳地坐了下来。
她将腰杆挺得笔直,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半垂,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不需要任何指示,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就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苏白将推流玉简的镜头对准了林星晚。
“现在,我们要迎接赛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
他手指悬在开启阵法的确认键上。
“记住刚才剧本里的要求。不管弹幕里说什么,不管打赏有多疯狂。你只要做一件事。”
“保持你那副看透世俗的厌倦脸。”
苏白按下确认键。
嗡——
推流玉简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灵力波纹顺着天枢阁残破的屋顶冲向天际。
几乎是在直播法阵开启的同一秒。
苏白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那条代表天道巡查使降临的血色倒计时,猛地跳动了一下。
从半个时辰,直接缩减到了半柱香。
因果线的剧烈扰动,让天道的杀毒程序提前嗅到了味道。
苏白看着光幕上瞬间涌入的十几万真实散修数据,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坚冰。
来吧。
让这场闹剧,彻底掀翻这个草台班子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