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客栈二楼的墙壁连带着半个屋顶,在血色阵光的碾压下垮塌得干干净净。
断裂的横梁砸在楼下大堂的空地上,激起漫天呛人的灰土。
三道肉眼可见的灵压波纹,顺着半空中那艘血色灵舟的船舷倾泻而下。
连半次心跳的间隙都没有给。
刚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客栈掌柜,直接连人带椅子翻滚出去,一头撞在烂木头堆里,连哼都没哼出声就晕死过去。
老鼠的情况更惨。
他是个连练气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风媒,在这股毫不掩饰的元婴期威压面前,两条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废墟里。
碎木茬子划破了他脸颊的皮肉。
他死死把脸贴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破音,连一根手指头都挪动不了。
“苏大星探。”
姜红药夹着白骨烟斗,从灵舟的甲板上一步步走下来。
脚下的高跟鞋踩在虚空中,发出一阵阵清脆的撞击声。
她今天穿了一件开叉极高的血色旗袍,手背上那块被滚烫烟灰烫出来的伤疤,在灵舟阵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扎眼。
三名穿着星辉娱乐内门服饰的元婴期保镖,像三座铁塔一样跟在她身后。
他们没有刻意外放气息,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空气里的灵气就自动避让,形成了一圈绝对的真空地带。
苏白站在废墟中央。
玄色定制法袍的下摆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掸去肩膀上落下的几片木屑,推了推鼻梁上布满裂纹的单片金丝眼镜。
视线穿过灰尘,平视着停在半空的姜红药。
“姜总监这出场方式,倒是比你们家那些练习生的初舞台要舍得下本钱。”
苏白的声音在死寂的客栈大堂里传出很远。
“不过这破客栈一天的房费才五十块下品灵石,连带赔偿顶多也就两百块。姜总监大老远开着灵舟过来拆我的墙,这沉没成本算不平啊。”
姜红药冷笑了一声。
她吸了一口烟斗,吐出一圈淡紫色的烟雾。
烟雾在空气中凝结不散,化作一双无形的手,直接将一张烫金的兽皮卷轴甩在了苏白面前那张缺了腿的方桌上。
啪。
卷轴砸在木板上,震起一层灰。
“天道转会契约。”
姜红药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白,语气里透着一股把人当货物论斤称的冰冷。
“看看上面的数字。星辉娱乐出十倍于你们天枢阁现在总盘口的违约金,买断林星晚的所有权。”
她拿烟斗在半空中敲了两下。
“我听说你为了搞那些舞台特效,不仅抵押了宗门,还欠了天机阁一千万的死债?签了字,这笔账星辉替你平了。你拿着剩下的灵石,滚回你的废土下沉区,足够你舒舒服服做个富家翁。”
苏白没去看那份契约。
他看的是姜红药那张艳丽却透着一股子急躁的脸。
他的视网膜上,系统面板正在快速罗列着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
第一,之前在下沉区,他故意把废弃艺人的怨气玉简倒进古井,污染了天枢阁的灵脉,又扔了深渊晶石进去。
第二,天道杀毒程序启动,因为姜红药吞了星耀宗的盘口,这两家的因果线绑在了一起,星辉娱乐肯定被抽干了不少底蕴平账。
第三,明天一早就是灵境生存直播,楚狂骨那个缝合怪急需星辰砂和完美的剧本去维持人设。
这老女人急了。
苏白心里暗自盘算。
她平常对付底层的手段,都是让手底下的危机公关堂发黑通稿,一步步把人逼上绝路。
今天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带着元婴期打手当街砸钱抢人。
看来天道那一巴掌,确实把星辉大厦的根基打裂了。
她需要林星晚的“特效技术”去填补楚狂骨的漏洞,又或者,她干脆想在开赛前毁掉这个唯一能对楚狂骨产生威胁的变数。
“十倍违约金。”
苏白终于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份烫金契约上。
“姜总监可真是财大气粗。连带着把天机阁的死债都接了,这手笔,中州那些顶级资本看了都得夸一句讲究。”
姜红药用两根手指夹着烟斗,眼神越过苏白,落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村姑身上。
林星晚安安静静地站在苏白背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绑着那把快要掉渣的生锈铁剑。
在三名元婴期保镖的威压下,她没有像老鼠那样趴下,而是把腰背挺得笔直。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麻布衣角。
骨节处那一层薄薄的茧子,在巨大的压力下泛起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蛰伏在她脊椎里的远古剑神气机,正顺着被毁掉的经脉缝隙里缓慢游走,强行替这具凡人躯壳撑开了一丝呼吸的余地。
“小丫头。”
姜红药对着林星晚吐出一口烟圈。
“修仙界弱肉强食,底层蝼蚁能成为我赚钱的工具,是你们的荣幸。你跟着这个破产星探,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她指了指头顶已经被星辉娱乐全息水镜铺满的天空。
“明天进了灵境,底层逻辑全靠打赏换生存点。星辉能让楚狂骨进去一天拿一百万生存点,能把灵境变成他一个人的游乐场。而你呢?”
姜红药嗤笑一声。
“你连个官方的生存包都买不起。进去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签了字,星辉保你进总决赛,给你最好的包装。不签,今晚过后,天枢阁就会在修仙界的版图上彻底除名。”
图穷匕见。
周围那些原本躲在远处看热闹的散修和小宗门长老,听到这句话,全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星辉娱乐要灭一个草台班子,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老鼠趴在地上,艰难地侧过头,对着苏白的靴子拼命眨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老板,好汉不吃眼前亏。
人家元婴期的保镖连护体罡气都亮出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白慢慢转过身。
他伸手拿起了方桌上那份烫金的契约。
纸张的质感极好,上面刻着繁复的天道阵纹,隐隐散发着约束神魂的微光。
姜红药看着他的动作,眼角扯出一个傲慢的弧度。
在绝对的资本和武力面前,再硬的骨头也得跪下数灵石,这是她纵横修仙界几百年颠扑不破的真理。
“算你识相。按个手印,带着你的灵石滚出中州。”
“姜总监。”
苏白的声音打断了姜红药的话。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契约的边缘,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里,没有一丝被威压震慑的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算计。
“你是个合格的生意人,但你不是个合格的星探。”
苏白手指猛地发力。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死寂的客栈废墟里炸开。
那份带有天道烙印、价值数千万灵石的烫金契约,被苏白当着三名元婴期保镖的面,直接撕成了两半。
天道阵纹断裂,爆出一团微弱的火光。
“十倍违约金?”
苏白将手里的废纸搓成一团。
他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跨了半步,将林星晚彻底挡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玄色背影后面。
“姜总监,你把修仙界的神话,称量得太便宜了。”
手一松。
纸屑在元婴期威压卷起的灵力风暴中打着旋儿飞舞,最后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废墟的泥土里。
“天枢阁的艺人,不卖。”
客栈外围观看的散修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那个穿着玄色法袍的年轻人。
在修仙界,敢当面撕毁星辉娱乐转会契约的人,要么是其他大宗门的圣子,要么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一个连一万中品灵石的生存包都买不起的破产星探,凭什么敢这么干?
姜红药夹着烟斗的手指彻底停在半空。
淡紫色的烟雾在她的脸颊侧边凝固。
她脸上的那种傲慢和笃定,在契约被撕碎的这一秒,一点点剥落,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狠厉。
“给脸不要脸。”
姜红药把白骨烟斗重重地磕在灵舟的船舷上。
“既然买不通,那就毁掉。打断他的腿。把那个女的带走。”
话音刚落。
站在她身后的三名元婴期保镖同时动了。
没有花哨的法诀。
三人呈品字形从半空扑下,周身的灵力彻底爆发。
客栈废墟上方的空气瞬间被抽成真空,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力漩涡。
巨大的压迫感让地上的碎木板直接化为齑粉。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丹田里那团刚刚凝聚出的金丹期液态灵力开始疯狂运转。
紫金丹核底端的暗红色深渊魔纹隐隐发烫,一股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暴虐气息正顺着他的经脉往指尖攀爬。
他在等。
等对方进入他能够一击必杀的攻击范围。
哪怕面临暴露半步金丹修为的风险,哪怕会引来天道巡查使的注视,他也不可能让星辉娱乐把人带走。
五步。
三步。
保镖带着狂暴灵力的手掌,已经触碰到了苏白周身自然激发的护体气流。
就在这一刻。
一直安静站在苏白背后的林星晚,突然动了。
她那双一直木讷空洞、仿佛对外界一切感知都迟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异动。
没有半点犹豫。
她迈开穿着粗布鞋的脚,直接越过了苏白挡在前面的背影。
速度快得完全违背了一个凡人躯壳的物理常识。
那是脊椎里的远古剑神气机,在感受到宿主面临致命威胁时,本能地压榨出了一丝爆发力。
这股力量没有用来拔剑。
而是让她迎着那三道足以将她碾成肉泥的元婴期威压,径直冲向了刚从半空落下的姜红药。
一只布满细小茧子的手伸了出去。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姜红药那件血色旗袍的衣角。
粗糙的指腹擦过顺滑的丝绸料子。
林星晚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姜红药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眼睛。
清冷的声音在灵力漩涡的轰鸣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