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气流将中州主广场上空的迎客云层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一艘浑身糊满斑驳铁甲的破云舟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直挺挺地砸在甲字号接引台上。
沉闷的撞击动静刮过整个广场的地面。
接引台底部的八阶缓冲阵纹连闪了三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白玉地砖当场崩碎了一大片。
飞舟四周镶嵌的九十九块深渊晶石正往外散发着扭曲光线的暴虐黑光,硬生生把周围那些雕梁画栋的仙门宝船挤得东倒西歪。
老鼠趴在船舷上,胃里猝不及防地一阵翻腾,一口酸水直接吐在了接引台的碎砖上。
苏白踩着漆黑的台阶走下甲板。
靴底踩在那些还没散尽的阵纹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中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发腻的灵气味道。
这种高浓度的灵气对低阶修士是补药,但对林星晚这种经脉全废的凡人壳子来说,就像是把人塞进了深海,连吸一口气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林星晚背着那把生锈的铁剑走下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她脊椎骨里蛰伏的远古剑神气机受到外界灵压的刺激,发出一阵细微的骨骼爆响,强行替她撑开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呼吸空间。
苏白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被几百面百丈宽的全息投影水镜彻底塞满。
所有的水镜都在循环播放同一个画面。
楚狂骨。
那个五百岁的老怪物,外表维持着二十岁的桀骜模样,半裸着上身,银发在狂风中乱舞。
暗红色的魔纹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腰腹,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妖兽尸骨。
“我踩着无数尸骨才爬到顶流。”
“中州大选,我来教你们什么叫规矩。”
水镜里传出的声音经过高阶扩音阵法的放大,震得广场边缘的琉璃瓦片直往下掉。
画面右下角,星辉娱乐的金色图腾不断旋转。
每一次闪烁,都会引来广场外围数以十万计的散修粉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种狂热的声浪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音波,把其他小宗门的接引台压得连灯光都暗了下去。
老鼠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阵仗,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
“这得烧多少极品灵石?”老鼠咽了口唾沫,指着天上那些全息水镜的手指都在发颤。“星辉娱乐把整个中州广场的推流渠道全包了。连块巴掌大的空地都没给别的宗门留。”
苏白单手插在玄色法袍的口袋里,食指轻轻敲击着里面的算盘边缘。
视网膜上,系统面板正在快速解析那些全息投影的光波频率。
【警告:检测到高频精神诱导波段,长期注视会强制植入慕强心理暗示】
苏白收回视线,看向接引台下方。
周围挤满了来参加大选的其他仙门队伍。
那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呼风唤雨的小宗门天骄,此刻全都缩着脖子,脸色发白地看着天上的楚狂骨。
几个带队长老手里捏着自家那点可怜的宣传玉简,根本没胆子往外掏。
阶级压制。
星辉娱乐用最简单粗暴的砸钱方式,在开赛前就把这些草根参赛者的心气踩了个粉碎。
当——
一声浑厚的钟鸣从广场正中央的天道盟高塔上传来,强行切断了星辉娱乐的扩音阵法。
一个穿着紫金道袍的天道盟执事踩着一柄飞剑悬停在半空。
他手里托着一卷散发着金光的法旨,冷漠的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参赛者。
“诸天大选,中州总决赛淘汰赛,名曰灵境生存直播。”
执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通过阵法直接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参赛者,入场前必须上交一切储物法器、丹药、符箓、阵盘。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一件本命兵器,连一块下品灵石都不准带进去。”
这话一出,下方的人群直接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一个背着大刀的壮汉梗着脖子喊道。“不让带丹药,在秘境里遇到妖兽放血等死吗。”
“我们花了几十万灵石买的保命阵盘,凭什么要上交。”
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金丹期的威压轰然砸下。
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散修直接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把地砖砸出几道裂缝,连头都抬不起来。
“规矩就是规矩。”
执事慢条斯理地展开法旨。
“进入灵境后,诸天万界的粉丝可以通过直播水镜,实时向你们打赏下品灵石。打赏的灵石,会在灵境内转化为生存点。你们可以用生存点,在灵境各处的天道商店里兑换食物、水源、解毒丹甚至防御法宝。”
广场上再也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比纸还难看。
这是一个完全偏袒本土大资本的绞肉机规则。
谁的粉丝多,谁能操控舆论,谁就能在灵境里呼风唤雨。
像星辉娱乐这种垄断了宣发渠道的巨头,他们的艺人进去后,生存点估计能多到拿来铺路。
而那些没钱买热搜、没粉丝基础的草根散修,连一口水都喝不上,只能被活活饿死或者被妖兽撕碎。
“为了保证各位不至于一开局就丧命。”
执事收起法旨,拍了两下手。
几百个天道盟的青衣弟子抬着大大小小的木箱,走到各家宗门的接引台前。
“天道盟官方特供基础生存包。内含三日份的辟谷丹、一壶净水、一张低阶隐匿符。售价,一万中品灵石一个。”
“现在开始售卖。不强制,自愿购买。”
周围的小宗门长老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那些青衣弟子的鼻子,却硬是一句脏话都没敢骂出来。
一万中品灵石,足够在黑市买一件不错的三阶法器了。
现在只能买几颗破辟谷丹。
但他们不敢不买。
不买,自家辛辛苦苦培养的苗子进去就得抓瞎。
“给我来三个。”
“我们要五个。砸锅卖铁也得买。”
一时间,那些带队长老只能咬着牙,把压箱底的灵石掏出来,换取那几个可笑的布袋子。
而星辉娱乐所在的甲字一号台。
几十个穿着统一华丽法袍的练习生,根本连看都没看那些基础包。
星辉的后勤管事直接甩出几十万灵石,把最顶级的豪华生存包买空了,人手一个,挂在腰间招摇过市。
一个青衣弟子端着木盘,走到天枢阁的破云舟前。
执事也踩着飞剑跟了过来,目光在苏白那身没多少灵气波动的玄色法袍上扫了两眼,视线最后落在那艘散发着黑气的破船上。
“天枢阁。”执事用下巴指了指木盘里的生存包。“青云镇那个快破产的草台班子?”
苏白没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买几个?”执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看你们这破船,估计也掏不出多少油水。我做主,给你们打个九五折。”
老鼠赶紧凑上前,手忙脚乱地往储物袋里掏。
“买。我们买一个。”
老鼠知道天枢阁账上没钱,但他手里捏着赵长海抵押的那张星耀宗外门房契。
实在不行,当场抵押给天道盟也得凑够这一万灵石。
林星晚现在是个凡人,要是连辟谷丹和水都没有,进去半天就得脱水。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按住了老鼠掏储物袋的动作。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布满裂纹的单片眼镜,视线越过那个青衣弟子,直接落在那位执事脸上。
“不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个接引台上。
执事愣了半秒,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穷疯了吧。”执事瞥了一眼站在苏白身后的林星晚。“你真打算让你家这女娃娃光着手进灵境?”
林星晚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背后绑着一把连铁锈都快掉渣的破剑,眼神木讷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根本没听到周围的对话。
“就这细胳膊细腿的凡人体格,别说遇到妖兽,就是灵境里的毒瘴气,半个时辰就能把她化成一滩血水。你不买?那就坐等她在里面发臭吧。”
周围几个刚掏空家底买完生存包的小宗门长老,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世上最能安慰人的,就是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
“老板。”老鼠急得直跳脚,压低声音在苏白耳边吼。“这可是要命的买卖。那破房契咱们留着能下崽啊。不换口粮,林仙子进去拿什么撑。星辉娱乐那帮畜生肯定会在里面围剿她。”
苏白没有理会老鼠的焦躁。
他看着那个满脸讥笑的执事,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
“资本的护城河再深,也怕底层逻辑的降维打击。”
苏白转过头,看着老鼠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星辉娱乐有钱,他们把资源堆满,让他们那帮缝合怪在灵境里吃香喝辣。观众看第一天觉得新鲜,看第二天就会觉得无聊。在这个草台班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高高在上的天骄。”
苏白指了指背后那艘黑气森森的飞舟,又指了指林星晚。
“他们玩资源垄断,我们就玩饥饿营销。”
“她什么都不带。没吃的,没水,没丹药。我要让诸天万界所有底层散修看看,一个出身泥潭、经脉全废的凡人,是怎么在这个连呼吸都要收过路费的修仙界里,一口一口把那些顶级资本的肉咬下来的。”
“极度的惨,才能换来极致的狂热。”
老鼠被苏白这一套完全违背修仙界常理的逻辑砸得头晕眼花。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反驳的词。
执事听不懂什么叫降维打击,也听不懂什么叫饥饿营销。
但他觉得苏白这种死鸭子嘴硬的做派极其碍眼。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执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天枢阁编号的玉色灵符,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苏白脚下。
“参赛灵符。拿好了。明天一早,广场集合开启传送阵。在此之前,自己找地方待着,别在广场上碍眼。”
执事一挥手,带着青衣弟子转身飞向下一个接引台。
苏白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灵符。
刚接触到皮肤,系统面板立刻弹出一串猩红的警告字符。
【检测到参赛灵符内部植入二阶子母追踪阵纹】
【音频采集波段已被强行锁死在中州星辉娱乐公关部专属频段】
苏白的手指在灵符边缘那道极其细微的凸起上摩挲了一下。
星辉娱乐的手伸得够长。
还没进灵境,就把官方发放的灵符动了手脚。
只要林星晚带着这东西进去,她的一举一动、每一声呼吸,都会被姜红药的危机公关堂实时监控。
一旦那层无情道剑仙的皮出现破绽,铺天盖地的黑通稿立刻就会引爆塌房雷劫。
苏白不动声色地将灵符塞进林星晚麻衣的口袋里。
“收好。”
林星晚点了点头,手指隔着布料碰了碰那块玉符,一句话也没问。
“走吧。”苏白掸了掸衣摆,顺着接引台的边缘往下走。“找个地方落脚。”
中州主城的繁华远超青云镇那种乡下地方。
但这种繁华是分层的。
越靠近龙脉核心的星辉大厦,灵气越浓郁,地价越是天价。
而外围那些贴着城墙根的下沉街区,依旧充斥着廉价的灵香和混杂着汗臭味的烟火气。
老鼠轻车熟路地在几条阴暗的巷子里穿梭,最终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缺了个角的破旧客栈前。
客栈的木牌上沾满油污,勉强能认出归云两个字。
“老板,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胜在便宜。一天只要五十块下品灵石。”老鼠拍了拍胸口挂着的布袋。“咱们账上的现钱不多了,得省着点花。”
苏白看着客栈门口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低阶修士掌柜,没有挑剔,迈步跨过门槛。
房间在二楼最靠里的位置。
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隔音阵纹早就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隔壁房间散修打呼噜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老鼠把装满账本的布袋扔在嘎吱作响的木床上,转头看向苏白。
“老板,你刚才说要在灵境里要饭,那帮买豪华生存包的孙子,进去肯定抱团。咱们这就一根生锈的铁剑,真能扛得住?”
苏白拉过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坐下。
“靠林星晚一个人当然扛不住。淘汰赛拼的不是武力,是舆论。”
苏白从袖口抽出那张星耀宗外门的房契,按在缺了角的方桌上。
“你现在出门,去把王富贵招供的那些星耀宗黑公关节点密钥全部激活。中州的地下水军网络,今晚必须全部铺开。星辉娱乐不是把官方灵符的收音频段锁死了吗。去黑市找人,给我准备一个同频段的干扰法阵。”
老鼠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苏白的算计。
“你想在关键时刻,给星辉的转播画面搞点小动作?”
苏白靠在椅背上,正准备布置下一步的细节。
窗外的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血光,生生把这一片街区的阳光给切断了。
空气瞬间变得像凝固的松脂一样粘稠。
老鼠的话音直接卡在嗓子眼里。
他本能地捂住耳朵,只觉得耳膜被一股恐怖的灵压挤压得快要凹陷进去,胃里的酸水再次涌了上来。
轰——
一声巨响。
归云客栈外围那层薄薄的防御结界,像纸糊的一样被碾得粉碎。
连带着二楼的整面墙壁和窗框,在剧烈的震荡中轰然倒塌。
漫天的灰尘混杂着木屑扑进屋内。
苏白坐在椅子上没动,任凭木屑砸在玄色法袍上。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视线穿过倒塌的墙壁,看向外面的半空。
一艘遮天蔽日的血色灵舟蛮横地悬停在客栈的残骸上方。
灵舟的甲板上,站着两排穿着星辉娱乐内门服饰的金丹期护卫。
最前方,一个穿着血色旗袍的女人,正夹着白骨烟斗,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墟里的苏白。
手背上的烟灰烫伤在血色阵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姜红药吐出一口淡紫色的烟圈,声音穿透灰尘,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苏大星探。”
她拿烟斗在船舷上磕了两下。
“中州的水很深。你不买生存包,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你们活不到明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