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车的木轮碾碎青云镇界碑旁的枯草。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老鼠连滚带爬地从车辕上翻下来,直接扶着路边的歪脖子树干呕起来。
废土下沉区那股混杂着血腥和发馊泔水的味道,似乎还黏在他的嗓子眼里。
苏白掀开灰色的斗篷,跨过天枢阁残破的门槛。
前院那口被三万块怨气玉简污染的灵泉井还在往外咕嘟咕嘟地冒着黑水。
腥臭味弥漫在空气里,但半空中那种属于天道巡查使的恐怖威压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
那是天道自我修复机制在死锁崩溃后,强行抽走星耀宗和星辉娱乐底蕴平账时落下的规则残渣。
苏白用靴底碾碎了一撮粉末,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都停停手里的活。”
苏白屈起两根手指,在石桌边缘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落里传得极远。
后院废弃练功房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青玄子顶着一头被炸得焦黑的乱发冲出来,手里还死死抱着一块散发着扭曲黑光的深渊晶石。
“苏老弟,混沌原石的阵盘快嵌好了!老祖我活了八百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霸道的灵力源!这要是在大选上亮出来,那些什么中州天骄全得跪在地上喊祖宗!”
老鼠吐酸水吐得脸色煞白,扶着墙根蹭进院子。
“喊个屁的祖宗。姜红药把屏蔽天道的图纸抢走了,星辉娱乐现在满世界抓咱们的把柄。”老鼠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老板,咱们在下沉区把动静闹得那么大,青云镇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苏白把那块濒临报废的全息投影玉简·至尊版放在石桌上。
边缘的焦黑阵纹在冷风里往外渗着灰黑色的雾气。
“收拾东西。去中州。”
苏白在心里快速过了遍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老鼠刚喘匀的一口气直接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憋死。
“去中州?!”
老鼠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几步窜到石桌跟前,压低声音吼道。
“老板你疯了?星辉娱乐的大本营就在中州龙脉节点上!姜红药刚砸了五十万中品灵石把林仙子塞进死亡甲组擂台,楚狂骨更是发了通稿要在擂台上当特邀考官打假!咱们现在去中州,那不是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头吗?”
苏白没看老鼠,单手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张按着血手印的羊皮卷,甩在桌面上。
“这是赵长海为了平王富贵的假账,抵押给地下钱庄的星耀宗外门宣发堂房契。”
苏白指尖压在羊皮卷的边缘。
“姜红药吞了星耀宗的盘口,惹了一身业障,现在正被天道杀毒程序抽底蕴。这是信息差带来的第一波红利。但这点红利,填不上全息玉简超载的窟窿。”
老鼠盯着那张房契,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老板,你的意思是…………咱们拿这张房契,去中州收星耀宗的烂摊子?”
“收摊子是顺手的事。”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布满裂纹的单片金丝眼镜。
“姜红药抢走的那张阵图,核心驱动材料是星辰砂。而这玩意儿,整个修仙界只有星辉大厦地底那个提纯炉里有。”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的投入产出比。
鬼手七的残响说得很明白,全息玉简要修补,只能拿星辰砂填缝。
林星晚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壳子,总决赛上面对化神期的评委和楚狂骨这种缝合怪,一旦特效卡壳,道心塌房的雷劫能把整个天枢阁劈成飞灰。
“她想拿星辰砂给楚狂骨打造完美人设。那咱们就去中州,把她的炼丹炉给砸了。把星辰砂挖出来,给林星晚的剑意升个级。”
老鼠听完这番话,两眼一翻,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去星辉总部抢星辰砂?那可是有化神期老怪坐镇的地方!更别提他们养的那个危机公关堂,几万水军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诸天网络。咱们只要敢露头,底裤都能被他们扒干净!”
“怕死就留在青云镇等天机阁来收那一千万的死债。”苏白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掉法袍袖口沾着的灰尘。“王富贵之前做假账的窟窿,你也在里面吃了不少回扣。等星辉缓过劲来全面接管青云镇,你猜姜红药是先扒我的皮,还是先抽你的筋?”
老鼠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那点市侩和趋利避害的算计,在绝对的生存压力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干!”
老鼠咬着牙,眼珠子里泛起赌徒走投无路时的红血丝。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老板你敢指方向,我老鼠就敢往坑里跳!我这就去把风媒暗线全撤回来,打包带走!”
青玄子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根本没搞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只听到了要去中州总决赛,要在那些大宗门面前显摆。
“去中州好啊!老祖我等这一天等了八百年了!”
青玄子把手里的深渊晶石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跑。
“苏老弟,你这就外行了吧!去中州怎么能坐凡人的马车?老祖我把宗门库房里那艘压箱底的破云舟给翻出来了。用这混沌原石当阵眼改了改,保管飞得比天道盟的巡查使还快!”
半柱香后。
天枢阁残破的后院空地上。
一艘长约十丈的飞舟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老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坨东西,连呼吸都忘了。
这根本不能叫云舟。
原本应该是仙气飘飘、雕刻着祥云瑞兽的白玉船体,现在被硬生生糊上了一层斑驳的铁甲。
甲板和船舷的四周,密密麻麻地镶嵌着九十九块深渊晶石。
这些被青玄子当成“混沌原石”的深渊法则碎片,正在往外散发着扭曲空间的暴虐黑光。
周围的光线只要靠近飞舟三尺之内,就会被直接吞噬,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视觉黑洞。
整艘飞舟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怎么看都像是从某个远古魔窟里挖出来的邪修战舰。
“这…………这特么要是开到中州,天道盟的执法队能当场把咱们轰成渣吧?”
老鼠咽了口唾沫,指着飞舟直哆嗦。
“懂个屁!”青玄子一巴掌拍在老鼠的后脑勺上,满脸狂热地抚摸着船舷上的一块深渊晶石。“这叫返璞归真!这叫大道无形!这叫咱们天枢阁特有的低调奢华!”
苏白看着这艘浑身往外冒着深渊魔气的飞舟,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着风险。
九十九块深渊晶石聚在一起,产生的磁场干扰足以屏蔽大部分常规的风媒探查阵法。
这对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入中州反而有利。
至于外观太扎眼,这草台班子里离谱的事情多了,随便安个“远古道统遗迹”的名头就能糊弄过去。
“老板。”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林星晚从偏房的走廊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头发没有梳任何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灰色的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那把生锈的铁剑被她用麻绳绑在背后。
铁剑表面的铁锈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材质。
剑刃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但随着她的走动,周围的空气却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错位感。
老鼠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石桌上。
他是个凡人风媒,不懂什么高深的修行境界。
但他现在看着林星晚,就觉得像是在看一把随时会把天捅个窟窿的凶器。
苏白转过身,视线落在林星晚的手上。
她的指甲边缘褪去了之前的血色,骨节处结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那是远古剑神气机蛰伏在她脊椎里,强行改造这具凡人躯壳留下的痕迹。
经脉全废,无法吸纳任何灵气。
但她现在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在初选擂台上瑟瑟发抖的怯懦村姑的影子。
“药喝完了?”苏白问。
“喝完了。”
林星晚走到苏白面前停下。
她看着苏白单片眼镜后那双永远在算计利益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喝下的散灵散是眼前这个男人故意安排的,她知道自己差点在凡人躯壳和远古剑意的冲突中痛死。
但她也知道,在废土下沉区那个吃人的地方,没有人会花那么多灵石去买九江商会的高阶灵米给她养胃。
“老板。”
林星晚伸手握住背后生锈铁剑的剑柄,指尖在粗糙的麻绳上摩挲了一下。
“我虽然是个笨蛋,也不懂什么无情道。但你写在剧本里的那些词,我背熟了。”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藏着某种被资本重塑后的冷硬。
“这戏,我演到总决赛。只要你不喊停,谁来拆台,我就砍谁。”
这句话不是狂妄。
而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滚了一圈的底层蝼蚁,彻底接受了自己作为“人设”活下去的宿命。
苏白看着她,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人设稳定度,锁死了。
“上船。”
苏白转身,踩着由深渊魔气凝聚成的漆黑台阶,一步跨上飞舟的甲板。
林星晚紧随其后。
老鼠背着个装满账本和情报玉简的大布袋,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青玄子大喝一声,双手按在飞舟核心的阵盘上。
嗡——
飞舟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九十九块深渊晶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硬生生在天枢阁上方的护城大阵上撕开一条裂缝。
狂暴的气流将院子里的枯槐树连根拔起。
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带起一阵刺耳的音爆,直刺云霄,朝着中州龙脉的方向狂飙而去。
……
同一时间。
修仙界天道法则覆盖不到的绝对盲区。
深渊位面。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日月,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被扭曲成了一团浆糊。
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雾在虚空中翻滚,偶尔有巨大的魔物在雾气深处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咆哮,却又在瞬间被某种更恐怖的存在碾碎。
无尽的漆黑中央。
一座由千万具森白骨架堆砌而成的王座悬浮在半空。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高三米的重甲巨汉。
暗红色的魔纹爬满了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那些魔纹就像是活物一样在他的肌肉下蠕动。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周围的虚空就在不断地坍塌、重组。
深渊魔尊,罗睺。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犹如恒星般巨大的血色眼眸,瞳孔中倒映着无数个正在毁灭的下位面世界。
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那些蝼蚁般的世界上。
罗睺张开蒲扇般的大手。
掌心中央,悬浮着一小块破碎的传音玉简。
玉简的边缘正在被深渊法则疯狂腐蚀,但核心处依然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是天枢阁推流玉简爆炸前,散落在时空乱流中的一块残片。
罗睺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块残片,生怕自己稍微用点力,就会把这唯一的一点念想捏碎。
玉简里,断断续续地回放着一句被杂音干扰的清冷声音。
“多谢…………诸位…………沿途相伴。”
这句在修仙界底层散修听来高高在上的话,落在罗睺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她谢我了。”
罗睺低声呢喃。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摩擦,震得王座下方的几十头魔将直接七窍流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在深渊中独自度过千万年。
罗睺看过了太多的毁灭和背叛。
他以为自己早就对任何情绪免疫了,直到那个穿着灰白麻衣的村姑,在直播间里闭着眼睛挥出一剑,然后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说出这句台词。
这种感觉,让罗睺那颗已经被深渊法则冻结的心脏,产生了一丝诡异的跳动。
那是被理解。
是被陪伴。
是榜一大哥对养成系偶像最纯粹的狂热。
罗睺站起身。
三米高的身躯瞬间撑爆了周围的虚空。
他抬起头,血色的眼眸穿透了无尽的深渊壁垒,死死锁定在修仙界中州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极其微弱但又异常熟悉的深渊晶石波动,正在高速移动。
“诸天大选…………”
罗睺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数万光年外,一颗原本还在散发着微光的暗淡星辰,被这股隔空的握力直接捏成了宇宙尘埃。
“我会亲自去赴约的。”
他背后的披风在没有风的深渊里猎猎作响。
为了降临修仙界,他必须主动剥离身上九成的魔力,去适应那可笑的天道法则。
这种剥离的过程,无异于千刀万剐。
但他不在乎。
为了线下见面。
为了那句“感谢家人”。
深渊的压迫感,顺着那道不可见的目光,与中州即将掀起的资本狂潮,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交汇。
修仙界巨大的草台班子还在按照固有的规则运转。
姜红药还在算计着如何用星辰砂碾死猎物。
楚狂骨还在吸食着散修的精气维持人设。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一艘挂着深渊引擎的破船,和一个剥离了九成魔力的真神,正在从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同时向着中州的牌桌走来。
苏白的伪神之路。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