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干涩的摩擦音还在半空打转。
昏暗的符文光晕把逼仄的铁皮屋割裂成明暗两半。
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直往人鼻腔深处钻。
老鼠站在苏白身后半步的位置,两条腿抖得像过了电,胃部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痉挛,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下去。
姜红药坐在那把破旧的太师椅旁,手背上的烟灰烫伤红得刺眼。
她将那份沾着血的阵图卷轴塞进血色旗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白骨烟斗。
淡紫色的烟圈吐出来,模糊了她那张艳丽却透着狠厉的脸。
“苏大星探。”
姜红药的声音在堆满废铜烂铁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你的动作,太慢了。”
苏白站在门口,灰色斗篷的衣角被下沉区阴冷的风吹得微微掀起。
他没有去看椅子上那具胸口被掏空的干尸,单片金丝眼镜后的视线直接锁定在姜红药的袖口上。
“姜总监好雅兴。”
苏白单手插在法袍口袋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堂堂星辉娱乐的宣发总监,放着中州总部的灵茶不喝,跑到这连狗都不愿意撒尿的狗皮胡同里,亲手给一个疯子开膛破肚。”
姜红药夹着烟斗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苏白手里的长条木盒。
那盒子上贴着的镇压符箓正在往外渗着诡异的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属于远古大妖的凶煞味道。
联想到刚才自己化神期神识在青云镇地脉里撞见的那头暴走大妖,姜红药的后背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些许。
这个破产星探手里,到底捏着多少张牌?
“资本吃肉,连骨头都不会给穷鬼留。”
姜红药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满是污血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能在初选上用特效骗过那帮瞎子,能把地脉里那个怪物唤醒阴我一把,确实有点本事。但我查过你的底。”
她走到距离苏白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吐出一口青烟。
“天枢阁的账面上,连一万块中品灵石都拿不出来。你包装那个村姑的手段,无非就是靠某种强行提升异象的法器。下个月中州主赛场,擂台底下铺的是八阶测灵阵。”
姜红药用烟斗指了指苏白的胸口。
“这卷能屏蔽天道探查的图纸,现在归星辉了。楚狂骨会在甲字号擂台上,当着全网的面,把你们那层虚假的人设皮扒下来。我倒要看看,道心塌房的雷劫劈下来的时候,你还能不能站得这么直。”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布满裂纹的单片眼镜。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手将那个装有远古大妖皮卷的木盒抛了过去。
木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姜红药脸色一变,根本不敢伸手去接。
她手腕翻转,白骨烟斗在空中划出一道灵力屏障,硬生生将木盒弹落在地。
吧嗒。
木盒摔开一条缝,半卷布满暗红色纹路的皮卷露出一角,滚烫的血气瞬间蒸干了地上的污血。
“别紧张。”
苏白看着姜红药如临大敌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见面礼而已。姜总监大老远跑来帮我清理门户,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姜红药死死盯着地上那卷大妖皮,眼底的忌惮彻底压不住了。
她看不透苏白的逻辑,这种级别的远古遗物,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对方居然像丢垃圾一样扔过来。
信息差带来的未知恐惧,让她丧失了继续试探的底气。
“装神弄鬼。”
姜红药冷哼一声,身体化作一团血色遁光,直接撞破铁皮屋的屋顶,消失在下沉区昏暗的穹顶之上。
屋顶破了个大洞,酸臭的风灌进来。
老鼠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是铁锈的齿轮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老板…………图纸被抢了!”
老鼠结结巴巴地喊着。
“星辉拿到了那东西,把楚狂骨包装成真神,咱们去了中州就是送死啊!”
苏白走到破裂的木盒前,弯腰把大妖皮卷捡起来,重新贴好符箓塞回储物袋。
“一张屏蔽天道的阵图而已,姜红药真以为拿了图纸就能造出实物?那东西的驱动核心,整个修仙界都没几个人玩得转。”
苏白迈步走向那具被掏空心脏的干尸。
“干活。把这屋子给我翻一遍。”
老鼠咽了口唾沫,强忍着胃里的恶心,从地上爬起来。
“翻什么?鬼手七的心肝脾肺肾都被姜红药挖走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找他留下的售后记录。”
苏白站在太师椅前,从戒指里摸出那块濒临报废的全息投影玉简·至尊版。
玉简边缘的阵纹已经彻底焦黑,裂缝顺着核心区域向外蔓延,灰黑色的雾气一丝丝往外渗。
“鬼手七是个疯子,但他是个有职业道德的疯癫炼器师。他卖给我的这块玉简,核心阵法极其复杂,绝对不是用几块破铜烂铁就能拼出来的。姜红药挖走他的灵根和心脏,是因为那是炼制高阶法器的材料。”
苏白将全息玉简放在干尸面前的锻造台上。
“但对一个炼器师来说,真正的命根子,永远是他的图纸和维修方案。”
老鼠听不懂什么叫售后记录,但他知道听老板的准没错。
他戴上一副隔绝毒素的皮手套,开始在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边角料里翻找。
铁皮屋里到处都是廉价玉简的残渣,墙壁上用不知名的野兽鲜血画着各种扭曲的阵图。
苏白没有去翻那些垃圾。
他的视线落在锻造台边缘的一个凹槽上。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全息玉简破损的底座严丝合缝。
他伸出手指,在玉简焦黑的阵纹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块玉简是他穿越之初,用天机阁的债务抵押,从鬼手七手里淘来的二手货。
当时鬼手七神智不清,只说这东西能投射出万界最真实的幻象。
苏白调动丹田里刚刚凝聚出的一丝金丹期液态灵力,顺着指尖,极其谨慎地灌入玉简的裂缝中。
嗡——
玉简内部发出一声牙酸的轰鸣。
裂缝里的灰黑雾气突然暴涨,顺着锻造台的凹槽钻了进去。
紧接着,整个铁皮屋的地面亮起了一层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血色阵图,在蓝光的映照下,竟然重新排列组合,在半空中投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佝偻着背,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正是死去的鬼手七。
这不是残魂,只是留影石记录下的一段残响。
“嘿嘿…………骗子…………都是骗子…………”
鬼手七的残响抱着一块破铁疙瘩,在半空中又哭又笑。
“什么天道,什么大选,都是一串狗屁代码!老子挖穿了上古仙神战场的坟,才刨出来这半块留影石核心。他们以为这是造假的玩具…………嘿嘿,这是能倒影真实规则的镜子!”
残响里的鬼手七突然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白的位置,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壁垒。
“买我玉简的那个穷鬼!你别得意!”
“那玩意儿里面的阵法早就超载了!你强行往里面刻反向灵压阵,不出三次必炸!”
“想修?修不了!凡间的破烂材料填不上上古核心的窟窿!”
老鼠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半空中的残响,头皮一阵发麻。
“老板,这疯子说修不了…………那咱们拿什么去应付中州的八阶测灵阵?”
苏白没有理会老鼠,他死死盯着残响的口型。
“除非…………”
残响里的鬼手七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怪物。
“除非拿星辰砂来填缝。那东西能吸收业障,能重塑规则…………可是星辰砂早就绝迹了…………早就被那些吸血鬼垄断了…………”
啪。
蓝光闪烁了一下,残响彻底消散。
铁皮屋重新陷入昏暗。
“星辰砂?”
老鼠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满脸迷茫。
“我在青云镇当了这么多年风媒,连听都没听过这种材料。九江商会的最高级别拍卖册上,也没这玩意儿啊。”
苏白修长的手指在锻造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脑海中的系统面板正在疯狂检索底层数据库。
【星辰砂:修仙界极其罕见的规则类材料。
由远古大妖骨髓经历万年地火炙烤后,吸收天道法则凝结而成。
现存世量极少,无法人工合成。】
苏白停止了敲击。
他转过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算盘。
那是他用来伪装“八卦推演之术”的道具,实则是用来配合系统数据进行概率验算的工具。
算珠在指尖拨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凡间没有,不代表那些垄断资源的顶层建筑里没有。”
苏白闭上眼睛。
算珠的拨动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远古大妖的骨髓…………万年地火…………吸收法则…………”
他猛地睁开眼,单片眼镜后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星辉娱乐总部大厦。”
老鼠吓了一跳。
“老板,你算到什么了?”
苏白将算盘收起,拿起桌上那块濒临报废的全息玉简。
“姜红药曾经放出通稿,吹嘘星辉大厦建立在中州最核心的龙脉节点上。那栋楼的供能核心,是一颗跳动的远古大妖心脏。”
苏白冷笑了一声。
“那根本不是什么彰显底蕴的供能设施。那是一个巨大的提纯炉。他们把无数底层散修的精血抽上去,混在龙脉地火里,日夜不停地炙烤那颗大妖心脏,就是为了提炼星辰砂。”
“楚狂骨那个五百岁的缝合怪,肉身早该腐烂成泥了。他能撑到现在,除了吸食粉丝的精气,绝对还需要星辰砂这种规则类材料来稳固他那具破烂身体的阵纹。”
老鼠的脸色比刚才看到干尸时还要难看。
“星…………星辉娱乐总部?那可是龙潭虎穴啊!咱们连青云镇都没走出去,怎么去拔姜红药的逆鳞?”
“龙潭虎穴也得闯。”
苏白将全息玉简塞进内衫贴身放好。
“距离下个月中州主赛场,还有二十天。林星晚现在是个没有经脉的凡人壳子,如果全息玉简炸了,她那点人设稳定度当场就会崩盘。塌房雷劫劈下来,咱们全得去给天道当肥料。”
他转身走出铁皮屋。
下沉区的穹顶破洞外,隐约能看到中州方向那柄刺破苍穹的暗金利剑——星辉娱乐总部大厦的轮廓。
“姜红药抢了屏蔽天道的图纸,想给楚狂骨打造完美人设。”
苏白抬头看向那个方向,手指捏住斗篷的边缘,骨节在灰暗的光线下凸显出凌厉的弧度。
“那我就去她的老巢,把星辰砂挖出来,给林星晚的剑意升个级。”
“走。”
苏白头也不回地跨出巷道。
“回天枢阁。这草台班子的规矩,该重新定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