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重新坐回那把唯一没有被剑意碾碎的木椅上。
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紫金丹核在丹田内再次运转。这一次,抽取的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那一抹最为核心的金丹本源。对于一个刚结丹、境界还未彻底稳固的修士来说,动用本源就等于拿凿子在自己的道基上刻字。
稍有不慎,面临的就是修为倒退甚至经脉崩塌。
“资本家做到我这份上,也算是修仙界头一号了。”
苏白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笔账必须算在林星晚以后的通告费里。不让她签个五百年的卖身契,都对不起今晚流的汗。
精纯的本源灵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缓缓渡了过去。
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铁律。除了结成同心契的道侣,任何修士绝不会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探入他人经脉。这等于把自己的死穴完全暴露给对方。
只要林星晚此刻产生一丝抗拒,或者体内那股上古剑神的气机突然反噬,苏白这条胳膊连带着半个身子都会被瞬间炸成血雾。
但他赌了。
林星晚体内的散灵散毒性虽然被排出了大半,但经脉断裂的地方依旧像干涸开裂的河床。金丹本源化作绵密的春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彻底坏死的组织,一点点缝合着裂缝。
苏白极力控制着力道,生怕一丝狂暴的雷劫属性泄露,把眼前这件刚拼凑起来的瓷器直接炸碎。
时间被刻意拉长。
窗外的夏虫鸣叫声由稀疏变得密集,又在黎明前的最黑暗时刻彻底沉寂。
苏白维持着输送灵力的姿势整整四个时辰。他那件玄色定制法袍的后背已经结出了一层细白的盐霜。剥离本源带来的钝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像有一根生锈的钢针在脑髓里来回搅动。
天光乍破。
第一缕晨曦穿透窗棂的缝隙,打在满是石粉的青砖地上。
林星晚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她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这是近视眼加上大病初愈的后遗症。她习惯性地想要蜷缩起身体。那是常年在废土下沉区为了防止被人踢打养成的防御姿态。
在星耀宗孵化池的时候,哪怕是睡在最下铺的通铺上,她也会整夜抱着膝盖,生怕占了别人的地方挨骂。
但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右手被一只宽大、粗糙且带着惊人热度的手掌握着。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苏白靠在椅背上。单片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他呼吸有些沉,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一下,显然是在强压着某种内伤的反噬。
林星晚呆住了。
她脑子里闪过昨晚自己被散灵散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画面。那种痛楚连带骨髓都被搅碎,她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被丢进黑水沟里了。可现在,体内虽然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灵力,但那些碎裂的经脉不仅重新连通,甚至比以前更加宽阔坚韧。
经脉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丹气息。
林星晚不是傻子。她在星耀宗孵化池里刷过几万枚玉简,知道这种程度的修补意味着什么。
老板把自己的本源渡给了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遇到突发状况就惊恐地抽回手,然后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偏过头,目光死死钉在苏白的侧脸上。
这个平日里满嘴谎言、把所有人都当成筹码算计的男人,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苏白的睫毛动了动。
金丹期修士的感知何等敏锐,林星晚呼吸频率改变的瞬间,他就从那种深度的灵力微操中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林星晚那双失去焦距却异常固执的眼睛。
苏白立刻切断了灵力连接,一把抽回手。
动作太快,带倒了旁边的木椅,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伸手扶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顺手理了理皱巴巴的法袍下摆。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冷酷面具覆盖。
“醒了就起来干活。天枢阁不养闲人。”
苏白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瓷瓶,精准地砸在林星晚的枕头边。
“别误会。你现在是公司最值钱的资产,我不能让我的资产贬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块。
“散灵散的毒已经清干净了。你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这正是我们要的效果。海选决赛就在下个月,中州主赛场的那些老怪物眼睛更毒。只有你真正变成一个没有灵力的空壳,那道无名剑意才能完美地寄生在你身上,不会被任何人查出破绽。”
苏白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星晚苍白的脸上扫过。
“记住你的人设。你是转世重修的无情道剑仙。哪怕前面站着个大乘期老怪,你也得给我摆出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搞砸了,你欠我的违约金,下辈子在废土区当炉鼎都还不清。”
林星晚听着这些冷冰冰的威胁。
她双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拿起那个装着补血丹药的瓷瓶。
“我知道了,老板。”
她的声音因为高烧刚退还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以前那种怯懦的颤音。
“我会演好的。绝对不让您的资产贬值。”
苏白看着她。
那双近视眼虽然没有焦距,但他能敏锐地捕捉到里面的东西变了。如果说以前林星晚对他言听计从是因为恐惧和债务,那现在,这种服从里掺杂了某种让他觉得棘手的东西。
太纯粹的信任。
这种东西在资本运作里是最大的变数。别人可以因为利益背叛你,但一个绝对信任你的人,往往会为了保护你而擅自做出毁掉整个盘子的蠢事。
苏白没有再废话,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林星晚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木门,低头摸了摸右手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白掌心的粗糙触感。
她把那把生锈铁剑抱在怀里。剑身上的远古气机此刻温顺得像个死物。
她嘴角扯出一丝微小的弧度。
她知道苏白在骗人。哪有资本家会拿自己的金丹本源去保一个所谓的人设资产。如果只是为了维持谎言,去下沉区买个替身用阵法换脸,成本要低得多。
老板就是个嘴硬心软的骗子。
在这个满是算计和背叛的修仙界,这是唯一一个不会把她丢回臭水沟的人。
镜头转到内院走廊。
苏白反手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胸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那是本源亏损的直接症状。
他抬手按住肋骨,缓了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
穿过月亮门,来到后院。
废弃练功房那边,老鼠正蹲在塌了一半的墙角,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灵米粥,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被苏白用玉简压住的裂缝。
“老板!您可算出来了!”
老鼠扔下碗跑过来,指着裂缝。
“这底下那玩意儿越来越暴躁了。我刚才听到一阵打鼓一样的声音,震得我心律都不齐了。”
苏白看了一眼那块布满血色裂纹的空白玉简。地脉妖兽的怨气已经被颠倒阴阳阵折射进去一大半,但这玩意儿是活的,阵法压不住太久。
“姜红药既然对这头妖兽感兴趣,那就找个机会送给她当见面礼。”
苏白走到石桌旁坐下。
“星耀宗那边有什么新动静。那个姓刘的账房先生去下沉区了吗。”
老鼠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去了去了!那孙子欠了长乐坊两千下品灵石,被高利贷逼得要跳河。我拿着欠条直接把他堵在巷子里,逼他去下沉区最底层的黑作坊照顾王富贵。”
老鼠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留影石也架好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无死角监控。只要王富贵默写出一段星耀宗的水军密钥,我就让姓刘的给他喂半颗止疼丹。那老狗现在连求死都做不到,只能乖乖给咱们当打字机。”
苏白点点头。
“干得不错。这事你亲自盯紧点,别让人截胡了。我们现在拿到了天道盟的晋级金令,下个月就要去中州主赛场。必须在那之前,把星耀宗的宣发渠道全部吃下来。没有水军掩护,我们在中州寸步难行。”
老鼠搓着手,一脸兴奋。
“老板,咱们这次可是大获全胜啊!林仙子一剑劈碎了铁塔,热搜全网第一。星耀宗赔了夫人又折兵,王富贵还落到了咱们手里。这波咱们赚大发了!”
“赚大发了?”
苏白靠在石椅上,敲了敲桌面。
“去镇上买点补充本源的药材。我今天要闭关,谁也不见。”
支开老鼠后,苏白单手撑着额头,在脑海中下达指令。
“系统,拉出本次诸天大选初选的最终结算面板。清算所有进账和信仰值转化率。”
视网膜上,一层透明的蓝色光幕无声展开。
【人设具现面板·数据结算中…………】
一排排数据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目标艺人:林星晚】
【当前人设:无情道剑仙(转世重修版)】
【全网信仰值(泛粉丝):1,250,000(暴涨)】
【核心死忠粉(狂热信徒):85,000】
【人设稳定度:89%(安全阈值内)】
【结算收益:宿主获得信仰分红,寿命上限增加30年。当前剩余可用寿元:98年。】
苏白看着寿命那一栏,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之前为了启动上古剑神诛天阵的残阵,差点被抽干阳寿。现在这三十年补进来,至少不用担心明天起床就变成一具干尸。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准备清点天枢阁目前的账面资金,盘算着怎么应付月底天机阁那一千万上品灵石的死债。
视线扫过面板底部。
单片眼镜下的目光彻底凝固。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接窜上头顶。
那里有一串正在以一种极不规律的频率跳动的数字。红得刺眼。
【警告:检测到超维因果律介入。】
【因宿主强行容纳深渊魔纹,并动用本源灵力修补远古剑神宿体。导致世界底层逻辑产生不可逆偏移。】
【天道巡查使降临倒计时:70时辰…………】
【强行修正中…………】
【天道巡查使降临倒计时:3时辰。】
苏白死死扣住粗糙的石桌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三个时辰!
原本还有将近三天的缓冲时间,居然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三个时辰!那个代表着天道无情抹杀规则的巡查使,马上就要降临青云镇。
而他现在,金丹本源严重亏损,林星晚是个毫无灵力的废人,后院还埋着一颗随时爆炸的地脉妖兽。
最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天道巡查使长什么样,会以什么方式降临。只要被对方发现林星晚的剑意是假的,或者发现他身上的深渊魔纹,整个天枢阁会在一瞬间被抹除存在概念。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这场建立在谎言和特效上的造星游戏,终于引来了真正的庄家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