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站在门槛外。门框的木茬扎进掌心,他没有松手。视网膜上的透明面板红光闪得刺眼,那串代表着数据溢出的乱码,直接映在林星晚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底层逻辑错乱。概念反噬已触发。】
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这种冷不是冰霜的寒意,而是一种连空气流动都被强行冻结的迟滞感。搁在红木桌上的那个粗瓷茶壶,表面无声无息地崩开密密麻麻的裂纹,紧接着化作一滩细密的粉末塌陷在桌面上。
远古剑神的气机,正在把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非同源物质强行解构。如果不加以干预,林星晚的肉身很快就会像那个茶壶一样,变成一滩承载不住大道法则的飞灰。
“系统,切断信仰连接通道。把林星晚的人设数据强行锁死在安全阈值之下!”苏白在脑子里下达指令。不能让全网粉丝继续脑补了,几十万人的狂热信仰现在成了催命的毒药,正在源源不断地给这股远古气机充能。
【指令驳回......目标灵魂波长已与上古剑神诛天阵残余气机产生深度共振......强行切断将导致目标神魂崩解,战力彻底清零......】
透明面板上的绿色字体闪烁了两下,给出了一个最糟糕的结果。
不能用强硬手段打断。
苏白大步跨进门槛。脚底的青砖在他踩上去的刹那,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开裂声。他没有外放护体罡气,任由那股锐利的剑意刮擦在刚刚结成的紫金丹核外围。
他走到床榻边。
林星晚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她脖颈上的暗青色血管跳动得要炸开,那双失去眼白的眼睛里,灰黑色的漩涡越转越快。
那把剥落了铁锈的破剑就在她手边。
苏白伸出右手,一把攥住那把生锈铁剑的剑柄。
紫金丹核在丹田内疯狂运转。苏白没有动用纯粹的灵力去硬碰硬,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刚结丹的修为在这种远古大能的遗留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他直接催动了丹核底端那道暗红色的深渊魔纹。
这是榜一大哥罗睺留下的力量,也是修仙界现存最高维度的暴虐法则。
魔尊的深渊气息顺着掌心涌入铁剑,像一根粗暴的铁棍,硬生生插进了远古剑意与林星晚之间的连接通道。
两股不可言说的高维力量在不到半尺的空间内撞在一起。
空气发出一声极为沉闷的爆响。
生锈铁剑剧烈震颤了一下。那股灰黑色的气机像是被极度厌恶的东西烫到了一般,迅速从林星晚的手指尖抽离,重新缩回了剑身深处。
林星晚失去了那股力量的支撑,眼眶里的灰黑色漩涡涣散开来。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在硬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面板上的红光终于停止了报警,【无情道剑仙融合度】从150%一路狂跌,最终卡在了89%的进度条上,重新变回了安全的绿色。
危机解除了。但林星晚的状况糟透了。
老鼠从走廊外探进半个脑袋。他看到了屋里满地化为粉末的家具,还有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林星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这丫头是不是废了?”
老鼠贼眉鼠眼地溜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什么。
“王富贵买通毒修下的那碗散灵散,把她的经脉腐蚀得连渣都不剩。刚才又被那股邪门的剑意冲了一遍。要不......”
老鼠的赌徒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他比划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趁她现在还没咽气,咱们动用天枢阁地窖里的抽魂阵,把她体内残存的那点剑意榨出来,封进留影玉简里。这玩意儿拿到中州黑市上去卖,绝对能卖出个天价!至于海选决赛,咱们拿着天道盟的晋级金令,大不了说她闭关走火入魔......”
“滚出去。”
苏白把那把生锈铁剑踢到墙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去废弃练功房盯着地脉妖兽的封印。没我的命令,谁敢靠近这个内院,我把你那一成干股全部换成纸钱烧给你。”
老鼠后背一凉。他听出了苏白话里的真实杀机,赶紧缩着脖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星晚粗重的喘息声。
苏白目光落在床榻上。
林星晚烧得很厉害。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刚从炼丹炉里捞出来的铁块。汗水浸透了那件粗布麻衣,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呼吸短促而破碎,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会传出破风箱般刺耳的摩擦声。
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刺破粗糙的布料。
苏白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之前从宗门老祖青玄子手里搜刮来的【极品枯木逢春丹】。这种用来给大乘期老怪强行延寿三十年的底蕴,哪怕只抠下来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粉末,也足够把一个凡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他拔掉瓶塞。
正准备把丹药倒出来化在水里,床上的林星晚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没有睁眼,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扭动着,干裂的嘴唇渗出几缕血丝。
“别......别赶我走......”
细若蚊蝇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苏白捏着瓷瓶的手停在半空。
“黑水沟决堤了......没地方住......我会好好干活的,每天刷五个时辰的玉简......”
林星晚的身体打着摆子。两行眼泪顺着高烧通红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硬邦邦的枕头上,留下一团深色的水渍。
“那半块灵面饼是我从垃圾堆里捡的......没偷星耀宗的东西......别打......”
她死死咬住下唇,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牙齿嵌进肉里,口腔里泛起的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被角上。
这哪里是什么高居云端、一剑断星河的无情道老祖。
这只是一个从废土下沉区最底层爬出来,随时都在害怕失去价值、害怕被重新丢回那个不见天日的臭水沟里的孤儿。
在造星营孵化池的时候,那些练习生为了抢夺一个能够出镜的名额,连在对家饭菜里掺极乐迷烟符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林星晚这种没背景、没天赋、甚至连长相都只能算清秀的村姑,如果不是遇到天枢阁的招募,早就死在废土区的哪个黑巷子里,变成地脉妖兽的养料了。
苏白看着她。脑子里快速进行着算计。
现在喂她吃枯木逢春丹,庞大的生机确实能保住她的命。但那股生机会像发疯的野牛一样,毫无保留地冲进她被散灵散毁掉的经脉里。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承受极品丹药的药力,下半辈子估计就成了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瘫子。
一个瘫痪的无情道剑仙,还能上中州主赛场的擂台吗。
如果她废了,天枢阁就等于失去了唯一的底牌。天机阁那一千万上品灵石的死债到了月底,谁来还。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单片眼镜。
如果只是为了保住人设不塌房,他完全可以采纳老鼠的建议,榨干她最后的价值。或者再去下沉区找个身高体型差不多的替身,用面板强行换脸造假。大不了把赵悬送来的那十万下品灵石全部砸进黑市,买断青云镇所有的风媒渠道来掩盖真相。
他是个星探。更是一个背负着巨额债务、随时可能被天道巡查使抹杀的赌徒。在他的商业逻辑里,所有人都是可以被量化、被切割的筹码。
苏白垂下眼帘。
他盖上了瓷瓶的塞子,把那颗价值连城的枯木逢春丹塞回了储物袋。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林星晚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苏白没有转身离开。他拉过旁边那把唯一没有被剑意碾碎的木椅,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本可以走,换个替身把谎言继续编下去。但他留下来了。
“资本确实不养闲人。但老子还没沦落到要靠抽干自己人的血,来填补账面亏空的地步。”
苏白伸出手,一点点掰开林星晚死死攥着被角的手指。
她的手心全是冰冷的虚汗,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铁条。苏白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几根手指一根根掰直。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
刚结成的紫金丹核在丹田内缓慢地转动起来。苏白没有动用那狂暴的雷劫属性,更避开了底端的深渊魔纹。他硬生生将金丹灵力中最为平和、最为纯粹的那一部分本源剥离出来。
这对于一个刚突破金丹期、境界还未完全稳固的修士来说,无异于拿钝刀子在自己的骨头上刮。灵力剥离带来的剧烈刺痛感顺着经脉直冲脑门。
苏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精纯的金丹灵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缓缓流入林星晚的体内。
那股灵力控制得极为精细,就像是穿针引线的蚕丝,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那些被散灵散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绕开那些彻底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地修补着断裂的根基。
林星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散灵散残留的毒性在金丹灵力的逼迫下,顺着她的毛孔变成黑褐色的汗液,散发着刺鼻的苦味,排出体外。
苏白另一只手扯过床头的干毛巾,面无表情地帮她擦掉额头和脖颈上的黑汗。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丝输入她体内的灵力,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对她脆弱的内脏造成任何二次冲刷。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苏白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强行微操金丹灵力修补凡人经脉,比在幻海星光台上布置颠倒阴阳阵去硬抗化神期老怪的神识还要耗费心力。他的紫金丹核隐隐传出匮乏的抗议声。
但在灵力游走的过程中,苏白发现了一件让他神经再次绷紧的事。
那股属于上古剑神诛天阵的灰黑色气机,并没有被完全驱逐。在林星晚脊椎骨髓的最深处,有一丝极为微弱的灰芒蛰伏在那里。它已经与林星晚的骨血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状态。
苏白的灵力一旦靠近那处骨髓,那丝灰芒就会散发出一种高维度的排斥感。
如果强行动用灵力去挖,林星晚的脊椎会当场炸断。
苏白停下了试探。他迅速收拢灵力,绕开了那片区域,把这个发现压在了心底。
那个天道盟特使赵悬以为林星晚背后有远古道统。现在看来,这句试探正在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变成现实。这颗远古炸弹埋在了林星晚的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引爆,甚至反过来吞噬她的人格。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林星晚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那股烫手的热度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她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脸上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耗尽体力后的沉睡。
苏白切断了灵力输送。
他站起身,扯了扯有些发皱的玄色法袍下摆。体内的灵力空虚感让他脚步沉重了几分。他准备去后院的废弃练功房,老鼠一个人肯定压不住那头暴躁的地脉妖兽。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只手突然从被窝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
苏白停下脚步。
林星晚依旧闭着眼睛。昏迷中的她,似乎察觉到了那股一直温暖着她、帮她驱散痛苦的力量正在抽离。她本能地伸出手,顺着衣角往上摸,一把攥住了苏白那只刚刚为她输送完灵力、指尖还带着几分凉意的手。
她攥得很紧,双手抱着那只手拉到自己脸颊边,像是在绝境中抱住了唯一一块没有沉没的浮木。
“老板......”
林星晚呢喃了一声。干裂的嘴唇贴着苏白的手背,吐出微弱而安心的呼吸。
苏白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金丝单片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林星晚苍白却平静的脸。
他站直身体,没有把手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