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单手插在口袋里,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了那份记录着王富贵和赵天联手做假账的阴阳账单。粗糙的纸张边缘刮擦着指腹。青铜巨舰底部喷吐出的幽蓝色灵力尾焰,将天枢阁后院残存的半堵墙壁彻底推平。
狂风把地上的石粉卷成几道灰白色的柱子。老鼠跪在地上,膝盖关节磕在碎石堆里,发出不受控制的磕碰声。他身下的泥土已经湿透了,裤管紧紧贴在腿肚子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被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死死按住。
距离拉近。苏白看清了。站在甲板边缘的并不是星辉娱乐的姜红药。
那人穿着一身代表天道盟高层身份的暗金法袍。手里把玩着的也不是白骨烟斗,而是一根雕着螭龙纹的白玉烟杆。刚才雷劫消散时光影扭曲,加上高空的灵力屏障折射,让他在几百丈外产生了误判。
巨舰没有完全降落,而是悬停在半空。穿着暗金法袍的中年男人踩着虚空,一步步走了下来。随着他的靠近,苏白胸口的肋骨发出一阵细微的酸痛。
刚重塑完的经脉里,那颗紫金丹核开始高频旋转,抵御着外界强加进来的重压。元婴期。不需要刻意外放护体罡气,这种级别的修士本身就是一个能碾碎周遭规则的重力场。
男人走到距离苏白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手里的白玉烟杆在掌心敲了两下。
“天道盟,中州巡查特使,赵悬。”
男人没有用传音入密,声音却精准地砸进苏白的耳膜,震得鼓膜嗡嗡作响。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单片眼镜,镜片折射出赵悬身后的巨舰虚影。
“苏白。天枢阁主事。”
赵悬上下打量着苏白。那目光像是在称量一块案板上的肉,带着毫不掩饰的估值意味。过了几息,他收回视线,语气一反常态地带上了几分客气。
“苏主事好手段。借着天道盟的推流阵盘,不仅给自家艺人造了势,还顺手白得了一场金丹造化。这份算计,中州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也未必比得上。”
“赵特使过誉了。”
苏白往旁边跨了半步,指着废墟里唯一一张还没被雷劈碎的石桌。
“都是被逼出来的。天枢阁门小底薄,不闹出点动静,连诸天大选的门槛都摸不到就要被人吞了。特使大驾光临,寒舍连杯热茶都泡不出,见笑。”
赵悬走到石桌旁坐下。白玉烟杆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茶就不喝了。本座今天来,是奉了上面的规矩,来给天枢阁送个东西。”
赵悬宽大的袖口一抖,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紫色的令牌飞向苏白。苏白抬手接住。令牌入手极沉,材质非金非玉,正面刻着一个繁体的“选”字,背面则是天道盟的九宫八卦图。
边缘处,一圈细密的阵纹正在缓缓流动,散发着天道规则独有的气息。
“这是海选第一的晋级金令。”
赵悬靠在石凳上。
“青云镇赛区的成绩,天道盟主事阁已经合议通过。林仙子那一剑,破了幻海星光台的记录。按照规矩,天枢阁直接晋级百强,拥有下个月前往中州主赛场的资格。至于之前那个收受黑钱、擅自剥夺你们参赛资格的外门执事,已经被押回黑牢,按叛宗罪论处。”
苏白摩挲着令牌边缘的阵纹。天道盟反应这么快,甚至不惜直接宰了自己人来平息事端,绝对不是因为他们讲究公平。修仙界的官僚机构,只认利益和拳头。
赵悬看着苏白把令牌收进储物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放慢了些。
“苏主事。公事办完了,咱们聊两句私话。”
赵悬上半身微微前倾。
“林仙子那一剑,连上面几位闭死关的大乘期老怪都被惊动了。紫气东来,一剑断星河。这种级别的异象,本座只在几本残破的远古纪元古籍里见过。上面有几位老祖托我问一句,林仙子背后的道统,究竟传自哪座上古仙山?”
苏白眼底的余光扫过视线边缘的系统面板。那个【天道巡查使降临倒计时】还在无声地跳动。剩下不到七十一时辰。
他心里快速盘算。赵悬亲自下来送令牌,其实就是个来探底的先锋。天道盟没有直接派人把林星晚抓去切片研究,是因为他们摸不清那道“无名剑意”的真实威力。
如果现在实话实说,承认那全靠特效诈骗和地脉妖兽的怨气折射,赵悬会立刻一巴掌把天枢阁拍成平地。如果顺着对方的话往上吹,随便捏造一个远古道统,一旦对方要求验证,立马就会触发面板的【道心塌房定律】,直接引来雷劫把所有人都劈死。官场上的试探,最好的回应就是废话。
苏白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套粗瓷茶具。他没有回答赵悬的问题,而是提起茶壶。
就在茶壶倾斜的瞬间。赵悬周围的元婴期灵压无声无息地收紧。壶嘴里的茶水被这股无形的重力死死堵在里面,连一滴都流不出来。
这是明晃晃的武力施压。苏白面无表情。丹田里的紫金丹核猛地一沉,一股夹杂着深渊气息和雷劫狂暴属性的纯净灵力,顺着经脉直接冲进右手。
“咔。”
茶壶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但壶嘴里的茶水却硬生生冲破了元婴灵压的封锁,化作一道水线,稳稳落进赵悬面前的粗瓷茶杯里。茶水落杯,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溅出来。
赵悬眼角的肌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区区一个刚结丹的修士,居然能用灵力强行切开他的威压。他刚才感受得很清楚,那股灵力里藏着一种让他元婴直打冷颤的毁灭气息。
“特使问的问题,我没法答。”
苏白放下茶壶。
“修仙界是个讲究因果的地方。有些东西,存在即是缘法。上面既然传下了规矩,下面的人照着走就是了。至于牌桌背后的庄家是谁,大家心里有数就行,非要掀开底牌看,容易伤了和气。”
苏白这番话,每一句都是模棱两可的废话。但配合着刚才硬抗威压倒茶的动作,加上之前青云镇上空的九霄诛邪雷,落在赵悬耳朵里,就成了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赵悬脑子里瞬间补全了无数个版本。
这苏白绝对不是个落魄星探,他背后站着的势力,恐怕庞大到连天道盟都要忌惮。那种级别的存在,确实不是他一个元婴特使有资格打听的。
“苏主事说的是。缘法二字,妙不可言。”
赵悬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将茶水倒在地上。
“天道盟负责维持诸天万界的秩序。只要天枢阁在擂台上遵守规矩,大家就是朋友。林仙子惊才绝艳,下个月的中州主赛场,本座很期待她的表现。”
赵悬站起身。
“刚才飞舟降落,惊了天枢阁的清净。这里有一点心意,就当是给苏主事压惊的茶水钱。”
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匣子落在石桌上。赵悬没有再多留半个字,转身踏上虚空。几个呼吸间,青铜巨舰重新升入云层,巨大的阴影从青云镇上空彻底移开。
周围被抽空的灵气轰然倒灌回来。老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着空气。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苏白站在石桌旁,抬手扯开领口的暗扣。后背的贴身衣物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刚才硬刚元婴威压倒那杯茶,几乎抽干了他紫金丹核里两成的储备。
如果赵悬再拉扯半柱香的时间,他伪装出来的高维气场就要撑不住了。他伸手拨开沉香木匣子的锁扣。
“啪。”
匣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按照黑市汇率,这就是整整十万下品灵石。
天道盟出手确实阔绰。这笔钱,表面上是封口费,掩盖那个收黑钱执事的丑闻。实际上是交好,买天枢阁背后的“未知古老道统”一个人情。
苏白把木匣子收进储物袋。账面上的合法资金终于宽裕了一些。
“别趴着装死了。去废弃练功房把转播阵盘收拾干净。清点一下今天的总进账。”
苏白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砖块砸在老鼠的肩膀上。老鼠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脸色苍白,但看到苏白收起那匣中品灵石时,眼底又忍不住冒出赌徒特有的贪婪光亮。
“老板…………刚才那是天道盟的特使吧!他居然给您送钱!”
老鼠凑过来,压低声音。
“咱们这回是真在官方挂上号了。有了这块海选晋级金令,星耀宗就算想借着王富贵的事给咱们泼脏水,也得掂量掂量天道盟的态度!”
提到王富贵,苏白摸了摸口袋里的阴阳账单。
“星耀宗那边有什么动静。赵长海那个蠢货,按照常理,现在应该已经带着执法堂的人杀过来灭口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人影。”
老鼠一拍大腿,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枚染血的传音玉简。
“老板!我刚才吓懵了,正要跟您汇报这事呢!我埋在星耀宗外门的暗线拼死传出来的消息。”
老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
“星耀宗根本没派人来青云镇。他们把王富贵交出来了。”
苏白皱起眉头。
“交出来了?王富贵当众发疯,交代了跟赵天联手做假账的事,星耀宗为了保全赵天这个流量新星,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王富贵定性为私人行为然后处死。他们把人交给谁了?”
“交给天道盟黑牢的守卫了。”
老鼠手里的玉简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但交出来的不是活人。是一具干尸!”
老鼠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
“暗线亲眼看到的。王富贵全身的经脉都被抽空了,丹田里的灵根被活生生挖走。星耀宗的宣发堂连夜发了通稿,说王富贵早就被废土下沉区的邪修夺舍,暗中修炼吸食人血的邪功。今天在广场上发疯,完全是邪功反噬造成的幻觉!”
苏白动作停住了。把人抽干灵根做成干尸,然后甩锅给废土下沉区的邪修。这一手直接把做假账的丑闻切了个干干净净。
死无对证。但赵长海那个只会买通执事搞暗箱操作的废物,绝对想不出这么狠毒的断尾求生计策。更何况,抽干灵根这种手法,不是普通仙门能掌握的技术。
苏白脑子里瞬间闪过【星辉娱乐的造星流水线】那条情报。楚狂骨是个缝合怪。星辉娱乐的地下孵化池里,专门抽取底层散修的灵根来制造人造爱豆。
“星耀宗和星辉娱乐勾搭上了。”
苏白把金丝单片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
“这具干尸不是赵长海的手笔。是姜红药在帮他们平事。”
老鼠倒退了两步。
“星辉娱乐?老板,那可是中州第一大资本!他们为什么帮星耀宗这种三流宗门擦屁股?”
“因为姜红药想要林星晚。”
苏白重新戴上眼镜。
“她买断了今天的初选推流,原本是想借着王富贵买散灵散的事,在全网面前把林星晚的人设彻底打碎。结果被我们反向利用,成了林星晚封神的垫脚石。这个女人从不吃亏。她现在帮星耀宗平账,就是为了把星耀宗彻底变成她手里的傀儡。”
老鼠急得直搓手。
“那咱们怎么办!王富贵一死,邪修的帽子一扣,星耀宗全清白了。您手里那份阴阳账单,现在成废纸了!”
苏白冷笑了一声。
“废纸?”
他把那份粗糙的账单从口袋里抽出来。
“做假账的确实只有王富贵和赵天。但如果王富贵变成了‘邪修’,那这份有着赵天私人印鉴的账单,就不是贪污受贿的证据了。”
苏白把账单拍在石桌上。
“这是星耀宗流量新星赵天,勾结邪修、暗中资助废土下沉区暴乱的铁证。”
老鼠半张着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就在这时,废弃练功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苏白和老鼠同时转头。
只见练功房那本就塌了一半的墙壁彻底倒塌。原本被苏白用颠倒阴阳阵折射在地表的那条灰黑色裂缝,突然剧烈地扩张开来。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暗红色怨气,直接冲破了地表的封印。
苏白眼神一沉。地脉妖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