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张羊皮契约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那是用青云镇底下三尺的死泥混合着修士精血特制的血契,一旦违约,连带着施咒者的三魂七魄都会被直接抽走填坑。
苏白坐在瞎了一条腿的太师椅上。
他没去接那张哗啦啦作响的契约,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玄子那张没有血色的老脸。
姜红药。
星辉娱乐那个常年叼着白骨烟斗、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推手。
这女人做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星辉娱乐的体量比天枢阁大了成千上万倍,她犯不着为了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的利息,亲自插手青云镇的地下钱庄业务。
她要的是天枢阁的壳。
苏白在心里快速把所有的线索穿成一条线。
姜红药之前带着十倍违约金来挖林星晚,被自己摆了一道,还带走了刻有窃寿阵的应援光剑。她肯定意识到天枢阁背后有高人指点,甚至察觉到了这破落宗门有咸鱼翻身的苗头。
那三百万高利贷,其实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她知道天枢阁公账上还有一千万天机阁的死债,所以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激活血契,就是想利用债务挤兑,直接把天枢阁的流动性彻底打崩,然后以债权人的身份合法接管这里的一切。
包括林星晚。
真是好狠的连环杀招。
“苏阁主…………”
青玄子见苏白半天不吭声,两条腿已经软得快站不住了。
“这血契一激活,姜红药随时能动用天道盟的强制执行令。到时候…………到时候不仅宗门保不住,老夫这元婴也得被她拉去点天灯啊!”
老头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刚才在后院被林星晚那道“无名剑意”震碎了道心,现在又面临着星辉娱乐的降维绞杀,整个人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慌什么。”
苏白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沫。
“她要是真有把握一口吞了我们,今天来的就不是这轻飘飘的一张纸,而是星辉娱乐的跨界执法队了。”
青玄子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迷茫。
“你仔细想想。”
苏白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姜红药为什么要设这个局?因为她怕了。星辉娱乐内部有顶级的望气师。林星晚这几天的人设契合度不断飙升,初选擂台上又秒杀了他们暗中扶持的星耀宗种子选手。姜红药肯定闻到了味道。”
苏白站起身,绕过八仙桌,走到青玄子面前。
“资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她知道天枢阁这烂泥塘里藏着一条能掀翻诸天大选的真龙。她用这三百万来压你,就是想在星晚老祖彻底名扬诸天之前,把我们强行收购!”
话音砸在地上。
青玄子半张着嘴。
老头子脑海里那套陈旧的修仙逻辑再次受到了猛烈的撞击。他顺着苏白的思路往下捋,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越想越觉得热血沸腾。
对啊!
星辉娱乐那种庞然大物,凭什么屈尊降贵来搞这种下三滥的放贷手段?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怕了星晚老祖的底蕴!
他们想趁着星晚老祖还在“适应期”,提前把这个最大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青玄子咬着牙,胡须根根倒竖,满是血污的老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老夫算是看透了这群吃人的戏子!他们自己培养不出这种冠绝万古的剑仙,就想用这种腌臜手段来抢我们天枢阁的机缘!”
老头子往前猛跨一步,一把攥住苏白的手腕。
苏白被他抓得骨头生疼,本能地想甩开,却发现这老东西的手劲大得出奇,跟铁钳一样。
“苏阁主!”
青玄子红着眼眶,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血沟往下流,活像个刚刚大彻大悟的苦行僧。
“老夫有罪!老夫瞎了这双狗眼,刚才居然还敢怀疑你的宏图霸业!”
“老夫闭关三百年,把脑子都闭僵了。要不是你今天点醒老夫,天枢阁这万年的基业,还有星晚老祖这种逆天的底牌,就全毁在老夫手里了!”
青玄子一边哭,一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松开苏白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在苏白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扯开了自己道袍的内襟。
一层极其隐蔽的空间波纹在他胸口荡漾开来。
这是元婴期修士特有的“体内须弥空间”,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才会动用里面藏着的东西。
青玄子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口。
“嗡——”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灵力激荡,三件被厚重符箓包裹的东西掉落在青石板上。
一件残破的青铜小钟,表面布满了铜绿,钟体上甚至缺了一大块,但里面却隐隐传出海潮般的轰鸣声。
另外还有三个贴着死字符的白玉药瓶。
“老祖,你这是干什么?”
苏白眼皮狂跳。
他认得那口破钟。那是天枢阁开派祖师传下来的一件残缺灵宝,名唤“镇海音”。虽然残破,但放在黑市上,绝对能让那些二流宗门抢破头。
至于那三个白玉药瓶…………
“这是老夫藏了五百年的棺材本。”
青玄子双手捧起那三瓶丹药,手指哆嗦得厉害。
“这里面,是三颗极品‘枯木逢春丹’。吃一颗,能强行延寿三十年。这是老夫当年拼着半条命从远古秘境里带出来的。”
老头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把灵魂都卖给魔鬼的狂热。
“苏阁主。你刚才说得对。时代变了。靠老夫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护不住星晚老祖。既然星辉娱乐要玩资本战,那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青玄子把残破灵宝和三瓶延寿丹一股脑地塞进苏白怀里。
“全拿去黑市死当!”
“换成下品灵石!换成水军选票!换成青云镇所有风媒暗线的通稿!”
老头子扯着嗓子,声音在正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红药不是想做空我们吗?那我们就把星晚老祖的人气,硬生生砸到这片修仙界的穹顶上去!让诸天万界都看看,什么叫一剑断星河!”
苏白抱着怀里这堆散发着浓烈药香和古老威压的宝贝,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元婴老祖。
现在这个老头,哪里还有半点修仙者的清高和沉稳?这分明就是一个在爱豆打投群里被鸡血口号洗脑、为了让自家姐姐出道,连学区房都敢抵押出去的终极脑残粉头!
饭圈文化对修仙者道心的侵蚀力,简直比深渊魔气还要恐怖一万倍。
但苏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毫不客气地把镇海音和三瓶延寿丹全部塞进自己的暗袋里。
“老祖高义。”
苏白整理了一下玄色法袍的衣领。
“有这笔巨款注入,天枢阁的资金盘算是彻底盘活了。天机阁那一千万的公账,我自有办法跟他们周旋。至于姜红药的三百万高利贷…………”
苏白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现在就易容换骨,拿着刚才那个储物袋里的东西去长乐坊黑市。找老鼠,把星耀宗全军覆没的消息买上天道评论区的第一页。剩下的事情,我来操盘。”
“好!”
青玄子像个接到圣旨的小兵,连脸上的血都没擦,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他一脚跨出正堂门槛的瞬间。
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乌云蔽日的暗,而是一种连光线都被某种庞大质量强行吞噬的死寂。
院子里那棵枯了半边的大槐树上,几只正在啄食的乌鸦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僵死在树枝上,直挺挺地砸进泥土里。
空气变得像熬稠了的胶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青玄子猛地停住脚步,后背的脊椎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死死盯着天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跨界神识…………”
老头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这股气机…………是星辉娱乐总部那座大厦里的味道!”
苏白站在太师椅旁边。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带刺的铁丝网,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火辣辣的割裂感。
头顶上方的虚空中,空间壁垒像一块被暴力揉搓的破布,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恐怖涟漪。
一只巨大的、由纯粹的暗红色灵力凝聚而成的眼睛,在云层深处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冷漠和算计。它越过重重空间,越过青云镇的防御阵法,精准无比地锁定在天枢阁这片破败的院落上。
最终,那股视线穿透了正堂的屋顶,死死盯在了苏白身上。
姜红药。
她不仅察觉到了林星晚那道剑意的异象,她甚至直接绕过了所有的中间环节,动用了星辉娱乐底蕴级别的跨界搜魂阵,强行降临青云镇。
苏白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知道这只眼睛在找什么。
它在评估这片废墟里,到底藏着多少可以榨干的剩余价值。
“苏阁主…………”
青玄子僵在门槛边,手脚冰凉。
“怎么办?这神识强度,至少是化神期老怪借阵法投射过来的。我们被彻底锁定了!”
苏白没有回话。
他顶着那股要把人骨头压碎的威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子。
他伸手扶正了鼻梁上的单片金丝眼镜,迎着云层深处那只巨大的血眼,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刚刚突破四百万大关的【实时人气值】。
资本的牌桌已经掀翻了。
现在,该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宣发总监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空手套白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