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分为二的百丈假山轰然倒塌。大块的青石砸进后院的池塘里,溅起十米高的浑浊水柱。
漫天飞舞的石粉和灰尘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空气中残存的锋利气流绞得粉碎。
青玄子跪在满地碎石的青石板上。
老头子头顶那顶象征元婴大圆满身份的紫金道冠已经连渣都不剩了。几道细长的血口子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老脸往下淌血,血珠滴在地上,砸出几个暗红色的泥点子。
他的脊背驼得像一张被拉断了弦的破弓。那是身体在面对绝对高维力量碾压时,做出的最本能的臣服姿态。
苏白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左肩玄色定制法袍的料子被切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渗出的血水把内层的白绫中衣洇红了一大片。风一吹,伤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那股被系统具现出来的无名剑意余威,根本不分敌我。刚才要不是他站位稍微偏了半寸,这条左胳膊现在已经跟那座假山一样分家了。
苏白把捏着手帕的右手背到身后,强行压下胃里翻腾上来的酸水。
“老祖见笑了。”
苏白抬起没沾血的左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金丝眼镜,镜片后折射出一道冷光。
“我家艺人刚睡醒,这起床气有点大,剑意还收不住。”
话音砸在遍地狼藉的后院里。
青玄子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那股因为假山崩塌而产生的喧杂噪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老头子脑海里那套稳固了八百年的传统修仙逻辑,正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五行杂灵根是废柴?
放屁!
哪家练气期的废柴能打个哈欠就劈开百丈青石?哪家五行杂灵根能释放出那种连元婴神识都能瞬间绞杀的远古剑意?
青玄子这三百年来卡在元婴大圆满的瓶颈上寸步难进,每晚做梦都是寿元耗尽被天道化为一捧黄土的惨状。他对长生和更高境界的渴望,早就在这三百年的闭关里扭曲成了病态的执念。
现在,这股执念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青玄子若是现在还觉得这是苏白搞出来的障眼法,那他这八百年就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能用毫无灵力波动的五行杂灵根,承载这等开天辟地般的剑意,这根本不是什么伪装,这是为了躲避当今天道法则排斥而主动戴上的枷锁!
她不是村姑,她是真的转世剑仙!
“晚辈有眼无珠…………惊扰了老祖清修!”
青玄子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石缝。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他不仅没站起来,反而把脑袋磕得更低了,脑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求星晚老祖赐教!晚辈困在元婴大圆满足足三百年,寿元只剩区区五年…………求老祖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剑道真解,晚辈愿赴汤蹈火!”
坐在破蒲团上的林星晚腿肚子一抽,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铁剑。刚才她只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怎么外面的假山就裂了?怎么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要杀人的老头子,现在就跪在地上哐哐磕头了?
林星晚的大脑完全宕机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铁剑扔掉,然后跑过去把这个岁数能当她祖宗的老头扶起来。
“阁…………阁主…………”
林星晚声音抖得连字都咬不准。
“闭嘴。”
苏白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往前迈了半步,高级定制皮鞋的鞋跟不轻不重地碾在林星晚漏在布鞋外面的脚趾上。
林星晚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开口的解释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现在是个修无情道的冰山剑仙。”苏白用只有喉咙震动的声音快速警告。“你敢暴露你是个练气一层村姑的底细,这老东西马上就会把我们两个的骨头抽出来熬汤。转过脸去,看墙角的蚂蚁,不许出声!”
林星晚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她僵硬地扭过脖子,给跪在地上的青玄子留下一个侧脸。因为极度紧张,她的面部肌肉绷得死紧,下巴微微扬起,眼神空洞地盯着墙角。
这个被迫装出来的僵硬侧脸,落在青玄子眼里,直接变成了高不可攀的漠视。
这就是远古神明的气场!
看都不屑看自己一眼!
“老祖,星晚她还在融合前世记忆的适应期。”
苏白走到青玄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是血的元婴大能。
“这种级别的剑意,她现在每天只能释放一次。你刚才要是被劈死了,天枢阁还得掏灵石给你买棺材。”
青玄子猛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堆满了狂热的感激。
“苏阁主教训的是!是老夫鲁莽了!”
老头子改口改得比翻书还快,连对苏白的称呼都从“混账东西”变成了“苏阁主”。
他现在彻底信了苏白在正堂里画的那张大饼。
有这样一位活着的转世剑仙坐镇,还愁什么资源?还愁什么天机阁的债务?只要让星晚老祖在诸天大选的总决赛上再挥这么一剑,那些大乘期评委全得跪下来喊祖宗!
“起来吧。”
苏白甩了甩手帕上的灰尘。
“既然看清楚了天枢阁现在的核心竞争力,那就谈谈接下来的业务分配。”
青玄子从地上爬起来。他连头顶的血都顾不上擦,佝偻着腰凑到苏白跟前,活像个在长乐坊里输光了底裤、突然借到翻本高利贷的赌徒。
“苏阁主吩咐!只要能让星晚老祖在诸天大选上拿第一,老夫这把老骨头就算榨干了也值!”
“拿第一靠的不是剑意,是流量。”
苏白转过身,没去管肩膀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边往正堂走边开始下达指令。
“你刚才那一跪,算是把星晚老祖的道心给稳住了。但外面的散修看不到这一幕。他们只认热搜榜单和天道评论区带节奏的通稿。”
“苏阁主的意思是…………”青玄子紧跟在后面,竖起耳朵。
“天枢阁现在连雇水军的灵石都抠不出来了。”
苏白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青玄子的眼睛。
“你既然出关了,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元婴大圆满的神识,拿来干别的没用,拿去操纵黑市里的多端玉简阵列控评,一个人能顶一万个散修水军。”
让一个修仙界高高在上的元婴老祖,去干底层风媒混混才干的键盘侠勾当。
这要求放在半个时辰前,青玄子能直接用紫雷把苏白劈成渣。
但现在。
青玄子若是懂点现代商业管理,他现在大概会推测:这小子是在测试我的忠诚度。既然星晚老祖的实力毋庸置疑,那么现在宗门的权力核心就已经完成了转移。我若是不接这个脏活,化神期的资源配额就彻底没戏了。
老头子一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夫这就去黑市买几百个隐匿神识的阵盘。谁敢在天道评论区黑星晚老祖一句,老夫顺着气机爬过去把他祖坟刨了!”
“光刨祖坟没用,得把流量变现。”
苏白重新坐回正堂那把瞎了一条腿的太师椅上。
“把你闭关前藏在洞府里的私房钱、丹药、法宝,凡是能换成下品灵石的东西,全都交出来。明天我要在青云镇三十六个坊市同时铺开星晚老祖的同款生锈铁剑预售。没有启动资金,这盘棋下不活。”
青玄子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伸手就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掏摸起来。
这老家伙已经完全进入了“狂热粉头”的角色状态。在他看来,把自己的全部身家砸进去,就等同于给星晚老祖交了投名状。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绣着金丝云纹的储物袋,双手捧着递到苏白面前。
“苏阁主,这是老夫闭关前备下的最后一点底蕴。里面有一瓶九转续命丹,还有半卷残破的远古大妖皮卷。这皮卷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拿去黑市当铺,少说能当个八万下品灵石。”
苏白接过储物袋,神识探进去扫了一眼。
那半卷大妖皮卷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隐隐散发着一股让人心头烦躁的血气。这东西绝对不是正路子来的,倒像是某种邪修用来献祭的祭品。
苏白不动声色地把储物袋塞进暗袋。这破皮卷能不能当八万灵石另说,倒是可以裁成几百块小碎片,包装成“星晚老祖亲手开光的护身符”高价卖给那些脑残粉。
“资金勉强够用。”
苏白敲了敲桌面。
“现在,你去青云镇长乐坊的黑市,找一个代号叫‘老鼠’的风媒头子。就说是天枢阁派去接管他手里那条暗线的。把星耀宗今天在初选擂台上全军覆没的消息,编成十个不同版本的阴谋论,给我往死里炒。”
青玄子搓了搓手,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跟年龄极不相符的兴奋。
“苏阁主放心!老夫活了八百年,编故事的本事还是有的。”
老头子刚准备转身出门,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情,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瞬间褪得像一张死人用的黄裱纸。
他停在门槛边,转过头看着苏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阁主…………你刚才说,明天天机阁的讨债执事就要来清算那一千万的死债?”
“怎么?”苏白抬起眼皮。“怕了?”
“不是怕…………”
青玄子咽了一口唾沫,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衫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羊皮契约。
这张契约一拿出来,正堂里的空气温度直接下降了七八度。一股令人胃部不适的阴寒气息顺着契约上的血色符文蔓延开来。
“老夫闭关前…………为了给星晚老祖打初选榜单,去长乐坊的地下钱庄借了一百万上品灵石的高利贷。”
青玄子声音发颤,连带着那张羊皮契约也在他手里哗啦啦地抖。
苏白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盯着那张契约上的血印。
护宗大阵阵眼的极品灵石,根本不是青玄子挖去变卖的。这老东西是直接把整个阵眼的产权抵押给了地下钱庄!
“地下钱庄的规矩,利滚利。”
青玄子眼珠子里布满血丝,透着一股把命摆上赌桌的疯狂。
“今天刚好是最后期限。连本带利,一共三百万上品灵石。如果还不上…………那张契约上的血契就会激活,天枢阁的地皮和老夫的元婴,就全归他们了。”
苏白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
一千万的公账死债还没解决,这老匹夫居然又爆雷了一笔三百万的私人高利贷!
“放贷的人是谁?”苏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青玄子把手里的羊皮契约翻了个面。
契约的背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盖着一个刺眼的暗金利剑印记。那是中州龙脉节点上,那座修仙界最豪华摩天大楼的标志。
“放贷的那个钱庄老板…………”
青玄子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是星辉娱乐的宣发总监,姜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