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木门应声而开。
一道根本用肉眼无法捕捉的灰色气流,顺着门缝直接切向青玄子的面门。
青玄子连眼皮都没抬,宽大的青色道袍袖口随便一挥。
那道原本该有一丝威势的气流撞在元婴期护体罡气上,连个响声都没折腾出来,直接溃散成一股极其普通的穿堂风,吹起几片落在台阶上的枯叶。
青玄子原本就阴沉的脸色,在这一秒黑成了锅底。
“这就是你跟老夫吹嘘的绝世剑气?”
老头子冷笑出声,那笑声比夜猫子哭坟还难听。他不等苏白搭腔,庞大的神识毫不客气地越过苏白的肩膀,直接罩向练习室内部。
柴房改造的屋子里光线昏暗,墙角还结着几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
林星晚正盘腿坐在一个破草蒲团上。她两条腿摆成一个很不规范的打坐姿势,背脊有些佝偻,那把生锈的铁剑就那么随便地横放在膝盖上。最要命的是,这丫头正盯着墙角一只正在努力搬运死苍蝇的大黑蚂蚁发呆,下巴微张,嘴角甚至挂着一滴可疑的晶莹液体。
青玄子的神识毫不费力地穿透了她的躯壳,把她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朝天。
练气一层。
五行杂灵根。
经脉细得跟劣质缝衣线一般,灵气在里面运转的速度慢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随时会断气。
这就好比一个信誓旦旦声称自己有一座极品灵脉的商人,打开那扇号称防御无敌的金库大门后,里面只孤零零地躺着两枚生着绿锈的铜板。
“苏白!”
青玄子怒吼出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连带着那只搬家的黑蚂蚁都被震翻了个跟头。
老头子气得胡须乱抖,指着屋里那个还在发呆的村姑。
“你真当老夫是三岁黄口小儿?这种随便从下沉区捡来的废柴,身上连一点剑修的底子都没有。你刚才在正堂跟老夫扯的那些什么流量变现、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全是你为了掩盖贪墨宗门资产编造的鬼话!”
青玄子往前逼近一步,地面的青石板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老夫今天先毙了你清理门户,再去把那丫头抽魂炼魄,看看你们这群蛀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苏白站在原地没挪窝。他伸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讲道理是行不通的。青玄子这种传统修仙者只认自己探查到的灵力波动。
这老东西活在八百年前的逻辑里,根本消化不了“人设”这种摸不着的东西是怎么转化为生产力的。
得下猛药。得用更直观、更暴力的视觉冲击,把这老东西固化了几百年的认知外壳彻底砸个粉碎。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进宽大的玄色法袍暗袋。
暗袋底部,躺着半块布满裂纹的极品灵石。这是之前布阵剩下的最后一点家底,天枢阁账面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旁边是那枚已经被阵眼贯穿、表面渗着灰黑色雾气的全息投影玉简·至尊版。
这块玉简已经处于濒临报废的边缘。强行超载不仅会彻底报废这件昂贵的法器,那些反噬的残破阵纹还可能顺着手臂爬进自己的经脉。
但这笔账划得来。拿不下这个元婴老祖,明天天机阁的讨债执事就会把天枢阁的牌匾拆下来当柴火烧。
“老祖,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苏白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从容。
“你探查到她是个废柴,是因为你的境界还没摸到能看懂她的门槛。”
“放屁!”
青玄子不再废话,右手猛抬,掌心隐隐有紫色的雷光重新汇聚,那股烧焦的空气味道再次弥漫开来。
就在老头子准备拍下那致命一掌的刹那,苏白藏在暗袋里的五根手指猛然发力。
“咔嚓”一声轻响。
那半块极品灵石被直接捏成了粉末。精纯到顶点的灵气被他毫不留情地全数灌入那枚濒碎的玉简中。玉简内部的残缺阵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锐悲鸣。
紧接着,练习室里发生了变化。
原本昏暗的四面土墙,在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里变得透明,然后直接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生生抹除。
青玄子手里的雷光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眼前的景象已经换了天地。
没有破败的柴房,没有杂草丛生的后院。
他们踩着的地方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浩瀚星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头顶是缓慢旋转的星河。
老头子迈出去的半只脚僵在半空。
“幻阵?”
青玄子冷哼出声,刚想调动元婴期的神识强行撕开这层在他看来漏洞百出的障眼法。
一股让他连呼吸都停滞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星空深处,亮起了光。
不是星光,是剑影。
起初只是十几道虚幻的剑气。紧接着,成百上千、数以万计的古老长剑虚影从虚空中接连浮现。
有的剑身宽阔如门板,表面布满战斗留下的豁口,带着劈山断海的霸道。
有的细如牛毛,在星光下若隐若现,散发着阴毒刺骨的寒意。
有的剑刃残缺不全,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惨烈气息。
成千上万道绝世剑意,以林星晚坐着的那个破草蒲团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剑意中蕴含的大道规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根本不是这方天地应该存在的东西。
青玄子释放出去的神识,在接触到最外围一道剑影的瞬间,就遭受到高速旋转砂轮般的切割,被无情地绞成了碎片。
“呃——”
青玄子闷哼一声,老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属于元婴大圆满的骄傲,在这片万剑星空面前被碾得渣都不剩。他气海里的元婴不仅无法调动灵力反击,反而变成遇到天敌的野兽,缩成一团,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跪下磕头的本能冲动。
青玄子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他活了八百年,去过最凶险的远古秘境,甚至见过化神期老怪出手抢夺机缘。
但他敢拿自己的道心发誓,就算是传说中的大乘期修士,也绝对搞不出这种连天道规则都能直接压制的恐怖异象。
这根本不是灵力堆砌出来的法术,这是对修仙界底层逻辑的绝对降维覆盖。
苏白站在青玄子旁边,双手揣在袖子里。
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平淡,单片眼镜在星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度。其实他背上的冷汗已经把中衣湿透了。刚才玉简超载时反噬过来的那股灰黑色雾气,正顺着他的指尖往右臂经脉里钻,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抽筋。
得速战速决,这报废的阵法撑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老祖。”
苏白的声音在空旷的星空中回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你刚才说,你看透了她的修为底子?”
青玄子张开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现在连保持站立不跪下去,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去对抗那股直逼灵魂的威压。
“这叫万剑归宗。”
苏白信口开河,把现代全息投影技术硬生生包装成了上古神话。
“是她当年在九天之上随手创下的一套入门剑诀。她转世重修,为了不被这方天地的规则排斥,才用一道封印把自己伪装成五行杂灵根。你刚才神识探查到的,不过是她用来迷惑天道的障眼法。”
苏白转过头,看着青玄子那张已经完全呆滞的老脸。
“你用凡人的眼光去看神明,看到的自然只有泥胎木塑。现在,神明向你睁开了眼睛。你还说我是在拿天枢阁的基业陪你玩过家家吗?”
话音砸在地上。
青玄子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那股熟悉的天地灵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看着坐在万剑漩涡中心的林星晚。
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村姑,此刻被无尽的星光和剑影簇拥着。那些剑影温顺地环绕着她,呈现出一种朝拜的姿态。
她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但此时此刻,在青玄子的认知里,这恰恰是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最高境界!
难怪星耀宗的铁塔会遭到功法反噬。难怪那个火灵根的天才赵天会道心崩溃。
在一个活着的远古剑仙面前,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修为,简直就是个笑话。
青玄子咽了一口唾沫。他那颗被传统修仙理念禁锢了八百年的脑袋,终于在这个超出常理的画面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丫头要是真的是转世剑仙,那苏白刚才在正堂里说的那些东西…………买断灵脉开采权、突破化神期的资源…………就全都是真的!
天枢阁不仅不会破产,反而要借着这股东风,直接起飞!
老头子看向苏白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败家子的愤怒,而是看一个能够沟通神明的狂热信徒。
然而,站在一旁的苏白,其实正在心里疯狂倒计时。
右臂经脉里的刺痛感越来越强,全息玉简的能量马上就要耗尽了。只要再撑十息,把阵法撤掉,这波洗脑就算是彻底成功了。
但他忽略了一个最不可控的变量。
坐在万剑漩涡中心的林星晚,根本看不见这些震撼人心的星空和剑影。
超载的全息阵法为了把特效做到极致,直接屏蔽了阵眼中心人的感官。在林星晚的眼里,这还是那个破败的柴房,面前还是那只正在搬家的黑蚂蚁。
她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被苏白叫起来背那些生涩的人设剧本,又去初选擂台走了一遭,被铁塔那沙包大的拳头吓得半死。
现在回到练习室,精神一放松,加上坐在这个硬邦邦的蒲团上,困意就涌了上来。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蚂蚁终于把死苍蝇拖过了门槛,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好困啊。
阁主怎么还不进来验收今天的练习成果?
“哈——欠——”
林星晚张大嘴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为了舒展一下因为长时间打坐而僵硬的筋骨,她举起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带着把那把生锈的铁剑也举过了头顶。
这个动作很普通。
搁在平时,最多也就是个没规矩的丫头在偷懒,换来苏白的一顿毒舌训斥。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
她处于系统面板【无情道剑仙】120%契合度的覆盖下,恐惧值清零的她潜意识里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身份。
更致命的是,她周围正充斥着濒临崩溃边缘、能量极度不稳定的全息投影阵法。
随着她把伸完懒腰的双手放下,那把生锈的铁剑也顺势往前一挥。
剑尖划过空气。
原本围绕着她平稳旋转的万千虚幻剑影,接收到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最高指令。
所有剑影同时停滞。
紧接着,成千上万道带着毁灭气息的剑意,顺着她挥剑的方向,汇聚成一道灰白色的洪流,直奔青玄子和苏白站立的位置席卷而来。
这根本不在剧本的安排之内!
苏白维持着的高深莫测表情当场裂开。
那不是全息投影的特效。那股被系统具现出来的无名剑意余威,借着玉简超载的能量,居然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点实质化的杀伤力。
剑意洪流还没到,青玄子头顶的紫金道冠已经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散落在老头子的白发里。
老头子布满皱纹的脸皮被劲风刮出了几道细微的血口子。
逃不掉。
这股力量锁定的是这片空间。元婴期大圆满的气机被彻底压制死,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丫头是嫌命长,要把自家老板和老祖一起送走吗?
就在剑意即将把两人绞成肉泥的瞬间。
那道灰白色的洪流擦着苏白的左侧肩膀掠过,直接劈开了练习室后方的木墙,一路摧枯拉朽地冲向了天枢阁的后山。
“轰隆——”
剧烈的震动让整个青云镇的地面都跟着晃了三晃。
苏白僵硬地转过头。
原本矗立在后院的那座百丈高的假山,被从中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上面还残留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剑气余威。
全息投影的能量终于耗尽,星空碎裂,变回了那个破败的柴房。
林星晚揉了揉眼睛,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墙壁,又看了看门口呆若木鸡的两个人。
她赶紧把铁剑藏到身后,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阁主…………我刚才,可能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青玄子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老头子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被劈开的假山,嘴唇剧烈哆嗦。
“服了…………老夫服了…………”
青玄子抬起头,看向林星晚的眼神里充满了彻骨的敬畏。
“星晚老祖…………受晚辈一拜!”
苏白站在旁边,左侧肩膀的衣料已经被剑风切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渗出一丝血迹。
他强行忍着骂娘的冲动,用手帕捂住伤口。
这丫头,差点一剑把大结局给劈出来。
但他知道,这场博弈,他赢了。不仅拿捏了青玄子,还意外解锁了系统具现战力的某种触发机制。
只是,刚才那一道惊天动地的剑意,绝对不止惊动了青云镇。
远在中州龙脉节点上的星辉娱乐总部大厦里。
穿着血色旗袍的姜红药,正把玩着手里的白骨烟斗。她面前那面监控诸天灵力波动的巨大水镜上,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灰白色光芒,坐标直指青云镇。
姜红药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着那团光芒,红唇微微上扬。
“有意思。去查查,天枢阁那个破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