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柱还没完全散去,那股无法抗拒的拉扯力就从脚底板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林星晚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飞速旋转的生铁桶。五脏六腑全在往嗓子眼挤,耳边只剩狂风撕扯耳膜的尖啸。
扑通!
腥臭的泥水倒灌进鼻腔。
她趴在齐腰深的泥潭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的酸水混着黑泥,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这地方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灰蒙蒙的瘴气贴着水面游走,能见度撑死不到三丈。空气里的味道,就像把死老鼠和臭鸡蛋沤在一起,暴晒了十天半个月后又加了把火烤出来的。吸一口,肺管子都火辣辣地疼。
林星晚双手撑着烂泥,试图把腿拔出来。
没用。
这片泥沼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吸着她的小腿肚。稍微使点劲,反而陷得更深。冰凉刺骨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上爬,带走体表本就不多的热量。
她伸手去摸腰带。
空的。
进场前,天道盟中州执事明明给每个参赛者都发了一个巴掌大的乾坤袋。里面装着三天份的辟谷丹、净水,还有一张关键时刻保命的低阶隐匿符。
现在什么都没了。
衣服还是那套粗布麻衣,背后那把生锈铁剑沉甸甸地压着脊梁骨。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林星晚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干的。
星辉娱乐。
姜红药那女人手段真够绝的。不仅买通了天道盟的阵法师改了她的随机传送坐标,把她扔进这种死地,还顺手扒了她的基础生存包。
与此同时。
废土下沉区,地下安全屋。
老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木桌转圈。靴子踩在发霉的石板上,发出焦躁的摩擦声。
墙上的全息水镜被强行切成了两个画面。
左边的分屏里,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楚狂骨落在一处灵气浓郁的山谷草甸上,旁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他刚落地不到十个呼吸,头顶上方的虚空就裂开一道缝,四五个镶金嵌玉的补给箱排着队砸下来。
那是外面粉丝在直播间疯狂打赏兑换的物资。
高阶解毒丹、极品御风靴、甚至还有一把流光溢彩的玄阶飞剑。
楚狂骨穿着一身招摇的黑色法袍,领口敞得老大,故意露出胸口画上去的暗红色魔纹。他把玩着手里新换的飞剑,对着半空中漂浮的跟拍阵纹咧嘴一笑。
“感谢‘狂骨老婆团’送的极品飞剑。这破秘境连个像样的妖兽都没有,待会儿拿它烤肉吃。”
他一边整理着那头惹眼的银发,一边瞥了一眼旁边的实时副屏。
“哟,这不是星耀宗那位一剑断星河的无情道剑仙吗?怎么在泥坑里洗澡啊?这新造型挺别致。”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锅。
星辉娱乐养的那批黑公关水军,带着楚狂骨的狂热粉丝,把整个屏幕铺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笑死!包装出来的假货终于露馅了吧!】
【没有全息玉简加特效,这村姑连走路都不会了?】
【还无情道剑仙呢,我看是泥猴道传人吧!哥哥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赌一块下品灵石,她撑不过半个时辰就要按弃权玉牌。】
全网嘲讽。
水镜右边的画面,正是林星晚在泥潭里挣扎的惨状。泥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胸口,周围的瘴气越来越浓。
“苏老板!你还坐得住!”老鼠猛地扑到桌边,双手死死按着桌面,“星辉那边作弊都做到脸上来了!那是黑水毒沼!林姑娘连个解毒丹都没有,那底下藏着吃人的东西啊!”
苏白靠在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拆解出来的光剑阵纹核心。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水镜里林星晚苍白的脸。
“急什么。”苏白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
“能不急吗!”老鼠指着水镜,“你手里不是有八万下品灵石吗?赶紧给她砸几个高阶飞行符啊!再不济买几颗解毒丹也行啊!”
“拿钱砸?”
苏白头都没抬,把手里的阵纹核心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星辉娱乐账上趴着几千万流动资金。姜红药现在正盯着打赏通道。我这八万灵石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只要我敢买一张高阶符箓,她就能买十头三阶妖兽空投过去。”
老鼠半张着嘴。他这点底层的市井智慧,根本没算到这一层。
“那怎么办?就干看着她被泥潭淹死?”
苏白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底下的打赏阵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了天道盟官方的物资兑换列表。
目光直接滑过那些动辄几百上千灵石的法宝符箓,拉到了最底端。
水镜里,林星晚周围的泥水开始冒泡。
咕噜。咕噜。
三个巨大的水泡炸开。三条脊背长满骨刺的毒鳄浮出水面。暗黄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泥潭中央的活人,布满烂肉的牙缝里往外喷着腥臭的毒气。
弹幕上的嘲笑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狂欢。
苏白的手指停在一个图标上,按了下去。
叮。
十块下品灵石扣除。
林星晚头顶的瘴气破开,一个寒酸的木制长条包裹掉了下来,砸在泥水里。
老鼠凑近水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包裹散开,里面没有法宝,没有丹药。
只有一根最劣质的青竹盲杖。
“苏老板,你疯了?!”老鼠声音劈了叉,“十块灵石的破竹竿?你这是让她拿着这玩意儿去敲鳄鱼的头吗?!”
“欲扬先抑。”
苏白往后一靠,双腿交叠搭在桌子上,冷眼看着水镜里的画面。
“观众最喜欢看什么?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打架,是跌落神坛的美强惨绝地反击。”
苏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她现在的狼狈,是为了拔高待会儿反杀的含金量。星辉花了那么大代价买通坐标,就是要看她出丑。我们越慌,砸钱越多,越显得心虚。”
老鼠愣住了。他看着苏白那张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脸,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寒气。
这个男人算计起人心来,比那些拿着刀子割肉的黑市恶霸还要狠。他根本没把林星晚当人看,那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苏白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丹田深处那颗紫金丹核的底端,罗睺留下的暗红色魔纹正在微微发烫。
这灵境有点意思。
外围的瘴气里,居然透着一丝微弱的深渊法则气息。看来天道盟用来当赛场的这个远古秘境,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遗址。
“可是她经脉全废了啊。”老鼠咽了口唾沫,“全息玉简的特效在灵境里被天道规则压制,她怎么打得过这几条二阶毒鳄?”
“谁说打架一定要用灵力?”
苏白推了推眼镜。
“看着。”
灵境,毒沼深处。
林星晚伸手抓住了那根漂在泥水上的青竹盲杖。
入手粗糙,连倒刺都没打磨干净。扎在手心里,微微刺痛。
她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的跟拍阵纹。
苏老板就给她这个?
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在星辉地下室里,楚狂骨大口咀嚼活人灵根的画面。那种烂肉撕裂的声音和这片泥沼的恶臭重叠在一起。
比起被当成猪狗一样锁在培养罐里,这几条鳄鱼算个屁。
哗啦!
正前方的毒鳄按捺不住,张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带起一大片腥臭的烂泥,直逼林星晚的面门。
退不了。
腿陷在泥里,强行拔只会被咬住大腿拖进水底。
林星晚没有闭眼。
她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口,手里的盲杖像毒蛇吐信一样探了出去。
不是刺。是敲。
笃!
青竹杖精准地敲在毒鳄下颚最脆弱的软骨上。
这不是灵力,而是纯粹的物理杠杆。
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林星晚身子猛地往左侧一偏,陷在泥里的右腿硬生生拔出半尺。
毒鳄的牙齿擦着她的胳膊咬空。锋利的边缘划破麻衣,带出一溜殷红的血珠。
林星晚脸皮绷紧,咬住下嘴唇把痛哼咽回肚子里。
她没有停顿,手里的盲杖在泥潭里横扫,敲在左侧逼近的第二条毒鳄鼻尖上。
笃。
鳄鱼鼻子吃痛,本能地甩头。庞大的身躯在泥水里翻滚,刚好挡住了第三条毒鳄的进攻路线。
水镜外,所有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那些正准备看血腥画面的观众,全都被这一手弄懵了。
没有特效。没有剑气。没有毁天灭地的灵力波动。
就靠一根破竹竿。
这个浑身是泥、像个乞丐一样的村姑,在三条二阶妖兽的夹击下,就像个真正的瞎子在闹市里探路。
笃。笃。笃。
每一下敲击,都准得邪门。要么打在毒鳄发力的关节,要么借力改变自己的重心。
泥水四溅。
林星晚的麻花辫早就散了,黑泥糊住了半张脸。胳膊上、背上多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水顺着衣服往下淌。
但她没有倒下。
那种在绝境里死死咬着牙,连命都不要的狠劲,透过冷冰冰的水镜,直接砸在每一个观众的脸上。
【卧槽……这走位,这预判,有点东西啊。】
【她真的一丝灵力都没用!纯靠肉身和反应在躲!】
【这特么是无情道?这分明是体修吧!】
【刚才谁说她娇生惯养的?这狠劲,我一个筑基期看着都腿肚子转筋。】
风向开始变了。
修仙界底层的散修太多了。他们买不起法宝,吃不起丹药,平时在荒野里摸爬滚打,最懂这种在泥坑里挣命的滋味。
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在安全区里吃香喝辣,再看看林星晚在泥潭里拿命拼。
一种微妙的共情,开始在弹幕里蔓延。
苏白看着打赏阵盘上缓慢跳动的数据。虽然都是些一块两块下品灵石的散碎打赏,但泛信徒的基数正在稳步上升。
这才是真实的流量。
半个时辰后。
林星晚终于摸到了毒沼边缘的一块凸起的巨石。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整个人瘫在石头上。
手里的青竹盲杖已经裂成了扫把,竹片上沾满了鳄鱼的臭血和自己的鲜血。
肺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每次呼吸都刮得生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大口喘着粗气,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死死勒住胳膊上的伤口。
背在身后的那把生锈铁剑,剑格处的铁锈不知什么时候剥落了一块。一缕灰黑色的瘴气顺着剑柄,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残破的经脉里。
林星晚没察觉到体内的异样。
她只觉得累,累到想直接昏睡过去。
但还没等她把那口气喘匀。
前方茂密的黑铁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动静。
咔。咔。咔。
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又像是有人的骨头被硬生生折断,然后用粗糙的麻线强行缝在一起的声音。
林星晚刚放松的后背猛地拔直。
她抓起那根破裂的盲杖,死死盯着树林深处。
周围的鸟叫声虫鸣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空气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一片阴影中。
一张布满暗红色魔纹的脸探了出来。
楚狂骨。
他身上的黑色法袍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左边肩膀不自然地塌陷着,几根粗大的黑色缝合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周围的皮肉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他手里拎着那把极品飞剑,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不知道是路上杀妖兽染的,还是杀人染的。
楚狂骨没有看半空中的跟拍阵纹。那玩意儿早被他用阵法屏蔽了。
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笑出一个很不协调的形状。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星晚,鼻翼快速翕动着。
“找到了。”
楚狂骨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地下室里的那只小老鼠,跑得挺快啊。”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那股新鲜的、活人的味道,隔着十里地我都闻得见。我左边这具身子快烂透了,正好,借你的灵根用用。”
林星晚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发僵。
她知道楚狂骨是怎么找过来的了。星辉大厦不仅改了传送坐标,还在她身上留了追踪的暗门。
而且,这个吃人的怪物,根本不打算在直播里走什么剧本。
他要在这里,把她活活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