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团旋转的黑云压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飘过来的,是像塌了一半的山顶,带着几万斤重的石头味儿,直挺挺地往下砸。
空气里的湿气瞬间被挤干,林星晚觉得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手里那把生锈铁剑还在震。
刚才那道灰色的剑气把剑身震得发烫,握着剑柄的左手掌心全是燎泡。
楚狂骨趴在泥浆里。
他那条被斩断的右臂还在旁边抽搐,断口处的肉芽像蛆一样往外拱。
他没去管那条胳膊,也没管胸口那个大窟窿。
他正拼命往林星晚这边爬。
爬得很难看。
膝盖在烂泥里拖出两条深沟,剩下那只左手抠进泥里,指甲盖全翻了,还在往前刨。
“救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哨音。
楚狂骨抬起头,那张烂了一半的脸对着林星晚。
左眼眶空了,眼珠子不知道崩哪儿去了,剩个黑窟窿往外淌黄水。
“我是星辉的太子……我有几千万粉丝……你救我……我给你灵石……给你资源……”
他一边爬,一边伸手去抓林星晚的脚踝。
那只手烂得不成样子。
皮肉挂在骨头上,露出来的骨头茬子上全是黑泥。
指甲缝里塞着不知道是谁的肉屑。
林星晚往后退了半步。
鞋底踩在一块碎骨头上,咯吱一声。
她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楚狂骨那只独眼里透出来的光。
那不是求救的光,是饿狼看见肉的光。
他想把林星晚拽过去,挡在头顶那团劫云下面。
废土下沉区安全屋。
苏白盯着水镜。
镜片上倒映着楚狂骨那张烂脸,还有头顶那团已经压到树梢的黑云。
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鼠。”
“在!苏老板你说!”老鼠抱着头蹲在阵盘前,牙齿打架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算一下雷劫的打击半径。”
苏白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算今晚晚饭吃什么。
“楚狂骨这货的人设崩得太彻底,全网信仰反噬加上天道杀毒程序,这波雷劫起码是紫霄神雷起步。打击范围……”
老鼠飞快地掐着手指,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半径五十丈!林星晚现在离他不到十丈!这要是劈下来,她得跟着一起变成灰!”
苏白没说话。
他看着水镜里林星晚那张沾满黑泥的脸。
那姑娘还在往后退,脚下的烂泥陷到了小腿肚子。
她没跑,是因为她知道跑不过雷劫。
苏白伸手摸进怀里。
指尖触碰到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符纸。
那是他刚才用仅剩的生存点,从系统兑换商城里换的一张低阶传送符。
这玩意儿是个一次性消耗品。
传送距离只有一百丈,而且落点随机。
赌一把。
苏白把符纸捏在手里,拇指按在符纸中央的阵纹上。
“老鼠,把转播权限切到第一视角。我要让全网都看清,天道是怎么收垃圾的。”
灵境密林。
楚狂骨的手指碰到了林星晚的脚踝。
冰凉。
粘腻。
像一条死蛇缠在脚脖子上。
林星晚猛地抬脚。
不是踢开。
是踩下去。
她穿着那双天枢阁发的廉价布鞋,鞋底全是泥,直接踩在楚狂骨的手背上。
咔嚓一声脆响,楚狂骨的手背骨头被踩碎了,那只烂手像死鱼一样瘫在泥里。
“滚。”
林星晚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带着点哑。
楚狂骨疼得浑身抽搐,但他没缩手。
他反而更用力地用那只烂手去扒拉林星晚的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拉我垫背!你也得死!你是假剑仙!你是苏白包装出来的骗子!我们一起死!”
头顶的黑云里,那道暗金色的电弧终于落下来了。
没有雷声。
太大了,大到声音都追不上光。
那道雷光像一条发疯的金龙,从云层里钻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挺挺地往楚狂骨脑门上砸。
林星晚抬头。
她看见那道雷光里映出的东西。
不是龙。
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冷漠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雷霆天眼。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规则和秩序,像是在看一只爬在餐桌上的苍蝇。
林星晚觉得浑身发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比刚才那道灰色剑气还要冷。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生锈铁剑,想挡。
挡不住。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挡的东西。
就在雷光距离她头顶不到三丈的时候。
林星晚脚下的泥浆突然陷下去一块。
不是陷。
是空间错位。
一张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符纸在她脚底下凭空出现,符纸上的阵纹瞬间亮起,把她整个人裹进一道扭曲的光柱里。
楚狂骨那只烂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尖距离林星晚刚才站的位置只差半寸。
下一秒。
轰——!
雷光砸下来了。
整个灵境密林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白昼。
刺目的白光把周围几十丈内的黑铁树林全部气化,连灰都没剩下。
泥浆在高温下瞬间结晶,变成一块块焦黑的琉璃。
楚狂骨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在雷光接触身体的一刹那,整个人就炸开了。
不是炸成碎块,是直接变成了等离子态。
那条断臂、那堆烂肉、那颗还没完全炸碎的金丹,在一瞬间被高温蒸发得干干净净。
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壁上全是焦黑的琉璃化物质,还在冒着滋滋的白烟。
雷光散去。
那个大坑里什么都没剩下。
连楚狂骨的那股恶臭味都被雷火烧得干干净净。
林星晚的身影出现在大坑边缘五十丈外的一棵黑铁树上。
她坐在树杈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生锈铁剑。
那张低阶传送符已经化作灰烬,从她衣角飘落。
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滚筒洗衣机里,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移了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里有一道紫黑色的淤青,是楚狂骨刚才抓出来的。
水镜外的弹幕停了整整五息。
然后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疯狂的刷屏。
【卧槽!
传送符!
谁给的传送符!】
【刚才那一脚踩得太爽了!
姐姐踩死他!】
【天道好轮回!
苍天饶过谁!
吃人灵根的怪物就该被雷劈死!】
【这雷劫是紫霄神雷?
我靠,楚狂骨到底造了多少孽才引来这种级别的天罚!】
【林星晚没死!
她被传送走了!
谁在保她?】
【苏白!
肯定是苏白!
那个落魄星探手里还有这种保命底牌!】
废土下沉区安全屋。
苏白靠在太师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烧成灰的符纸残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必须精准计算雷劫落点和传送符的生效时间,误差不能超过半息。
要是早了,林星晚会被传送进雷劫中心。
要是晚了,她就得跟楚狂骨一起变成灰。
这把赌赢了。
苏白把符纸残片扔进桌边的废纸篓里,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凉意。
“老鼠。”
“苏……苏老板,我在。”老鼠还趴在阵盘前,脸色白得像张纸。
“把刚才林星晚踩断楚狂骨手骨的那一帧画面截下来。做个动图,标题就叫‘无情道剑仙的第一脚’。”
苏白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另外,联系天道盟那边。告诉他们,天枢阁这边虽然赢了,但林星晚受了点惊吓,需要休息。明天的比赛,能不能推迟一天?”
老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苏老板,你是想……”
“趁热打铁。”
苏白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楚狂骨死了,星辉娱乐的王牌塌了。现在全网都在讨论林星晚。这时候要是让林星晚立刻上场,万一状态不好,那就是浪费流量。让她休息一天,吊足全网的胃口。”
苏白顿了顿。
“还有,把楚狂骨死前那句‘我是星辉的太子’剪出来,循环播放。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怪物是谁养出来的。”
星辉娱乐总部大厦,六十八层。
姜红药站在落地法阵前。
水镜已经黑了。
楚狂骨被雷劈成灰的那一瞬间,天道盟的转播阵法就被强制切断了。
那是天道盟的规矩,塌房雷劫降临的画面,不允许被完整记录。
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楚狂骨那只烂手抓向林星晚脚踝的动作,也看见了林星晚那毫不留情的一脚。
更看见了那道精准无比的传送符光芒。
姜红药手里的白骨烟斗被她捏出了裂纹。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在烟斗柄上轻轻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鸦。”
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金发女人抬起头。
“在。”
“去把地下三层的所有培养罐全部销毁。一个不留。”
姜红药转过身,背对着黑屏的水镜。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另外,发个通稿。就说楚狂骨是因为修炼魔功走火入魔,自行兵解。星辉娱乐对此深表遗憾,并将全力配合天道盟调查。”
白鸦没动。
“总监,楚狂骨的死因全网都看见了。这时候发这种通稿,没人会信。”
姜红药冷笑了一声。
“信不信不重要。”
她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旗袍的开叉处露出白皙的大腿,但没人敢多看一眼。
“重要的是,我们要把‘楚狂骨’这三个字,从星辉的历史上彻底抹掉。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拿起桌上的通讯玉简,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喂,赵执事吗?我是姜红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姜总监,恭喜啊。你们家那个楚狂骨,可是给诸天大选添了不少彩头。”
姜红药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赵执事说笑了。那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我这次找你,是想问问,关于下一场比赛的安排……”
灵境密林。
林星晚从黑铁树上跳下来。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那股传送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焦黑的大坑。
坑里还在冒着白烟,什么都没剩下。
那个不可一世的魔道顶流,那个刚才还想把她拉去垫背的怪物,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林星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生锈铁剑。
剑身上的铁锈好像比刚才更红了点。
她用手指摸了摸剑柄,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道灰色剑气的余温。
“苏白……”
她小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雷光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苏白那张总是带着算计的脸。
那个男人总是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总是说“人设不能崩”。
但这一次,是他救了她。
林星晚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头顶的黑云已经散了,露出后面漆黑的夜空。
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冷冰冰的。
她迈开步子,往灵境出口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浆都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有人在屏幕后面,在安全屋里,在那个破败的天枢阁里,等着她回去。
等着她把这场戏,接着演下去。
林星晚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像是在这漆黑的夜里,开出的一朵小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