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上锈迹斑驳的纹路里渗出的光,不是灵力那种刺眼的亮。
像焚尽的香灰,像磨碎了的骨殖,从铁锈的裂缝里安安静静地淌出来。林星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层灰光攀上她裂开的虎口,顺着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往里钻。
不疼。
凉的。
楚狂骨残破的躯体在泥浆里剧烈膨胀。几十根强行接驳的灵根在他体内连环殉爆,每一根炸开都把他残余的皮肉往外撑大一寸。左肩塌陷处挤出一团暗红色的肉芽,右腿膝盖反向弯折,骨头茬子戳穿皮肤,挂着碎肉支棱在外面。
他那只还没烂完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星晚。
“都是你。”
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像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楚狂骨腹腔里的金丹不顾一切地逆向运转,丹田处鼓起一个半透明的肉瘤,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血管。
“要不是你,老子还是星辉的太子。要不是你和苏白那个死废物,老子还能再活五百年。”
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从拳头大到脸盆大,再到水缸大,每一次胀大都伴随着楚狂骨身上某块组织被吸干的过程。他右手小臂的肌肉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骨头。
左边颧骨整块脱落,砸在泥水里溅起黑色的浆。
灵境密林上空的瘴气被这股自爆前兆的威压搅得天翻地覆。
暗红色的光从楚狂骨丹田处的肉瘤里透出来,把整片沼泽染成屠宰场后巷阴沟的颜色。周围的烂泥开始沸腾,气泡咕嘟咕嘟地炸开,每一个气泡里裹着的都是金丹期修士濒死时泄露的剧毒尸气。
林星晚的膝盖往下陷了半寸。
是那股自爆漩涡产生的吸力,像几十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住她的脚踝,把她往楚狂骨的方向拖。她脚边的泥水逆流而上,碎石、枯枝、不知名兽类的碎骨,全都被卷进那个越滚越大的灵力漩涡里。
水镜外。
废土下沉区安全屋里,老鼠手里的半块馒头掉在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动静,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疯了。”
老鼠死死抓住桌沿,指节顶着薄薄一层皮。
“金丹期在灵境里自爆,天道盟设下的空间壁垒根本扛不住。这他妈是要把半个秘境炸塌。”
苏白靠在太师椅上。
镜片上倒映着水镜里那团越胀越大的暗红色肉瘤。他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节奏不快不慢。桌面上十二个改造过的光剑核心已经停止运转,蓝色的电弧彻底熄灭。
老鼠猛地转过头,脸上全是冷汗。
“苏老板!你那堆灵石砸进去好歹听个响啊!现在他自爆,林星晚连跑都没地方跑!”
苏白没看他。
“跑不了。”
“那——”
“她不用跑。”
苏白的手指停了。他盯着水镜里那个拄着生锈铁剑、膝盖陷在烂泥里的村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丹田深处那颗紫金丹核底端,罗睺留下的暗红色魔纹又烫了一下。
这次烫得比刚才更狠。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中州广场。
几十万粉丝仰着头,看着水镜里那团几乎要撑破屏幕的暗红色光球。刚才还在砸光剑的人群现在全安静了。一个穿着星辉应援法袍的女修伸手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
她旁边蹲着刚才摔光剑的散修。这人手里攥着那把碎裂的剑柄,抬头看着楚狂骨腹腔里那团已经膨胀到半间屋子大小的肉瘤,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疯了。”
星辉大厦六十八层。
姜红药站在落地法阵前,化神期的神识已经感知到灵境空间壁垒上传来的震荡。楚狂骨那枚金丹,是星辉花了三百年、用十几个散修的活人灵根强行堆上去的。
一旦自爆,威力不比化神期修士全力一击差多少。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法阵边缘轻轻敲了敲。
“不用切自毁条款了。”
角落里趴着的执事抬起头,额头还贴着地板。
“总监,那——”
“他把自己炸没了,倒也省得我们动手。”姜红药从旗袍袖口抽出一条丝帕,慢慢擦着掌心被高脚杯碎片割出的血口子。“准备启动备案。楚狂骨那具拼凑货炸干净之后,立刻上线新的王牌。”
她顿了顿。
“另外,让白鸦接手灵境里的监控阵纹。我要知道林星晚是怎么在金丹自爆底下……爬出来的。”
灵境密林。
林星晚握着剑柄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把剑在震。剑格处剥落的铁锈底下,那片灰光已经攀满了整个剑身。
剑柄上缠的麻布条被震得根根断裂,露出底下锈迹斑驳的铁胎。
剑在响。
那种声音太轻了。轻到连站在林星晚面前几丈外的楚狂骨都听不见。它不刺耳,不急迫,像有人隔着厚厚一层土,在地底极深处慢慢磨一把更大、更沉的剑。
林星晚的脊椎发烫。
尾椎骨往上三寸的位置,那道灰黑色瘴气蛰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这阵剑鸣唤醒了。她后脖颈的皮肤下鼓起一条细线,像有根烧红的铁丝贴着脊骨缓缓往上推。
不疼。不烫。只是凉。
凉得让她在闷热的沼泽瘴气里打了个寒颤。
楚狂骨的肉瘤已经膨胀到一间屋子大小。表面的黑色血管撑到透明,里面流淌着的是金丹期修士自爆前压缩到极致的液态灵力。他那张残缺的脸上,嘴角扯到耳根,露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表情。
“陪老子一起。”
肉瘤炸了。
不是炸开。
是往里塌。
暗红色的光球在炸开的瞬间急剧收缩,从一间屋子缩到脸盆大,再从脸盆缩到拳头大。周围几十丈内的空气被这股塌缩的吸力抽干,泥浆、碎石、断木全都悬浮在半空。
然后。
光球膨胀。以比收缩快百倍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推出一个暗红色的半球形灵压波。
林星晚周身的空气被挤成密实的铁板。她的麻衣下摆直接撕裂,碎布片被吸进那股灵压波里绞成齑粉。脚下那块巨石表面崩开裂痕,裂缝顺着石头的纹理一路延伸到泥浆深处。
她闭上眼。
不是放弃。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像有人在耳朵边上,隔着千万年的灰尘,极轻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那句话具体是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但她的身体听懂了。
剑尖上挑。
一个最基础的,连天枢阁看门杂役都会的剑道起手式。
剑落下。
中州广场地下。深渊晶石埋藏的位置。某种与这个时代完全脱节的阵法回路,在林星晚挥剑的同一刻,嗡地响了半声。
不是全息玉简的特效。
不是苏白砸下去的那十万灵石的余波。
是从林星晚脊椎深处那缕灰黑色瘴气里,从剑格铁锈底下渗出的那片灰光里,从地底深处连天道盟自己都说不清来源的远古残阵里,同时涌出来的一道东西。
灰色的剑气。
没有几十丈长的剑芒。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没有刺瞎法眼的爆闪。
就是一道灰扑扑的、朴实无华的光。从生锈剑刃上喷薄而出,薄得像是刀刃本身被无限拉长了一寸。
那道灰色剑气切进暗红色灵压波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灵压波从中间裂开。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被切成两半的灵力潮擦着林星晚身体两侧冲过去,把她身后几十丈外的黑铁树林拦腰削平。
剑气继续往前。
楚狂骨那条企图引爆金丹的右臂,从肩膀处齐根断开。切口没有血。灰色剑气扫过的地方,血管、肌肉、骨骼全部被一层淡灰色的薄膜封住。
断臂脱手的瞬间,手心里凝聚到一半的自爆核心失去了控制,在楚狂骨自己胸口前炸开。
那团拳头大的光球炸成千万片碎光,把方圆百丈的沼泽地照得惨白。
楚狂骨残缺的躯体被爆炸的余波掀飞,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砸在泥水里。半边胸口塌下去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里面已经看不见完整的内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涌出一股黑血。
那条断臂砸在他旁边,手指还在抽搐。
林星晚拄着剑。
膝盖陷在烂泥里,后背靠着半块炸碎的巨石。生锈的铁剑插进泥里,剑身上那道灰色的光已经消散干净,只剩斑驳的铁锈和沾满泥浆的麻布碎片。
她大口喘气。不是累。是冷。
那股凉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她在闷热的沼泽地里牙齿打颤。
水镜外的弹幕,在这道剑气切开灵压波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整整齐齐的集体抽搐。
不是没人发。是发得太快,把天道盟的推流阵法直接挤出了三道空间裂隙。
【一剑!!!她真的只用了一剑!!!】
【没有特效!刚才那一剑没有特效!那不是全息玉简!】
【老子是元婴期剑修!那道剑气的质感不是灵力!绝对不是灵力!
那是剑意!是实打实的剑意!】
【她之前那次是舞台事故?那这次是什么?金丹期自爆被她一剑劈开了!】
【你们看她起手式!用的是天枢阁入门剑法第一式!拿最基础的剑法挡金丹自爆!
这不是剑仙是什么!】
【退钱!星辉娱乐我操你#%!差点害死真剑仙!】
【楚狂骨用剑挡不住,林星晚用入门剑法挡得住,这他妈就是天赋!】
中州广场上。
刚才蹲在地上砸光剑的散修,手里的剑柄掉在地上。
他半张着嘴,抬头看着水镜里那个靠在碎石上、浑身是泥的村姑。林星晚那张被黑泥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现在在水镜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近视的、总是被同门嘲笑呆滞的眼睛。
散修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片碎裂的应援光剑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揣进怀里。
星辉娱乐六十八层。
姜红药手里那条丝帕掉在地上。化神期的神识透过空间壁垒,反复扫描林星晚周身散发的那道剑意残余。
假不了。
那里面没有灵力,没有全息投影的阵法波动。那是实打实的、连她都看不透根源的剑道法则。
“备……”
姜红药开口。话卡在嗓子眼里。
灵境密林上空。暗红色的瘴气被第二股更强横的气息撕开。
阴沉的黑云从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同时涌起,在沼泽地正上方聚拢成一团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云层里亮的不是闪电。是暗金色的电弧,每一根都粗得能塞进一棵百年黑铁树。
电弧在云层里游走的声音不是雷响。是磨刀。
有人在头顶极高处,拿着一把比灵境还大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道心塌房定律最恐怖的惩罚。
塌房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