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甲短剑的刃尖挑破皮肉,一粒血珠顺着林星晚光洁的额头滚下来。
头顶悬浮的投影阵法彻底罢工。
原本撑在半空的万丈剑影、那片撕开云层的星河虚象,随着姜红药切断主干灵轨,化作几缕灰白的残烟,被暮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没有天外异象。
没有剑仙临尘。
烂木板搭起来的破长桌后头,只剩下一个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的十八岁村姑。
她整个人僵在木凳上,右手死死抵着身后的生铁剑柄,可手腕上被粗硬生牛皮扎死的地方,皮肉下的骨节在无声抽动,手指连半寸都挪不开。
识海里,白骨王座上的孤城冷眼垂视。
那道残魂胸口贯穿的锁链纹丝不动,眉心剑痕紧闭,任由林星晚的识海结满寒霜。
“废物。”
孤城的声音在冻结的识海泛起一阵死寂的轰鸣。
“凡人的惊怖、软弱,如泥浆封窍。”
“你心生退意,杀道自封。”
“老夫绝不出手相帮,今日你若死在蝼蚁刃下,也是你活该命绝。”
林星晚的牙关咬紧,口腔满是咸涩的腥味。
她想拔剑。
哪怕是像在青云镇后山劈柴那样,把全身力气抡圆了砸出去。
可骨髓里那股刺骨的冰寒顺着脊椎直往上顶,压得她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拉扯出刀割般的抽痛。
“慢着!”
三十丈外的废墟堆上,灰雕突然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正要将短剑扎进林星晚颅骨的金丹刺客,硬生生把剑锋悬在半空,刃尖距离眉心只剩一层窗户纸的厚度。
灰雕踩着满地碎瓦砾走过来,凹陷的眼窝里全是残忍的算计。
“别一剑扎死了,姜总监花大价钱买通天道盟养护司,可不是光为了要一具死尸。”
灰雕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高空那面残存的留影法镜。
“给那些正在看直播的道友们,好好看清楚这位转世剑仙的真容。”
“把她的脸,照得再明白些!”
刺客手腕一翻,反手用剑脊狠狠抽在林星晚的下颌骨上。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
林星晚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鬓角沾染的血渍甩在青石砖上,麻花辫散开,几缕乱发贴在惨白的腮帮子上。
她没有像转世大能那样震怒反击,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能聚起来,整个人被抽得从长凳上跌落,膝盖砸在满是碎木屑的烂泥里。
悬空的留影残幕上,这一幕被诸天转播台清晰捕捉。
原本嘈杂的中州广场,连同通天轨另一端的千万修士,眼皮同时抽搐了一下。
“她……她怎么不还手?”
“护体真气呢?昨天通稿里吹的‘一剑霜寒十四州’呢?!”
“连金丹初期修士的随手一记剑脊都躲不开,她真是凡人?!”
“退钱!天枢阁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诈骗犯!把老娘的三十块下品灵石退回来!”
诸天转播法盘上的弹幕池彻底炸裂。
那些原本省吃俭用、花光积蓄购买观影票的年轻修士,在这一秒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愚弄。
怨毒、受骗后的狂怒、以及被资本戏耍的羞耻感,化作无边无际的恶念狂潮,顺着风媒网络疯狂倾泻。
苏白眼底的面板光幕,数据开始断崖式暴跌。
【警告:艺人‘林星晚’人设稳定度跌破警戒线!】
【当前稳定度:41%……33%……24%!】
【信徒信仰发生逆转,恶念诅咒正在侵蚀道基……】
反噬的阴风在签售台废墟上呼啸而起。
林星晚趴在泥地里,胸口那张浸了血的倒吊人纸牌烫得冒烟,布料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苦味。
她死死扣着泥水里的碎石,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她听得清清楚楚,四面八方投过来的不是敬畏,而是恶毒的唾沫和咒骂。
“就这货色,也配叫剑仙?”
灰雕踱步上前,满是泥垢的长靴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半卷签名纸。
“苏白,你从下沉区捡来的这个洗衣服的村姑,骨头确实挺硬,挨了一巴掌居然没哭出声。”
灰雕居高临下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少女,嘴角挂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不过演戏就是演戏,戏台子塌了,戏子就该被扒皮抽筋点天灯。”
“把她四肢的筋挑了,人头割下来挂在广场旗杆上,姜总监那边,五百万上品灵石老夫拿大头,分你两成买棺材!”
身旁那名金丹刺客眼中凶光大盛,手腕下沉,短剑化作一道乌光,直奔林星晚的咽喉软骨扎下去!
这一击,是要当着全修仙界的面,彻底给天枢阁钉上诈骗的死棺材钉。
然而。
一道玄黑色的袖袍横空插了进来。
苏白没有拔兵刃,也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道法,只是往前跨了半步,身子一拧,直接插在了刺客与林星晚之间。
嗡!
苏白单手捏碎袖中藏着的一块八卦符牌,周身瞬间浮现出一层极其稀薄、泛着紫金暗纹的半透明护甲。
那是他用金丹期修为与面板抽取的溢出信仰,强行拼凑出来的信仰缓冲装甲!
噗嗤!
金丹期刺客全力催动的破甲短剑,撞上装甲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层号称能抵挡同阶攻击的护甲,在破甲法阵的绞杀下,如薄冰般迅速龟裂。
刺客的剑锋硬生生凿穿了紫金装甲!
锋利的刃口没有丝毫停滞,直接刺破了苏白的玄色法袍,刺穿血肉,在距离他心口肋骨不足三寸的地方,被他左手手骨死死卡住!
苏白五指扣住短剑的锋刃,掌心血肉横飞,森白的掌骨与乌黑的剑身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空响。
刺客的呼吸猛地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个满身铜臭味的经纪人,居然敢用肉掌硬接这淬毒的杀招。
鲜血顺着苏白的袖口大团大团地涌出来,砸在林星晚仰起的脸上。
温热的血珠溅进林星晚的眼眶里。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原本空洞、呆滞的瞳孔剧烈颤动起来。
“老板?!”
林星晚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双手撑着泥地想要爬起来。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连一片灰尘都不肯沾在衣角的男人,此刻单片金丝眼镜彻底碎成了两半,半边镜片扎在眉骨上,血流了半张脸。
那身名贵的玄色定制长袍被短剑挑开,伤口深可见骨。
“走……老板你走啊!”
林星晚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哭腔,瘦弱的身躯拼命去推苏白的腿。
“我就是个废物……我本来就是个捡烂柴火的……不值这么多钱……你快跑啊!”
她想把苏白推开,可她那点练气期的力道,连让苏白的皮靴挪动半分都做不到。
废墟外围,老鼠顶着满脸青肿,从通风口的铁栅栏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嗓子都喊劈了叉:
“老板!走水下暗渠!巡查司的密道开了!快把人带过来啊!”
只要苏白现在转身,借着那枚残存的遁地符,完全可以在杀手合围之前,把林星晚硬拽进下沉区。
留得青山在,哪怕背一身债,也能苟延残喘。
刺客狞笑着用力前顶剑柄,试图把短剑彻底推进苏白的心脏。
然而,苏白的手掌像生铁浇筑的铁钳,任由剑锋割裂筋络,脚步硬是没有后退半寸。
他连头都没回,甚至没看一眼胸前只剩三寸的剑锋。
他的右眼透过破碎的单片镜片,死死盯着脚下青石板缝隙里那些熄灭的阵纹。
“走?”
苏白开口了,声音沙哑,满嘴都是喷涌上来的血沫,可语调平缓得让人后背发凉。
“逃回下沉区,当一辈子缩头乌龟,然后在一个月后被天道盟的逾期法旨抽干魂魄?”
苏白垂下眼帘,看着趴在自己脚边满脸是血的林星晚,扯了扯嘴角。
“林星晚,你给我记清楚。”
“逃出去,你洗不掉假剑仙的标签,天枢阁背不起千夫所指的违约金。”
“今天只要你从这个台子上爬着逃走,你就会永远死在这一秒。”
金句落地的刹那,整个废墟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趴在地上的林星晚浑身僵硬。
苏白这句话,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大铁锤,硬生生把她脑海深处那些混乱、破碎的记忆残片轰出了裂痕。
识海里,白骨王座上的孤城残影,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昔日大雪封山,同样有一个浑身染血的灰袍身影,站在尸山血海的前头,替那个只知道握着断剑哭泣的剑侍,挡下了漫天飞来的追魂夺魄钉。
那个人倒下前,也是这样回过头,用满嘴血沫的嘴巴说了一句:
“握稳你的剑,逃跑的剑修,神魂俱灭。”
现实与虚妄的记忆在林星晚的脑子里轰然对撞!
那是远古杀道留下的残响,还是她今生无法磨灭的执念?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替她挡剑的男人,左手掌骨已经被削断了一根,鲜血顺着他的腕子,滴答、滴答,不停地淋在她的头顶。
“啊——!”
林星晚发出一声近乎兽类的悲鸣。
她右手腕上的生牛皮护腕被狂暴的气机猛地撑裂,崩成几截飞射出去。
原本被死死压制在经脉深处的灰白石纹,在这一瞬间彻底脱缰,疯狂地覆盖住她整条右臂,甚至顺着脖颈爬上了右半边面颊。
那不是屈服于孤城的夺舍,而是肉身在绝境下,主动引爆了与脊椎共生的本源剑种!
“放开他!”
林星晚单手扣住背后那柄生锈的铁剑,不顾皮肉撕裂的剧痛,硬生生把锈剑往外拔出了半寸!
铿!
一声沉闷却直击神魂的金铁摩擦声,在整座死斗场上空炸响。
方圆三十丈内,所有的杀手动作齐齐一滞,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名持剑刺入苏白胸膛的金丹刺客,瞳孔骤然放大,只觉得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凶戾杀机,顺着脚下的地砖直往天灵盖钻。
“这……这是什么动静?!”
刺客手臂发颤,本能地想要抽剑回防。
“想抽剑?晚了。”
苏白眼底的冷光几乎凝成实质。
他不仅没有松开那只被割得见骨的左手,反而右手猛地探出,如毒蛇出洞,一把扣死了刺客的手腕关节!
“老子拿命给你拖了半息时间,不是让你在这发呆的。”
苏白喉咙滚动,将一口逆血狠狠咽下,目光根本不在刺客身上,而是直直穿透人群,看向死斗场外围那三道紧闭的精钢闸门。
在那里,数万名被困在中州广场的散修和信众,正疯狂地砸着门板。
“开门!快放我们出去!”
“天道盟的防御大阵破了!有邪修屠城啊!”
“救命!我不想死在这!”
绝望、恐慌、濒死的暴怒。
数万人的负面情绪,在求生不得的绝境中,终于彻底冲破了理智的阈值,化作一股铺天盖地的精神风暴,在中州广场上空疯狂激荡。
原本被姜红药通过最高权限切断的地下灵轨,在这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群体恐慌冲击下,竟开始发出刺耳的蜂鸣。
地底深处,那块嵌着深渊晶石的蜃龙骨残片,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闻到最极致的恐慌气息后,骤然睁开了猩红的独眼!
嗡——!
死斗场的地面开始剧烈颠簸。
灰雕踩着的碎石堆轰然坍塌,他脸色骤变,枯瘦的身躯连退三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地底:
“怎么回事?!养护司明明已经锁死了主干回路!”
“这股地脉暴动……是从哪来的?!”
苏白单手死死锁着金丹刺客,染血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
“姜总监确实神通广大,能拔掉天道盟的网线。”
苏白抬起头,碎裂的镜片后,那双眸子漆黑如渊,没有一丝温度。
“可她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中州城里几万只蝼蚁的恐慌,也是灵气的一种啊。”
地底深处,黑红两色的恐怖漩涡,在数万人的绝望嚎叫声中,再次轰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