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雕抬起的手臂还没放下,骨节缝里就发出脆响。
残破茶棚下的碎瓦砾被一股暗劲崩飞,砸在泥地上,滚出老远。
“动手。”
灰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两块磨石在对挫。
人群里原本还在跟着瞎嚷嚷的几十个散修,动作在同一拍停住。
最前头那个按着鬼头刀的壮汉,狞笑直接僵在脸上,反手一把将腰刀抽了出来,刀刃在落日余晖里反射出一抹浑浊的青光。
刺啦!
布帛撕裂的脆响在中州广场各处接连炸开。
整整四十八名伪装成狂热追随者的修士,一把扯掉身上的宽松麻袍。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寻常甲胄,而是通体抹了黑油的轻便软甲,每人背后都悬着三柄尺半长的小短剑,剑身上没有开刃,只刻着密密麻麻的放血槽。
“弑神会办事,天道盟退避!”
壮汉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抬脚就把面前的长条木桌踹得翻滚起来。
长桌带着没干透的墨汁和几百张签名黄麻纸,当头砸向签名台正中的林星晚。
木案脱手的刹那,整座中州广场地底的十二个节点,猛地共鸣起来。
嗡!
空气震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原本由天道盟巡查司布置在签售区外围的金色安保护罩,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十二根早就埋进地缝的破甲钉同时震颤,金色护罩表面爬满裂痕,伴随着琉璃碎裂的脆响,当场从内向外崩解成了漫天光屑。
“啊!杀人啦!”
“护罩碎了!快跑!”
最前排那群抱着画册的女修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把广场上的热浪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推搡着朝后方的几个出口亡命狂奔。
踩掉的绣花鞋、折断的荧光应援剑、被踩成泥巴的点心盒子,把原本整洁的青石地面铺得一片狼藉。
悬浮在中州上空百丈的留影大幕,在这阵暴乱冲击下抖得更厉害了。
转播法阵被切断了大半灵流,投射到诸天各界的画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灰白重影,只能勉强看到一堆黑甲杀手拔出短刃,正朝那个一袭白衣的瘦弱身影包抄过去。
“老三,封门!”
灰雕站在三十丈外的废墟堆上,破竹笠被劲风掀飞,露出一张干瘪凹陷的死人脸。
他抬手朝东侧出口甩出一枚黑黢黢的铁球。
轰隆!
铁球落地化作一团滚滚黑烟,瞬间引爆了东侧通道下方的引流暗渠。
青石板被掀飞数丈高,泥水和碎石混着刺鼻的硫磺味四处激射,硬生生把几千名挤在出口的低阶修士逼了回来。
“谁敢后退,连坐立斩!”
灰雕厉声咆哮,眼底泛着猩红血丝。
“结阵!三十息之内,把那个村姑的人头切下来!”
他压根没把台上的苏白当回事。
一个靠倒买倒卖、签假约过活的落魄经纪人,就算懂得挪动桌子破掉主钉,在四十八名常年舔血的金丹与筑基死士面前,不过是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蚱。
只要林星晚一死,姜红药承诺的那五百万上品灵石和星辉娱乐的长老席位,就能落袋为安。
四十八名弑神会杀手动作整齐划一,脚下踩着极诡异的碎步,短剑在掌心翻飞,杀气拧成一股绳,直扑林星晚坐着的案台。
剑锋破空,带起一阵凄厉的啸叫。
案台后方。
林星晚坐在长凳上,整个人绷得死紧。
她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空洞的眸子里映着迎面压过来的刀光剑影。
右手手腕上的生牛皮护腕勒得很紧,深深陷进皮肉里,钝重的痛感顺着骨头往上爬。
背后那柄生锈的铁剑在剧烈颤鸣。
识海深处,白骨王座上的孤城残影已经站直了身躯,眉心那道紧闭的剑痕几乎要渗出血来,苍凉霸道的神念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她的识海:
“还不拔剑?!”
“蠢物!四十余蝼蚁欺身三丈,你这剑侍当真要引颈受戮?!”
“放开心神,把这副皮囊交给我,我替你踏碎这帮杂碎!”
换作片刻之前,林星晚或许早就把心神松开,任由远古杀道接管肉身。
可此时此刻,手腕上那截粗糙、带着泥腥味的生牛皮护腕,像是一根深深打进冻土里的铁桩。
苏白刚才捏着她下巴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还烙在她的耳朵里。
一千万上品灵石。
只要账没平,死在台上也得把字签完。
凡人得吃饭,得还账。
她把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嘴唇破口处的咸涩渗进口腔,右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甲把粗布裤腿抠破,硬是把孤城那股狂暴的夺舍意志挡在识海边缘。
“老板,门锁不锁?!”
老鼠在后台阴暗的夹道里尖叫,他两只手紧紧抓着铁闸门的拉杆,整个人被门板上的反震力晃得骨头乱响,胸口的硬木夹板快要被震散架了。
“刺客全进来了!外围的贵宾通道全漏风了!挡不住啊!”
贵宾区的玄铁外门,是整个签名台内圈最后的屏障。
要是关上,就能把杀手和看台隔开;要是任由他们冲进来,这四十八个人就能把中州广场变成屠宰场。
苏白站在幕布边缘,单手扶了扶鼻梁上缺角的单片金丝眼镜。
玄色法袍的宽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左手小臂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彻底染透,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的一方石砖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呈扇形扑上来的黑甲死士。
“谁让你锁门挡他们了?”
苏白的声音平直,甚至透着几分算盘打到最后一颗珠子时的清脆。
“把贵宾区通往外城的三道铁闸,全部给我落死。”
老鼠一愣,脖子扭了半圈看他,两颗小眼珠子瞪得凸出来:
“啊?!落死?!那咱们自己不也成了瓮里的鳖?!”
“让你落就落,少废话。”
苏白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右脚鞋底在地砖上重重碾了一记。
咯噔!
机括咬合的巨响在地底炸开。
贵宾区外围,三堵厚达半尺的精钢闸门轰然坠地,狠狠砸进青石沟槽里,激起半人高的烟尘。
这一下,不仅把外面惊慌失措的粉丝彻底隔绝在安全区,更把冲进内圈的四十八名弑神会杀手、灰雕,以及签名台上的林星晚和苏白,严严实实封死在方圆不足五十丈的露天死斗场里。
灰雕脸色微微一变,脚尖猛地刹住。
他看着那三道落下的精钢闸门,脑子里闪过一丝不对劲的念头。
寻常的商会掌柜或者经纪人,遇到这种阵仗,哪个不是拼了命往外逃?
这小子居然把退路给切断了?
“想同归于尽?”
灰雕嘴角扯出一抹狠笑,枯瘦的五指屈成鹰爪状:
“凭你个练气期的残废,也配跟老夫搏命?!”
苏白站在翻倒的长木桌后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帮杀气腾腾的死士。
日光在他那副碎裂的镜片上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反光。
“同归于尽?你未免太看得起你们星辉娱乐开出的价码了。”
苏白解开法袍领口的一颗铜扣,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人齐了,账才能一次结清。”
话音落地的瞬间。
广场地下,原本被苏白用金丹精血卡住的那块蜃龙骨残片,轰然运转!
那四十八名杀手身上爆发出的浓烈杀气,没有散逸在空气中,而是顺着方才崩碎的十二处地脉断点,被生生拉扯进地底。
几十道森寒的杀意在青石板下方疯狂汇聚。
在苏白的视线里,地下原本黯淡的阵纹像被泼了滚油,暗红色的血线交错纵横,短短两息之间,就在整座死斗场的正下方汇聚成了一颗漆黑深邃的圆形光晕。
那如同一颗深埋在泥土之下的黑色太阳,散发着让人骨髓发寒的吞噬引力。
“他在抽我们的煞气?!”
冲在最前头的黑甲壮汉脚步猛地一滞。
他手里的鬼头刀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刀刃上附着的血煞灵力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往地面下吸扯,连带着他体内的经脉都传来一阵撕扯般的胀痛。
“别停!那是障眼法!”
灰雕在后头厉声咆哮,他手里的青铜骷髅头已经彻底开裂,但他看得很准,林星晚身上根本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杀了她!先把村姑宰了,阵法自破!”
壮汉听到指令,心头横肉一颤,脚掌猛蹬地面,整个人凌空跃起三丈高,手中的鬼头刀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当头朝着林星晚的面门立劈而下!
刀锋未到,凌厉的刀气已经把林星晚额前的碎发斩断数根。
长凳上,林星晚依旧一动不动。
少女眼眸空洞地盯着那柄落下的宽刃大刀,右手手腕上的生牛皮护腕被狂风吹得啪啪作响。
后台里,老鼠抱着阵盘,死死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哼哧声。
然而。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鬼头刀的刀尖距离林星晚额头不到一尺的刹那。
嗡!
林星晚身前的空气猛地凝固。
地下那颗黑色太阳吐出一道浓黑如墨的甲片虚影,精准无比地垫在刀锋之下。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彻云霄。
壮汉只觉得自己这一刀劈在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金刚铁山上,狂暴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狠狠灌进双臂。
咔嚓一声脆响,壮汉的两条臂骨当场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穿皮肉露在外面。
他整个人喷出一大口鲜血,像个被扔出去的破口袋,倒飞出五丈远,重重砸在坚硬的精钢闸门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眼见是不活了。
黑色甲片护盾仅仅维持了一秒,便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全场四十七名死士的冲锋势头,被这一记硬碰硬的反震生生阻断了一拍。
所有人看着那个坐在长凳上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村姑,背脊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
“这就是……转世剑仙的护体罡气?!”
一名手持双刺的杀手声音发颤,握着短剑的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收紧。
连灰雕的呼吸都在这一刻粗重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星晚背后的锈铁剑,那柄剑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鞘。
不出鞘,仅凭反震之力就能废掉一个筑基初期的体修?
难道姜总监的情报真的错了?
这村姑根本不是什么练气期废柴,而是真真正正封印了修为的远古怪物?!
疑虑像杂草一样在弑神会众人的心头疯长。
然而,站在阴影里的苏白,嘴角却溢出了一缕鲜血。
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微微颤抖,掌心处,那块嵌着深渊晶石的蜃龙骨残片上,赫然崩开了一道微细的裂纹。
挡下那一刀,不是林星晚的剑意,而是他用金丹精血强行逆转抽能阵换来的被动防御。
代价是一颗深渊晶石的微量损耗,以及他自身经脉承受的剧烈冲击。
“三十息。”
苏白推了推眼镜,将喉咙里的腥甜强行咽了下去,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清。
“阵盘的储能还能撑三下,老鼠,把水军的风向往‘神仙斗法’上引,诸天转播只要不断,这帮人就全是燃料。”
后台的老鼠听见动静,手忙脚乱地抓起传讯玉简,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晓得了!老板!我这就让黑坊那帮水军把‘林星晚坐禅退敌’的词条顶上去!”
场中央,灰雕死死咬着牙,眼角的青筋突突狂跳。
他不信邪。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杀手,深知修仙界没有凭空冒出来的无敌防御。
“她在装神弄鬼!”
灰雕猛地扯开前襟,枯瘦的胸膛上,赫然烙印着一道散发着血光的契约印记。
那是星辉娱乐最高机密的死士神魂烙印。
“她要是真有通天能耐,刚才那一刀就该把我等全部腰斩!”
“她动不了!她体内的真气根本运转不畅!”
灰雕厉声尖叫,声音刺耳得像夜枭啼哭:
“所有人听令!不要用法宝,用破甲神雷和透骨钉!把她给我扎成筛子!”
剩下的四十七名杀手眼神一厉,多年培养的凶性瞬间压过了恐惧。
他们不再近身,而是同时反手探入囊中。
数十枚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破甲透骨钉被扣在指尖,狂暴的灵力注入其中,整个死斗场内的空气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呼啸。
苏白眼神微冷,藏在袖中的五指迅速扣紧阵盘主枢纽。
只要再引诱一次齐射,地下阵盘就能彻底吸满杀意,完成反向闭环。
然而。
就在四十七柄透骨钉即将脱手的同一刹那。
苏白怀中,那块原本泛着微光的玄铁控制阵盘,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
噗。
阵盘中心的灵光骤然熄灭。
原本在地下疯狂流转的血色阵纹,像是被一把巨剪硬生生剪断了源头,所有的吸力和防护在半息之内荡然无存。
阵盘表面,浮现出一行由暗红色血线凝结而成的小字,冰冷而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天道盟养护司最高权限指令接入:检测到违规灵轨接驳,阵法已强制离线。】
【权限执行人:姜红药。】
苏白握着阵盘的右手,猛地僵住。
姜红药没有去救那些杀手,她直接在源头上动用了买通的天道盟高层权限,把整座中州广场的阵法控制权,彻底拔了网线!
没有了阵法庇护,林星晚身前那道原本准备再次凝聚的黑色甲片,连一丝残影都没能浮现。
“死吧!”
一名身法最快的金丹初期刺客已然撕开空气,手中那柄淬满了乌头剧毒的破甲短剑,撕裂暮色,裹挟着惨烈的破空声,直直扎向林星晚的眉心!
剑尖距离林星晚那光洁的额头,只剩最后半寸。
冰冷的杀意甚至已经刺破了少女眉心的皮肤,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林星晚空洞的眼眸里,那柄漆黑的短剑越来越大,死亡的阴影如墨汁般轰然泼洒下来。
后台的阵盘彻底化作一块死铁。
苏白站在翻倒的木桌后,玄色法袍的衣袖被剑气刺破。
他已经来不及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