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按在鬼头刀柄上的粗粝大掌还在下压,刀鞘铜箍磕在桌面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四下里的叫骂声、嘘声被这声响撞得停了半拍。
苏白垂着眼皮,一步跨到长木桌侧沿,伸手拽住林星晚麻布袍子的后领,把人硬生生往侧后方的幕布阴影里扯了半步。
长条木桌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台下那个筑基初期的黑衣壮汉见状冷笑,唾沫星子喷在空出来的桌面上。
“怎么?掌柜的这就心虚护犊子了?”
壮汉往前压了半步,身子半挂在木案前,眼角耷拉下来的三角眼死死扣着侧幕下的两人。
“躲进去算什么本事?当着几万道友的面,拔一寸剑让大家瞧瞧,若是真货,老子当场跪下把这木头桌子啃了!”
广场四周被水军挑唆起来的起哄声跟着浪头翻滚,震得头顶破损的遮阳布啪啪乱抖。
苏白单手掀开厚重的垂地帆布,把林星晚一把推了进去。
布帘落下的瞬间,外头喧嚣的声浪像是被浸了水的厚棉被死死裹住,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一股子发霉的潮气和木柴腐烂的酸味。
老鼠缩在阵盘旁边的阴暗角落里,两手抱着夹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白没看老鼠,也没看阵盘,反手把幕布的边角在木桩上挽了个死结。
转过身来的时候,林星晚背靠着一根支撑台架的松木方柱,整个人顺着粗糙的树皮往下滑了寸许。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死死扣着背后那把生铁剑的柄头。
那只手在抽搐。
指尖死死抵着麻绳缠绕的剑柄,可拇指和食指连合拢的力道都聚不起来,掌心渗出来的全是冷汗,滑腻得抓不住粗糙的麻线。
每一次手指发力,皮肉下的骨节都跟着发出咯咯的空响。
“握不住?”
苏白站在两步开外,声音平得像账房先生拨动算盘的清脆落子。
林星晚低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打湿,贴在煞白的腮帮子上。
她没应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哑喘息,像是一只被丢在干涸泥塘里快要断气的鱼。
她用左手死死扳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拼了命把颤抖的手指往铁剑柄上按。
咔。
一声极细的碎裂动静从她右手背上炸开。
粗布缠绕的腕口处,一道灰白色的石质硬壳从皮肉底下硬生生顶破表皮,像干裂的泥块一样顺着经络往小臂爬。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皮肉,透着一股万年死地的冰冷死意。
识海里,那座由白骨堆叠成的王座上,没有口鼻的面孔缓缓浮现出来。
“废物。”
孤城残魂的神念在识海中央掀起刺骨的阴风,冻得整片识海结出大片惨白的冰渣。
“凡人的恐惧、懦弱、退缩,全是在污浊这柄杀道真意。”
“真剑择主,宁折不弯。”
“你既生了惧意,道基自当崩毁,肉身自当化石。”
“想要活命,就凭你自己的心气把恐惧斩断,若斩不断,老夫便看着你彻底化作一尊死石雕像,道消身殒也是咎由自取。”
那道神念完全是在冷眼旁观,没有丝毫出手的意思,反倒像是在等待这具脆弱的凡胎被剑意撑爆。
林星晚的膝盖顶在地上,膝盖骨磕着硬木板。
痛。
那种痛不是挨了刀剑的皮肉痛,而是浑身的骨髓都被倒灌进去的冰水一点点冻碎,又被无数细碎的石渣反复碾压。
她越是想按住颤抖的手,那股源自魂魄深处的抗拒就越强,灰白色的石纹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肘弯。
“老……老板……”
她的牙齿磕在一起,撞出细密的哒哒声,原本清冷淡漠的面容此刻扭曲成一团,眼角憋出了红血丝。
“我……我抓不住……”
她抬起那张沾满冷汗和泪痕的脸,粗布衣领敞开了一角,露出锁骨上细密的冷汗。
“我怕……”
这几个字从她咬破的嘴唇里挤出来,轻得像落叶砸地。
“我根本不是什么剑仙……我就是个在下沉区替人洗衣服劈柴的……”
“外头那么多人喊着要杀我,他们手里全有刀……我听见他们在骂我……我想跑……”
“我想回青云镇的后山……”
眼泪终于顺着鼻尖砸在木地板上,把积落的木屑砸出两团深色的泥渍。
在这一刻,什么诸天顶流,什么转世大能,全被剥得干干净净。
瘫在阴暗幕布后头的,不过是一个刚刚十八岁、吃了上顿没下顿、被债务和谎言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村姑。
老鼠在后头看得心惊胆战,嘴唇哆嗦着扯苏白的衣角:
“老板,这……这不行啊!真剑意在反噬她!她要是现出原形,不仅外面那四十八个死士要把我们活剥了,天道盟的违约金和塌房雷劫能把中州劈成焦炭!”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垂下视线,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子。
他的左手小臂还在渗血,金丝单片眼镜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抹暗淡的冷光。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哪怕半分惊慌失措的焦躁。
他只是慢慢俯下身子,单膝点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怕?”
苏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他伸出手,从自己的袖囊里摸出了一张边缘被鲜血浸透、纸质粗糙的旧纸牌。
那是画着倒吊人的硬纸片。
纸牌已经被鲜血泡得发软,上面的暗红纹理隐隐散发着两人残留的体温。
苏白把那张纸牌慢慢收拢进自己的内襟暗袋,贴着自己的心口放好。
然后,他伸出沾着血迹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林星晚那只正在迅速石化的右手手腕。
刺骨的死意顺着皮肤直往苏白的掌心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麻。
苏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怕不丢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算一笔极其平常的买卖。
“面对四十八把淬了毒的刀,面对几万张要吃你的嘴,不怕的要么是脑子有坑的傻子,要么是活了几千年的王八。”
林星晚怔怔地看着他,挂在睫毛上的眼泪悬着,没敢掉下来。
“你欠我一千万上品灵石,契约上白纸黑字按了血手印。”
苏白单手从腰间扯下一根粗糙生硬的黑牛皮护腕。
那是天枢阁后勤杂役用来搬运重物时绑手腕的便宜货,三文钱一条,皮质硬得硌手。
他将牛皮护腕覆在林星晚不断蔓延的灰白石纹上,双手用力一拉。
皮扣咔哒一声扣紧,生牛皮深深陷进皮肉里,硬生生把那些凸起的石质纹理压了回去,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练气期的废物,兜里没有两颗碎灵石,骨头缝里全是软弱。”
苏白抬起头,单片镜片后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撞进林星晚泛红的眼底。
“可你就算怕得尿裤子,刚才在台上,手抖成那个德行,也把那三百个名字签完了。”
“你没跳下台,你没把桌子掀了,你甚至没让我替你挡第一刀。”
苏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怕着还站在台上,这才是我捧你的理由。”
“这修仙界里,会舞剑的天骄多如狗,生来道心坚固的怪物满地爬,但他们不值一千万。”
“值钱的,是你这种被逼到悬崖边上,哭着也得把戏演完的凡人。”
识海深处,白骨王座上的孤城神念猛地一滞。
那道原本坐看宿体崩溃的苍老残魂,眉心的剑痕剧烈跳动了一下,仿佛苏白这番荒谬至极的凡人市侩言论,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了它沉寂万年的无情剑道里。
真剑意对恐惧的判定,竟被这番蛮横的债务逻辑强行卡住了运转。
石化的蔓延,停在了生牛皮护腕的边缘。
林星晚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截粗糙发黑的牛皮,又看了看苏白手背上渗出的血珠。
骨髓里那股把人冻碎的冰寒,莫名其妙地退下去半寸,取而代之的是心口处一阵剧烈的酸楚和悸动。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极其用力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眼泪和冷汗擦得干干净净。
“老板。”
“嗯?”
“我手还是有点抖。”
“那就别拔剑。”
苏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斯文败类般的冷漠算计。
“那把破铁剑,本来就不是给这群杂碎看的。”
“他们想看你出丑,想看天枢阁崩盘,想借着这股怨气把暗阵撑开。”
苏白侧过脸,金丝眼镜倒映出幕布外头隐隐透进来的斑驳刀光。
“既然他们这么想闹大,那就把戏台搭得再高一点。”
“回去坐着。”
苏白伸手替她把额前凌乱的头发顺到耳后,指尖的血印擦在她的鬓角,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血线。
“在我的阵法把他们的血抽干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林星晚仰起脸。
“坐稳了,别倒下。”
林星晚没有说话。
她用左手狠狠掐了自己发抖的右大腿一把,剧烈的钝痛让她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比刚才上台时还要僵硬几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无情剑道的夺舍,而是像当年在废土下沉区背着两百斤湿柴过独木桥一样,步子踩得很死,很沉。
她伸出手,掀开了眼前的遮光厚幕布。
午后毒辣的日头再次兜头泼下。
台下上万名散修的视线,以及那个按着鬼头刀的黑衣壮汉,瞬间全钉在了她的身上。
壮汉脸上的冷笑还没收敛,嘴角的横肉抽搐着。
然而,下一刻。
林星晚看都没看他一眼,拖着麻布裙摆,极平静地走回了那张被踹歪了半尺的长木桌后头。
她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袍子,施施然坐了下来。
右手被生牛皮护腕裹得严严实实,稳稳地按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台下的起哄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了一下,猛地一滞。
几万名看客愣愣地看着那个面色发白、鬓角带血、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清冷少女。
没有拔剑。
没有动怒。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按刀的壮汉。
“下一个。”
林星晚重新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沾了墨,声音沙哑平直,传遍了半座广场。
三十丈开外的茶棚阴影里。
灰雕嘴角的黑血彻底凝固成了暗色,深陷的眼窝里,那抹原本笃定的阴鸷骤然化作了一股暴怒。
那个练气期的村姑,竟然在经脉受创、剑意反噬的情况下,重新坐了回去!
而且神情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顽石。
这是对弑神会最彻底的羞辱。
灰雕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凹陷处的断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拢在袍袖里的右手,终于不再按着传讯符,而是猛地抬了起来,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劈!
那是总攻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