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那面悬浮了百丈宽的留影光幕,在第二道杂音擦过耳膜时,彻底撕开了三道灰白色的口子。
原本投射在苍穹上的林星晚,半张脸卡在上一息的垂眸动作里,另外半张脸却被跳动的雪花点切成了散碎的色块。
整个中州广场那股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冷不丁被卡住了一半。
“画面怎么不动了?”
“是灵流断了还是投影阵盘烧了?”
前排举着反光名牌的女修踮起脚尖,拼命晃动手里那根暗淡下去的劣质光剑。
“天道盟的留影晶石是哪个倒霉工坊代工的?老娘花三十颗下品灵石买的通天轨直播观影票,就给老娘看这种死人脸?退钱!”
后台的遮光幕布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老鼠两只手死命抠着阵盘边缘,脸上的横肉剧烈哆嗦,原本就断了两根的肋骨撞在木架子上,发出干瘪的钝响。
“老板,星辉娱乐那帮绝户玩意儿动手了!”
老鼠把嘴巴凑到苏白肩膀旁,嗓子眼扯得直冒火星子。
“通天轨的主干灵线上被挂了三十六道阴煞扰灵符,画质从原本的‘通玄’直接被砸到了‘下品泥胎’!诸天转播台那边的弹幕池子彻底炸了锅!”
苏白站在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
刚才强行把长桌推移半尺,小臂上的白布已经被血彻底泡透,几滴深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滴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坑。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缺了一角的单片眼镜,目光落在那块闪烁着红芒的风媒法盘上。
弹幕池的数据瀑布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倾泻。
“特效团队灵石没给够,当场跑路了吧?”
“刚才那一剑断星河的通稿吹了三天,结果到了线下签售连个屁灵光都放不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练气期的村姑怎么可能懂无情道?全是天枢阁拉的大旗做虎皮,真要懂剑,怎么不敢当场劈两剑给家人们瞧瞧?”
“退票!退票!天枢阁退灵石!”
一条条由黑市水军批量生产的毒辣言论,像是一把把钝刀子,顺着通天轨的传输节点疯狂蔓延。
每一行字都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甚至把林星晚早年间在下沉区挑水劈柴的旧账给翻了出来,编排成了七八个荒诞不经的段子。
广场第七区的边缘,茶棚底下的破竹笠微微抬起。
灰雕嘴角的黑血还没擦干净,胸口凹陷下去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烂木头般的闷响。
刚才那一记反噬差点把他全身经脉绞碎,但他手里的另一块青铜令符还没碎。
“姜总监果然料事如神。”
灰雕靠在发霉的木柱子上,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狞笑。
“物理上杀不了你,那就把你这身画皮当着几万人的面一层层剥下来。”
他手指在令符上重重划了一道血痕。
广场人群的几个角落里,原本就蛰伏着的十几个黑衣散修,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没有掏出刀刃,而是扯开了嗓门,用上了足以盖过全场的扩音符。
“林星晚!别在那装聋作哑了!”
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突然在中州广场的正北方炸响,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散修。
“你不是号称一剑断星河的转世剑仙吗?坐在那签个破名字算什么本事?有种当场拔剑给大伙开开眼!”
“对啊!拔剑!”
西南角另一个穿着补丁法袍的修士立刻跟着嚎了起来。
“签了两个时辰的字,连一丝半点的剑气都不露,你怕不是连剑鞘都拔不开吧?”
“挂羊头卖狗肉!天枢阁滚出中州!”
“拔剑!拔剑!拔剑!”
节奏被带起来的速度比地火蔓延还要快上三分。
原先还在维护林星晚的那些低阶散修,被这连绵不绝的起哄声搞得动摇起来。
那些原本就花了冤枉钱的看客,火气本就压在心头,此刻听见有人挑头,顿时跟着扯脖子吼了起来。
几万人的声浪不再是统一的欢呼,而是变成了巨大的、混乱的撕扯。
支持的、谩骂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杂在一起,整座广场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快要熬干的烂粥。
后台里,老鼠急得直拍大腿。
“老板!我手头还有天道盟巡查司备用的三根备用晶柱,我现在爬上通风管道把扰灵符换下来!”
老鼠拖着瘸腿就要往后头的梯子挪。
“只要把画质提上去,把全息投影的剑仙威压拉满,这帮叫唤的狗东西立刻就得闭嘴!”
“别动。”
苏白眼皮都没掀一下,冷冷吐出两个字。
“老板?!”老鼠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把主干灵线的供能,再往下掐掉两成。”
苏白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伸出手指,在阵盘的核心灵轨上拨弄了一下。
滋啦!
半空中的全息光幕再次暴跌。
原本还能勉强辨认人形的光影,瞬间退化成了大片大片的色块,林星晚的身影在画面里模糊得就像是一团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
诸天转播台的弹幕瞬间迎来了海啸般的喷发。
“崩了!彻底崩了!”
“哈哈哈哈天枢阁心虚了!直接把阵法掐了!”
“诈骗!彻头彻尾的诈骗修仙!”
那股由几十万人通过通天轨投射而来的狂暴怨念,顺着灵线疯狂向下倒灌。
老鼠看得心惊肉跳,整个人趴在地上直哆嗦。
“老板……你这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这要是被天道盟定性为商业诈骗,违约金真要赔到下辈子去!”
“你懂个屁。”
苏白把擦手的白布扔在地上,单片镜片后头闪烁着算盘珠子碰撞般的冷芒。
“星辉娱乐花了几百万灵石买通天轨的节点来卡我的画质,雇了几千个水军在全网煽风点火,这是送上门的推流,我凭什么要修?”
苏白往前走了一步,脚掌重重踩在后台那块连通着排污管道的主控阵石上。
“骂得再大声些,地下这个阵法,缺的正是这口怨气。”
地底深处。
那座原本沉寂的抽能池像是突然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猛地运转开来。
那些通过全息网络倒灌下来的愤怒、鄙夷、嘲讽以及暴躁的情绪,根本没有触及林星晚的道心,反而在进入中州广场阵法的一瞬间,被苏白铺设的蜃龙骨反向回路一口吞了下去。
嗡——
地下阵盘上,那团原本干瘪的黑红两色雾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原本被破甲钉锁死的十二个节点,在这些庞大情绪能量的冲刷下,竟然被强行撑开了一道道暗紫色的裂口。
阵盘中心,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到了极致的透明甲片,正在林星晚的脚底下无声地凝聚成形。
一成、两成、四成…………
储能刻度几乎是一格接着一格往上窜。
然而,代价却不是没有的。
签名台的正中央。
林星晚坐在长桌后头,右手里的毛笔在青石板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划痕。
她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那几万人排山倒海般的嘲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生了倒钩的铁刺,扎进她的耳道里。
那些原本被全息特效包装出来的崇拜,在画面破碎的这一瞬间,露出了最原始、最恶毒的獠牙。
“骗子!”
“滚回下沉区去挑大粪吧!”
林星晚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她心口处的那张倒吊人纸牌烫得发红,甚至隔着粗布麻衣发出微弱的焦糊味。
然而,更恐怖的动静来自她的脊椎。
那颗一直蛰伏在骨髓深处的远古剑种,在铺天盖地的羞辱和质疑中,开始以一种令人发狂的频率收缩。
一下、两下。
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小锉刀在狠狠刮着她的后脑勺。
“愚蠢的凡胎。”
一道苍凉、死寂,完全不属于人类情绪的神念,毫无预兆地在林星晚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那是孤城的声音。
残魂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虚影,在识海的迷雾里若隐若现,眉心那道紧闭的剑痕微微抽动着。
“为了这群蝼蚁的叫嚣,你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神念带着刺骨的嘲弄。
“你的剑心在萎缩,你的道基在退化。”
“拔剑。”
“只要拔出你背上的破铁,斩落眼前这一万颗聒噪的人头,这天地间就再没有人敢对你发出半句嗤笑。”
孤城的声音越来越大,化作重重叠叠的回音,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撞击。
林星晚的后颈处,那道小剑印记发散出极其危险的灰光,甚至顺着皮肤的毛孔溢出了一丝细微的灰白剑气。
桌角摆放着的那方坚硬的青石砚台,在这股毫无预兆溢出的气机擦过时,啪的一声,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
林星晚死死咬住嘴唇,嘴唇破了皮,渗出一小点血丝。
她没有拔剑。
她的脑海里死死扣着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欠我一千万。只要账没平,你就算死在台上,也得把字签完。”
她抬起左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发抖的右手手腕,再次沾了墨,准备在下一张递过来的黄麻纸上落笔。
然而,那张纸并没有递到她面前。
砰!
一声巨响猛地砸在长条木桌上。
木屑四溅,整张厚重的桌案剧烈摇晃了一下。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黑衣壮汉,将一本被撕得稀烂的林星晚应援画册狠狠摔在了桌面上。
壮汉身上涌动着筑基初期的凶悍灵力,满口黄牙外翻,带着一股刺鼻的蒜臭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星晚。
“签你娘的字!”
壮汉指着林星晚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老子花了一百块下品灵石买了前排的票,不是来看你在这装模作样画鬼符的!”
“今天你要么把背上那把破铜烂铁拔出来,当着大伙的面劈出一道剑气证明你不是个西贝货。”
壮汉一步跨上台阶,浑身横肉一抖,大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厚背鬼头刀上。
“要么,老子今天就把你天枢阁这破台子给砸了,顺便把你这身粗布衣裳扒下来,让诸天万界的修士看看,你这无情道剑仙的骨头里,到底有没有二两真灵气!”
全场的声音在这一刻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骤然一停。
后台里,老鼠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阵盘差点掉在地上。
苏白站在幕布后头,看着那个按刀的壮汉,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单片镜片倒映出对方腰间挂着的一块不起眼的黑色腰牌。
那是弑神会的死士令。
台上的林星晚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后颈那柄小剑印记的光芒,已经亮到了几乎要透过长发穿透出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