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雕按在小腹皮肉里的手指，没有摸到滚烫的金丹，只摸到一手松散的冷灰。
然而老杀手的凶悍本能压过了理智，他脸皮抽搐着，残存的神经依然在疯狂给周身经脉下达最后一道同归于尽的指令。
中州广场地下埋着整整三十六枚融灵钉，那是连通弑神会破甲绝杀大阵的阴煞枢纽！
只要那些节点爆开，地煞浊气翻上来，别管是台上演戏的村姑，还是周围那群花钱来看热闹的蠢货散修，全都得给弑神会陪葬！
“爆…………给老夫爆！”
灰雕残破的脖颈上青筋鼓胀，喉管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嚎叫。
他以为法器还在。
他以为那些埋在地砖下的玄铁钉子还在。
剑再快，还能快过神念传导？这天下哪有连法阵节点都能连根抹去的剑招！
广场四周，破损的留影光幕还在滋滋冒着杂音。
几万名低阶散修缩在翻倒的条凳和精钢围栏后面，大半个人陷在泥浆里，嘴巴张着，胸膛剧烈起伏，却没一个人敢大声喘气。
前一刻还在咒骂天枢阁虚假宣发、叫嚣着要退灵石的黑粉头子们，脖子像被套了死刑绳索，直勾勾盯着死斗场正中央。
太静了。
风停在废墟半空，雨水砸在碎石上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道灰线扫过去的地面上，看不到冲天的剑气，也看不到飞溅的脏腑残肢。
四十六名弑神会杀手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剑虽然没了灵光，可身架子依然摆着前刺的杀招，灰雕也依然立在阵盘土坡上嘶吼。
“动啊！怎么不动了？”
贵宾席边缘，一名大宗门的内门弟子缩在护体盾牌后头，手指死死抠着盾牌边沿的铆钉，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雨水的怪味。
死斗场正中，林星晚单膝跪在烂木桌碎裂的木板上。
少女晶莹剔透的手臂垂在身侧，皮肉表面的细小裂口正往下淌着鲜血，砸在生铁剑鞘的铜箍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垂着头，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面颊上。
识海最深处，白骨王座上的孤城神念猛地向前倾倒，缠在残影身上的七根粗大黑链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闷响。
“你收了剑意？”
孤城的声音在识海掀起层层阴霾，带着前所未有的暴躁与费解。
“为什么不把那柄铁条拔到底？借着老夫的太古杀意，这半座中州城都能劈成两半！你个蠢物，收手反噬的是你自己的脏腑！”
林星晚没有理会识海里的咆哮。
虚构的至高神性在识海风雪中迅速退潮，村姑原本的懦弱与剧痛重新夺回肉身，疼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
可苏白刚才按在她额头上的那张染血纸牌，余温还在。
那个斯文败类蹲在泥地里对她吼出来的话，像凿子一样钉在她的神魂深处。
卖出去的货物，退不了款。
签了约的艺人，死也得把人设站完！
她得演完。
就算五脏六腑碎成肉泥，在这个大台子上，她也得是那个斩断星河的神。
林星晚用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撑着烂木桌的边缘，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只是用完好的左手两根手指，搭在生锈的铁剑护手上，轻轻一压。
咔嗒。
出鞘三寸的铁剑，彻底合死在破烂剑鞘中。
清脆的闭鞘声，顺着死寂的中州广场，平平传了出去。
少女那双灰白褪尽、重新露出清澈底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废墟顶端的灰雕，嘴唇微动，喉咙里滚出两个毫无起伏的音节：
“太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起风了。
第一缕微风吹过死斗场。
站在最前排的那名金丹中期杀手，身子忽然晃了晃。
他的兜帽被风掀开，露出来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
整个人从眉心往下，顺着刚才灰线掠过的腰腹位置，无声无息垮塌下去，变成了一捧松散的灰土，扑散在泥水洼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十六名弑神会的精锐死士，连同他们手里的法宝短剑、身上的玄铁护甲、储物袋里的淬毒暗器，在同一眨眼的时间里，同时溃散！
没有爆裂，没有灵气反噬的轰鸣。
那些足以横行下沉区的凶残杀手，化作了四十六堆干瘪的土灰，被倒灌进广场的穿堂风一卷，漫天飘扬。
“我的阵…………”
高坡上的灰雕眼珠子外凸，张嘴想要尖叫。
可他刚发出半个音节，胸口那枚青铜骷髅头阵盘啪的一声裂成了石灰沫。
紧接着，崩溃顺着他的手腕蔓延到手肘、肩膀、胸膛。
那枚深埋在腹腔里的阴煞子母雷，连带着弑神会死士的神魂烙印，连半点火星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彻底风化成了虚无。
三十六处深埋地底的绝杀暗轨节点，寸寸化灰。
灰雕整个人化作一片惨白的气雾，被风一吹，吹散在暮色渐沉的雨幕之中，连一片指甲盖都没留下来。
地脉的剧烈晃动，止住了。
原本顺着青石板缝隙往外喷涌的阴煞浊气，被生生抽空，空气里只剩下雨水洗刷泥土的腥气。
几万人挤挤挨挨的中州广场上，连根绣花针掉在泥地里的动静都能听清。
坐在贵宾席前排的天道盟执事手一抖，手里的留影灵镜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滚了三圈，镜面上还映着林星晚那张沾满血迹的脸。
执事喉咙里咯咯作响，咽唾沫的声音响得像打雷。
“灰…………全化灰了？”
“四十六个金丹和筑基后期的死士…………一剑抹没了？”
一个缩在立柱后头的黑粉散修，裤腿全湿了，那是刚才被绝杀大阵吓出来的冷汗。他哆嗦着伸出手指，在面前的传讯法盘上胡乱划拉，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假的？
谁家骗子能一剑把几十个金丹期的高手当场吹成飞灰！
谁家人设立得连弑神会坐堂执事连带着自爆法器一起气化！
这要是包装诈骗，那中州九大剑宗的宗主算什么？算街头耍猴的把式吗！
“星晚剑仙…………”
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一个练气三层的小散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破了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狂热。
“她不是村姑！她是为了救我们才拔剑的！”
“天道盟的养护司跑了，弑神会要屠城，是她一剑把阵劈碎了！”
“太慢…………剑仙嫌刺客太慢啊！”
轰！
压抑到了极致的中州广场，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点炸了。
几万名刚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散修，疯了一样从泥坑里、条凳底下爬起来，挥舞着手里那些便宜的应援物件，扯着脖子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吼声。
“林星晚！无情道第一剑！”
“万剑朝宗！谁敢说她是假的，老子生撕了他！”
“退灵石？退你娘的灵石！老子下个月的月俸全押给天枢阁！”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把中州广场上空的遮阳棚顶布震得哗啦啦作响。那些先前在风媒法盘上疯狂打赏黑通稿的对家水军，看着漫天飘飞的白灰，一个个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浑身筛糠。
这已经不是舆论博弈了。
这是修仙界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武力碾压！
只要这柄生铁剑还在，只要这姑娘还能站着，任何针对天枢阁的流言蜚语，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烂木桌后方。
林星晚听着漫天滚动的狂呼，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她想转过头，看看身侧那个一直算计利益的老板，想问问他自己这一场戏到底演得合格不合格。
可她的视线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神性退却后的反噬，顺着右臂崩裂的经脉倒灌进心脉，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她的唇缝间喷溅而出。
少女身子一软，生铁剑脱手落地，整个人朝满是碎石泥水的地面栽了下去。
预想中冰冷的泥水没有砸在脸上。
一只缠满血迹、掌骨还露在外头的手臂，稳稳横在她的腰间，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苏白身上那件玄色长袍破得不成样子，右眼框上的单片金丝眼镜彻底碎了，碎玻璃碴子扎在皮肉里，淌出来的血水糊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泥泞里，脚下的靴子深陷半寸，手臂被林星晚下坠的力道扯得剧痛，断掉的指骨发出令人心惊的摩擦声，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老板…………”
林星晚半睁着涣散的眼睛，苍白的小手死死揪着苏白胸前破烂的衣襟，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欢呼声吞没。
“剑…………我收好了…………人设…………没崩吧…………”
苏白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泥污的村姑。
少女的经脉全烂了，体内的微薄真气像漏勺一样往外泄，整条右臂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可那双原本自卑怯懦的眼眸深处，居然带着一股固执的骄傲。
“没崩。”
苏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平淡得没有波澜。
“全场通杀，热搜第一。”
林星晚苍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揪着他衣襟的手指终于脱力松开，整个人彻底昏死在苏白的臂弯里。
苏白面无表情地撕下一截破损的袖口，沾着血水，把林星晚那条血肉模糊的右手严严实实缠了起来，遮住底下隐隐浮动的石纹。
这具肉身是个赔钱货。
为了演这三寸剑意，光是修补她体内的经脉，天枢阁就得搭进去几十万下品灵石。
亏大发了。
然而，就在苏白把林星晚打横抱起的刹那。
嗡！
他的识海猛然震颤起来。
原本因为逆向抽取数万人情绪而布满裂纹的识海壁垒，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洪流轰然砸中！
【叮！】
冰冷机械的虚幻面板，突兀地从苏白的视线右下角弹了出来。
原本停留在个位数的金色进度条，此刻像是发了疯的野马，数字疯狂跳动！
十万…………三十万…………五十万…………八十万！
无数来自中州广场、乃至通过通天轨法盘观影的万千修士神念，化作实质般的金色光点，跨越虚空，暴雨般倾泻在苏白的头顶！
全中州的散修都在狂热跪拜那柄一剑灭杀金丹死士的生铁剑。
他们信仰的是那个断绝红尘、一剑横扫的至高神明。
而这个神明的人设契约，捏在苏白的手心里！
轰隆！
面板上的数字猛地冲破了一个看不见的临界点——
【当前信仰点数：1,000,000！】
【检测到核心艺人“无情道剑仙”人设具现度突破临界阈值，开始抽取溢出信仰分红！】
狂暴的精纯力量没有经过任何转化，直接顺着苏白的天灵盖倒灌而入。
他体内那颗沉寂在气海深处、刚刚被深渊魔纹撕裂一角的中期紫金丹核，在这股恐怖力量的灌注下，发出金铁交鸣的爆响！
丹核表面的三道灵纹瞬间被点亮。
紧接着，在深渊暗红魔纹与浩瀚金色信仰的交织碰撞下，第四道带着玄奥太古纹路的紫色丹纹，咔嚓一声，自丹核正中破壁而出！
气海翻滚，灵力倒卷。
第四次蜕变！
苏白脚下的泥水无声蒸发，原本重创濒死的沉重肉身，在金丹蜕变的刹那，被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生机强行撑起。
他站在欢呼震天的废墟正中，抱着怀里浑身是血的少女，缓缓抬起头。
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中州广场外围，几道属于天道盟高阶修士的强横遁光正划破夜空，带着惊疑不定的威压急速朝这里逼近。
而在更深的地底排污盲区方向，那道被逆向抽取撕开的暗轨尽头，隐隐传来一阵愤怒到极致的野兽嘶吼。
账还没算完。
姜红药的五百万上品灵石买命钱，天道盟养护司的背刺，还有星辉娱乐地底下的那口造神池。
苏白抹了一把眼角渗出的血水，抱着林星晚，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天枢阁后院的碎石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