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剑出鞘一寸的动静,细微得像一根针掉在石板上。
停滞在中州广场上空的风,猛然倒灌。
那绝对静止的一秒彻底散尽,四十六柄破甲短剑裹着阴狠的灵光,继续朝林星晚的颅骨狠狠压下来!
灰雕站在三十丈外的废墟高处,两只枯瘦的手掌猛地合在胸口,整张干瘪的老皮扯出一阵扭曲的狞笑。
“装神弄鬼的村姑,死到临头还敢弹你的破烂铁条!”
灰雕喉头鼓动,一口泛着金光的精血喷在身前的阵盘残骸上。
他体内的金丹在疯狂空转,丹火直接顺着经脉烧了出来,将整座绝杀阵的威能往上硬拔了三成!
“天道盟的养护司封了地脉,这地方谁也进不来,老夫拿命把阵烧干,看你拿什么演!”
灰雕嘶声怪叫,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姜总监的五百万尾款,老夫今天拿定了!”
死斗场四周悬着的半面留影残镜,还在滋滋闪烁着暗淡的杂讯。
中州通天轨连着的无数传讯法盘前,那些原本挤破头抢看热闹的修士,此时全在法阵光幕里打下成片讥讽的咒骂。
“还在那摸剑柄呢?”
“连个金丹初期的随手一击都能把她抽翻在泥坑里,还装什么无情道大能!”
“天枢阁这骗局该收场了,赶紧剁碎了喂狗!”
“退钱!把老子的报名费吐出来!”
刺耳的恶念穿过破碎的镜面,扑面而来。
四十六柄悬在半空的短剑,离林星晚的头皮只剩不到半寸,剑刃带起的罡风已经把少女散乱的发丝削断数根。
林星晚的右臂在发抖。
那条晶莹剔透、毫无血色的细瘦手臂上,皮肉正在崩出细密的裂口,暗红的鲜血从毛孔里渗出,迅速染红了原本白皙的皮肤。
她的肉身太弱了。
一个靠吃粗粮杂饭长大的凡人骨架,经脉细窄得像野草的茎秆,根本装不下那柄生铁剑里沉淀的太古凶意。
只要剑身再往外挪动半分,她整条胳膊连同右半边肺腑,都会被狂暴的反冲力道直接绞成肉泥!
识海深处,被层层灰白霜雪封在最底层的白骨王座上,孤城那道残魂猛然睁开双目。
七根粗如梁柱的漆黑锁链被他扯得轰隆作响,孤城眉心渗着死血,声音在识海刮起阵阵阴风:
“你当真要拔?”
“强开杀道,你这条贱命先得被剑机碾碎!”
“你以为这是你们凡俗唱戏的行头?老夫当年仗此剑屠灭三千宗门,你一个练气初期的蝼蚁,碰它一下都是折寿!”
苏白站在碎裂的长木桌前,左手掌骨还卡在身前那名刺客的剑锋上,鲜血滴答落在青石砖的缝隙里。
他那半边碎掉的单片金丝镜框悬在眉骨,右眼清亮得没有半点波动。
他连头都没回,识海深处那枚带着深渊裂纹的紫金丹核猛地往下一沉,将最后一道神念直直打向识海深处的白骨王座。
“少废话,老鬼。”
苏白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冷硬得没有余地。
“看清楚,你投资的不是容器,是顶流。”
王座上的孤城神念猛地滞住,锁链撞击的脆响卡在半空。
下一瞬。
林星晚扣在护手上的食指,轻轻往后一扳。
没有耀眼的华光。
没有撕开云层的星河异象。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雷霆轰鸣。
那柄生了厚重黑锈的铁剑,从斑驳的破烂剑鞘里,抽出了整整三寸。
嗡。
天地之间,仿佛被凭空抽走了一种叫做声音的东西。
没有气浪翻滚,没有尘土飞扬。
只有一条极细、极淡的灰线,从剑鞘与剑锋的缝隙间平平切了出来。
那道灰线贴着泥泞的地砖,横掠而过。
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迟缓,就像清晨扫帚划过落叶堆留下的一道浅痕。
灰线切过那名金丹刺客胸膛的刹那,刺客手里那柄足以贯穿护体法罡的破甲短剑,剑尖上的乌光突兀地熄灭了。
不是碎裂,也不是被荡开。
整柄短剑就像用细沙堆成的一样,从剑尖到剑柄,无声无息地散成了一滩灰白色的齑粉,顺着苏白胸前的衣袍簌簌滑落。
刺客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原位,他的眼神甚至没来得及转向胸口。
灰线继续向前推进。
悬在半空、即将贯穿林星晚颅骨的四十六柄淬毒短剑,在接触到那道灰线的同一刻,整齐划一地失去了下坠的势头。
剑身上雕刻的嗜血符文、注满的爆裂煞气,连哪怕半点火星都没能爆出来。
所有的阵纹被抹掉了。
就像用湿布擦去黑板上的粉笔字,干净得没有留下半点残渣。
四十六柄法宝品阶的破甲飞剑,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退化成了毫无灵气的铁片,啪嗒啪嗒掉在满是泥水的碎石堆里,摔得粉碎。
“这……这是……”
灰雕站在高处的废墟上,两只手还死死扣在胸前的青铜骷髅头上。
他想把胸腔里的精血继续挤压出来,驱动绝杀阵的变招。
可他的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低头看去。
那道灰线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腰腹间穿了过去。
脚下那座耗费了七百万下品灵石、由三十六枚融灵钉构筑的弑神绝杀大阵,连同地脉里那些强行搭设的单向暗轨,所有的黑红光晕全部退得一干二净。
坚硬的玄铁阵桩,在灰线掠过之后,变成了松脆的石灰石,被暮风轻轻一吹,化作大团大团灰白的粉末,塌陷进下沉水道里。
没有碰撞。
这是规则层面上直接把杀戮的定义抹除。
噗!
林星晚的喉咙里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少女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仰倒,生铁剑在脱出三寸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再次死死卡回了鞘中。
她的整条右臂上,从指尖到肩膀,浮现出密密麻麻数十道细小的血线,经脉寸寸崩裂,皮肉翻卷,露出了底下森白的小臂骨。
剧烈的痛楚让林星晚的身体剧烈蜷缩起来,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泥浆糊在苍白的侧脸上。
她甚至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整个人就已经陷入了半昏厥的濒死状态。
“星晚!”
外围通风口处,老鼠连滚带爬地扒开废墟瓦砾,手里抓着两枚仅存的下品回春丹,跌跌撞撞地朝长桌方向扑过来。
死斗场内,四十六名弑神会精锐杀手还维持着前冲出刀的架势。
但他们的身躯,在灰线掠过三息之后,从腰部开始出现了一道平整到令人心悸的横切面。
没有鲜血喷涌。
切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石化灰白,像被风化了数千年的泥俑,哗啦一声,上半截身躯齐刷刷从下半截上滑落,砸在泥水里摔成了满地碎块。
死斗场内,除了苏白粗重的喘息声,就只剩下那些碎泥块落地的动静。
三十丈外,灰雕的身躯晃了晃。
他的半截身子还立在阵盘中央,眼眶里的神采在迅速涣散,极度的恐慌终于顺着脊椎爬满了整张枯槁的面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灰雕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石灰沫。
“她只是个凡人……这怎么可能是剑意……这是什么怪物……”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单手扶着烂木桌的苏白。
绝望、怨恨、以及任务失败后必遭反噬的绝境,让灰雕那张几乎石化的面孔彻底扭曲。
“苏白……老夫就算死……也得拉你们天枢阁垫背!”
灰雕残存的左手猛地抬起,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拍向自己的小腹丹田!
那里藏着弑神会死士最后的同归于尽手段。
一枚用化神期大妖内丹炼制的阴煞子母雷,一旦用金丹彻底引爆,方圆百丈之内,管你是凡人还是仙人,全得被炸成飞灰!
灰雕的嘴角扯出最后一抹疯狂的弧度,残破的指尖狠狠按进了小腹皮肉之中。
然而。
预想中金丹碎裂、阴雷爆发的毁天灭地并未到来。
灰雕的指尖陷在干瘪的腹腔里,按下去的触感,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毫无温度的冰凉飞灰。
他的金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已经被刚才那道无声无息的灰线,彻底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