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那道带着血腥味的神识针,径直扎穿了林星晚紧闭的心防。
刺入的瞬间,没有预想中天地元气的轰鸣,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那是林星晚的识海。
方圆百丈的意识天地里,寒风卷着冰渣子漫天乱飞。一尊高达百丈的白骨王座孤零零地扎在平原正中,孤城那道穿透七根锁链的残影端坐其上,眉心裂开的剑痕往外渗着漆黑的死血。
而在王座底下,那条泥泞不堪的碎石路上,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女正缩成一团。
她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骨缝里。
麻花辫早散开了,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和草屑。在她的周围,无数张虚幻、扭曲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高速旋转。
“假的!”
“天枢阁找了个洗衣服的村姑骗我们!”
“退钱!把灵石退回来!”
“她连练气一层的招式都使不出来,也配叫剑仙?撕了她的皮!”
修仙界数万散修被愚弄后的狂怒、骂声、毒咒,化作无边无际的黑风,一层又一层往少女单薄的背脊上刮。每刮过一次,她手脚上的皮肉就消融一分,露出底下带着死灰石纹的白骨。
在白骨王座顶端,孤城的冷笑声回荡在风雪里:
“听见了么?蠢物。”
“这凡世本就是泥潭,你以为那个拿算盘的商人能带你走出去?”
“放开心神,把这具皮囊交给老夫。老夫替你斩尽这几万蝼蚁,拿他们的脑壳踩出一条通天大道。”
林星晚的肉身在泥地里剧烈抽搐。
她听得清清白白。
那些咒骂是真实的,手腕上勒进肉里的痛觉是真实的,连带着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柴火烟味也是真实的。
她是林星晚。
下沉区苟皮胡同里那个靠给黑作坊洗衣裳、一天只能赚两枚碎灵石的笨蛋。
她根本不是什么转世大能。
那招一剑断星河是假的,是老板在幕后烧了几万块灵石用玉简投影出来的废纸;那股浩瀚的剑意也是假的,是她骨头里这尊动不动就要抽干她命数的远古恶鬼。
“我……我不知道……”
少女的哭腔在风雪里显得又轻又细,像是一捏就碎的干枯树枝。
“我叫林星晚……我不叫剑仙……”
“老板,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神魂在迅速淡化,右手臂膀上的肌肉已经被灰白的石纹剥落大半,眼看那股远古杀道就要顺着脊椎向上暴涨,彻底把她今生的记忆清洗一空。
外界。
一秒钟的绝对静止窗口,只剩下最后零点三秒。
中州广场上空那股被苏白强行抽空的恐慌与死寂,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松动。
四十六名弑神会杀手僵死的指节上,乌黑的破甲飞剑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幽光。废墟坡顶上,灰雕深陷的眼眶里,瞳孔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聚焦。
只要这一秒彻底走完,四十六柄淬毒的短剑就会顺着原本的轨迹,把林星晚扎成烂肉。
然而,在这片即将崩塌的识海风雪中,一道黑色的影子硬生生闯了进来。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神念。
那是一道浑身挂满血痕、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的狼狈投影。
苏白单手按在鼻梁上那半帧残碎的金丝镜框上,玄色法袍的宽袖撕裂开来,鲜血顺着他的双臂一路滴答在识海的冰原上,烫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他没有去看王座上不可一世的孤城,甚至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疯狂肆虐的黑粉诅咒。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碎冰,一步一个血脚印,径直走到了蜷缩在泥地里的少女面前。
“站起来。”
苏白开口,语调冷硬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板。
林星晚的身躯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板……你快走吧……我拔不出剑……”
“我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我就是个村姑,我连字都认不全……我欠你的灵石,下辈子……下辈子洗破手也还你……”
“少跟老子扯下辈子。”
苏白屈膝蹲了下来,也不顾地上冰冷的泥水,伸手一把扣住了林星晚那条已经被石纹爬满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脸提了起来。
少女脸上挂满了冰渣与血痕,那双原本清亮的小眼珠里,此刻全是对自我的怀疑与彻底绝望。
在她的身后,黑粉的咆骂声汇聚成天崩地塌的狂潮,几乎要将两人淹没。
孤城在王座上发出如雷的肆笑:
“凡人,别白费气力了。”
“她的道心已碎,真名已失。再过半息,老夫的剑种便会踏碎她的神魂,借躯重生!”
苏白连余光都没扫向王座。
他右手深入怀中,摸出了那张早已被两人鲜血浸得发黑、边缘被火星燎焦的硬纸板。
倒吊人塔罗牌。
那上面没有半点远古符文,没有半点大道法则,只有劣质朱砂画出来的笨拙线条,以及林星晚在签售台上滴落的咸涩汗水。
“林星晚,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苏白的声音越过四野的鬼哭狼嚎,字字句句像钢钉一样凿进少女的耳朵里。
“全天下的人都说你是假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老怪说你是假的,外面那几万个花钱买观影票的蠢货说你是假的,连你脑子里这个死了几万年的老鬼,也觉得你是个随时可以丢掉的容器。”
苏白把那张沾满了鲜血的倒吊人纸牌,拍在了林星晚漆黑麻木的额头上。
“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觉得自己是假的?”
少女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里的泪水被冻在了睫毛上。
苏白单手抓着她的领口,五指因为极度用力而崩得极紧,整个人压到了她的面前,眼里的寒光穿透了漫天风雪。
“你砍过三千斤硬铁木,手掌上的硬茧比城墙砖还厚,这是假的?”
“你在下沉区为了节省两块碎灵石,连续一个月只喝苦盐水,这是假的?”
“你为了不让我破产,在几万人面前忍着骨头碎裂的痛,硬生生把这柄锈铁砸在桌子上,这也是假的?!”
苏白每一句质问落地,识海地面上的冰原就崩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他一把揪住林星晚的衣领,把她从泥地里硬生生提了起来,对着那双茫然空洞的眼睛,发出了震碎九霄风雪的怒吼:
“他们懂个屁的剑仙!”
“他们要看一剑断星河,老子就给他们造一个一剑断星河!”
“你以为你是那个下沉区洗衣服的村姑?你以为你是这个死鬼剑尊的替身?!”
“我告诉你——”
苏白单手猛然将额头上的倒吊人纸牌反向翻转!
轰!
纸牌翻面,上面的倒吊人图案瞬间化作顺立的天神!
苏白的声音带着一股狂妄到极致的资本血性,在中州广场上空、在识海天地之间,轰隆隆地炸响:
“你不是村姑!你是斩断星河的神!”
“因为这个名字,是我亲手卖给全天下的!”
金句落地的瞬间。
整个识海的风雪停了。
黑粉的毒咒停了。
连王座上孤城那道不可一世的神念,也在这一刻僵死在了白骨椅上面。
“因为这个名字……是我亲手卖给全天下的……”
林星晚呆呆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单片眼镜碎裂、却依然用一副理直气壮的商人口气说出这句话的男人。
没有大义,没有苍生,没有虚伪的救赎。
他只是用最冷酷、最市侩的逻辑,把“神”这个虚无缥缈的至高称号,硬生生按在了她这个练气期村姑的头顶上!
卖出去的货物,退不了款。
签了约的艺人,死也得把人设站完!
在这一刹那,某种超越了远古杀道、超越了今生记忆的荒诞执念,从林星晚那颗原本死寂的心脏深处,轰然炸裂!
既然全天下都花钱买了“神”的票。
那她今天,就是神!
颠倒的倒吊人纸牌在少女额头燃烧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紫光印。
识海深处,所有的破碎记忆被这股疯狂的逻辑强行倒置!
那些属于村姑的懦弱、自卑、恐惧,被瞬间剥离、压下;而那些属于无情道剑仙的绝对冷酷、毁灭一切的本能,在这股“履约”的疯狂执念驱动下,轰然占领了主导!
喀嚓!
少女脊椎最核心的位置,那颗一直沉睡、被生牛皮护腕死死压制住的真剑意种子,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开裂声。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灰白光线,从那道裂缝里蔓延开来。
白骨王座上的孤城神念,面色骤变。
他感觉自己对这具肉身的控制权,不是被驱逐了,而是被一股更加冷漠、更加纯粹的“至高神性”强行封印到了识海的最底层!
“这不可能……这不是老夫的杀道……这是什么东西?!”
孤城的咆哮声被层层冰封。
林星晚的瞳孔在这一秒,彻底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没有感情,没有恐惧,甚至连对苏白的依恋也在这股临时接管的人格面前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被虚构出来的“无情道剑仙”人格,在这一刻,反向吞噬了真实!
外界。
一秒钟的绝对静止,宣告结束。
中州广场的声浪轰然回归!
风声、尖叫声、地脉的震动声,重新灌入耳膜。
四十六名弑神会杀手的神魂重新接驳肉身,那柄距离林星晚眉心只有半寸的淬毒短剑,顺着惯性,撕裂空气,狠狠刺了下去!
“死吧!”
刺客的狞笑刚在脸上挂起。
趴在泥水里的少女,动了。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瑟瑟发抖,也没有去擦满脸的血污。
她只是静静地伸出了右手。
那只原本覆满了死灰石纹的右手,此刻石纹全部隐去,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死寂白皙。
少女的五指轻轻搭在了背后那柄生锈的铁剑柄上。
第一次。
她没有像砍柴那样抡圆了肩膀用蛮力去拽。
她甚至没有用半点肌肉的力量。
只是指尖在铁剑的护手上轻轻一弹。
咔嗒。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人群尖叫掩盖的机括声,在烂木桌后方响起。
那柄自远古留存至今、历经数千年岁蚀、连金丹大能都无法拔出半寸的生锈铁剑——
在少女指尖落下的这一扣中。
剑身微微震颤。
带着一股沉寂了太古岁月的沧桑与绝密气机。
自行出鞘一寸!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瞬间从中州广场的地底深处,横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