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的震颤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上顶,整座中州广场的地面都在颠簸。
苏白的手骨死死卡在刺客的短剑刃口上,皮肉翻卷,骨头被削掉一层,鲜血淋漓的五指却收得更紧。
“抽能阵的主轨断了,地下还有排污道。”
苏白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咳,血沫顺着碎裂的下巴淌进衣领。
被他扣住手腕的金丹刺客双脚猛蹬地面,浑身灵力狂涌,想把短剑往前递进苏白的心口,可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掌硬得像铁箍,手腕骨节被捏得咔咔错位。
“你找死!”
刺客低吼,左手并指如刀,直掏苏白面门。
三十丈外的废墟堆上,灰雕踩着碎瓦砾往前抢了三步,干瘪的死人脸上肌肉跳动。
“姜总监切断的是养护司主控回路,你连天道盟的认证都没有,靠什么引动地脉!”
灰雕抬起枯瘦的臂膀,掌中那枚青铜骷髅头残件猛地砸在胸前。
他胸口那道属于星辉娱乐的死士神魂烙印,在这一刻彻底被自身精血点燃,散发出一圈刺鼻的血腥雾气。
“全员结煞!”
灰雕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生锈的锯条在硬木头上拉扯。
“把情绪放大阵引爆!既然中州这帮废物想看热闹,就让他们把心肝脾肺肾全吓烂!”
剩余的四十六名弑神会杀手齐齐咬破舌尖,一蓬蓬精血喷在手中的短刃上。
原本散落在广场四周的黑色阵纹,被这股精血强行激活。
那本是星辉娱乐为了给造神池收集极端情绪所预设的暗轨,属于单向抽能结构,只能进不能出,所有能量在设计之初就只准流向地底最深处的造神池盲区。
阵法嗡鸣声大作。
一道无形的声波以死斗场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贵宾区外围,原本就已经挤成一团的几万名低阶散修,只觉得脑海深处猛地挨了一记闷棍。
脑子里那些对死亡的退缩、对踩踏的惊恐、对邪修屠城的绝望,被这道声波生生放大了十倍!
“救命啊!阵法要塌了!”
“天道盟不管我们了!我们要被献祭了!”
尖叫声在中州广场上空汇成一片滚烫的声浪。
有人疯了一样用脑门去撞精钢闸门,额头上撞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有人抱着膝盖瘫倒在泥坑里,嘴唇发乌,指甲深深抠进泥土;还有几百个挤在出口处的女修,被后头汹涌的人潮推得双脚悬空,面孔憋得青紫,哭嚎声几乎把遮阳布撕裂。
极度的惊恐让整座广场的空气泛起一层淡灰色的阴霾。
那是几万人濒临崩溃的念头凝结出来的浊气,浓烈得化不开。
灰雕站在废墟上,深陷的眼窝里全是狠戾的算计。
“这股情绪,造神池收得,弑神会的破甲剑同样吃得下!”
他抬起干枯的五指,朝着林星晚的方向狠狠一压。
受情绪放大阵的滋养,死斗场内四十六名杀手的杀意跟着暴涨,每个人背后的短剑全都浮空而起,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剑雨。
剑尖齐刷刷对准了瘫坐在地上的少女。
剑锋呼啸,割裂空气,距离林星晚的头顶不足一尺!
刺骨的锋芒甚至把少女肩头的粗布麻衣切开七八道细口子,丝丝寒气逼得她皮肉发紧。
林星晚咬紧牙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识海里,白骨王座上的孤城神念冷眼旁观,没有丝毫动静,任由那股刺痛在她周身游走。
她不能倒,倒下去天枢阁就完了,苏白替她挡的那一剑就白挨了。
可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哪怕牙齿咬破了舌尖,练气期的微薄真气也根本聚不起能抗衡几十柄破甲飞剑的屏障。
“死!”
灰雕厉喝出声。
几十柄短剑压下最后一寸,要将那具单薄的身躯当场钉成碎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
苏白动了。
他的半边身子全被鲜血染红,单片眼镜的断角刺破了眼角皮肉,鲜血混着汗水淌下来,可那只完好的右眼,却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的脚后跟没有往后撤,而是借着身前刺客前冲的惯性,反向往地砖上一顿!
咔嚓!
坚硬的青石板被他硬生生踏出半寸深的凹坑。
藏在地砖接缝处的那块蜃龙骨残片,被这一脚直接踹进了星辉娱乐预留的情绪暗轨接驳口!
那是姜红药亲手铺设的单向锁死通道。
只许进,不许出。
只许地面的情绪流向地下的造神池。
天道盟养护司切断了官方的控制灵轨,却根本动不了这条私下搭建的偷税黑道。
“姜红药教过你做账么?”
苏白盯着身前近在咫尺的刺客面孔,染血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平缓得吓人。
“进项太大,池子太小,管道是会爆仓的。”
刺客瞳孔放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白话里的意思。
苏白体内,那颗沉寂的紫金丹核猛然旋转了半圈!
丹核底端那道源自深渊魔尊的暗红魔纹,被苏白强行撕开了一道微细的豁口。
深渊的气息顺着经脉倒灌而出,撞在蜃龙骨残片上,把原本只能向下输送的单向阀门,硬生生撬开了一个反向喷涌的缺口!
逆向抽取!
苏白左手手腕猛然下压,五指生生把刺客的剑锋往地底深处按进了三寸!
“你们把刀送进我的阵里,就别怪我连握刀的手一起收走。”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股沉闷到极点的气流抽空声。
中州广场上空,那片原本被放大阵催发到极致的灰蒙蒙雾气,像是被一道悬在九天之上的无形漏斗猛地吸住。
几万名散修的恐惧。
几万个濒死挣扎的怨念。
几万人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粗重的喘息。
在这一眨眼的刹那,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生生从中州广场上拔了起来!
所有的呼喊声、哭叫声、求饶声,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剪当空剪断。
前一刻还在用脑门撞击闸门的壮汉,动作突然定格在半空,额头悬在铁板前三寸,脸上的肌肉彻底僵死,原本满是血丝的眼眶里,惊恐的神色在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挤在通道口跌倒在地的几百名修士,原本张大嘴巴准备发出的尖叫,全卡在了喉咙眼,连半点气流都挤不出来。
整个中州广场,方圆千丈之内。
声音消失了。
不仅是人群的叫嚷,连风声、遮阳布拍打木桩的脆响、乃至地底暗渠里流水的哗啦声,全在这一秒被彻底剥离!
死寂。
一种连尘埃落地都能被清晰感知的诡异无声,兜头罩住了所有人。
死斗场内。
灰雕保持着五指下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废墟的半坡上。
他喉咙里干咽了一下,却听不到任何吞咽的声音。
他体内的杀意,那股靠着死士烙印强行激发出来的凶煞之气,顺着悬空的短剑,像退潮的泥水一样被脚下的青石板抽得一干二净!
四十六柄悬在林星晚头顶不足一尺的破甲短剑,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短剑停在了半空。
没有下落,也没有被弹开。
四十六名金丹与筑基期的顶尖死士,双手僵直地举在身前,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眼珠子定死在原位,连眨眼的本能都在这一秒被彻底夺走。
握剑的手,动不了。
杀意被抽空,连带着神魂深处用来驱使肉身的指令,都被那座逆转的情绪抽能阵生生掐断。
整整一秒。
整座中州广场,从几万名观众到精锐杀手,全部化作了一尊尊维持着前倾姿态的泥塑木雕!
然而。
站在长木桌后的苏白,喉咙里却猛地爆出一声闷响。
咔。
那是识海壁垒裂开的动静。
几万人堆叠起来的恐惧,哪怕只是在体内流转了一瞬,也绝不是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神魂所能承受的重量。
无边无际的绝望、哭嚎、窒息感,像数以亿计的毒虫,顺着经脉疯狂啃噬着他的识海。
苏白的鼻腔、耳孔、眼角同时崩裂出细密的血线,整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意识开始发黑,视野里的所有景象都在剧烈晃动、重叠。
但他没有倒下。
他脚底的皮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硬是用断裂的指骨支撑住身前刺客下沉的重量。
一秒钟的绝对静止窗口。
这是他拿自己的识海当垃圾桶,硬生生从死局里撕出来的喘息之机!
林星晚还趴在泥水里。
她的右手依然按在生铁剑的剑柄上,可少女的眼神还在发直,整个人被方才悬顶的飞剑吓得神魂涣散,根本没有从濒死的僵直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拔剑。
她拔不出剑。
只要这一秒过去,杀手们的神魂重新接驳肉身,落下的短剑依然会把她切成肉泥。
苏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灌进破损的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抽搐。
不能等她自己想明白。
这根烂木头,必须由他亲手把铁钉楔进去!
识海深处,苏白强行调动起最后那一缕没有被怨气污染的神识,化作一根细长凌厉的利箭,穿透了死寂无声的死斗场。
神念如针,带着毫不留情的冷酷,直刺林星晚紧闭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