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嘴里吐出那两个字的瞬间。
议事厅的空气直接凝固了。
老鼠手里刚拿起的备用阵盘啪嗒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四五块废料。
他连滚带爬往后退,肋骨上绑着的固定木板发出快要崩断的嘎吱声,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墙根底下,连呼吸都忘了。
苏白没有退。
他偏过头,单片金丝眼镜后的视线死死锁在林星晚的右手上。
那道原本只停留在无名指尖的灰白色刃痕,现在已经越过了手腕的经脉,正在顺着小臂的血管往上爬。
皮肤下透出一股不属于活人的死灰色。
林星晚的眼睛里没有焦距。
瞳孔深处倒映不出议事厅里的陈设,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废墟,和无数断折在风沙里的残剑。
那是纯粹的死物看待活物的眼神。
“滚出去。”
苏白头也没回,声音压到了嗓子眼。
“老板…………她不对劲啊!”
“去备车!把所有能带的灵石全装上!去后院等我,别在这里碍事!”
老鼠连滚带爬撑起身子,连滚带爬跑出议事厅,反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沉闷的撞击声让屋子里的死寂变得更加浓稠。
林星晚的脚步动了。
她走的每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威压外泄。
那是纯粹的剑意在排斥周围的一切生机,连石头里的水分都被强行抽干了。
苏白慢慢往后退。
一步步退向议事厅后方的那扇小门。
门后是天枢阁的内室卧房。
议事厅里布满了风媒传讯的总阵和刚接驳好的通天轨线路,要是真在这里动起手来,那些昂贵的法器一砸,天枢阁就彻底破产了。
苏白的视网膜上开始疯狂跳动暗红色的乱码。
【警告:检测到远古气机受到‘万剑朝宗’概念刺激】
【底层意志苏醒,正在强制执行宿主记忆覆写程序】
苏白退进卧房,后背重重撞在硬邦邦的门框上。
脑子里的推演速度拉到了极限。
远古气机在洗号。
孤城的剑种把外界的恶意和热搜概念当成了触发开关,它嫌弃林星晚现在的村姑人格太软弱,正在强行筛除那些多余的情感数据。
现在站在面前的,根本不是那个为了几块下品灵石就会心疼半天的废柴练习生。
而是一个错乱的远古残留意志。
它把这里当成了远古的剑冢,把苏白当成了那个曾经试图窃取道统的古代背叛者。
不能碰她。
苏白在心里迅速敲定了一条红线。
修仙界的搜魂或者强制唤醒,全靠神识压制。
但孤城的剑意运行逻辑完全是个黑箱。
只要有任何外力试图接触林星晚的神魂,这粒剑种就会直接判定为遭受攻击,当场触发自毁。
到时候别说唤醒,林星晚的道基会直接炸成一滩肉泥。
“你背叛了剑主。”
林星晚开口了。
声音干涩得掉渣,语调完全是直线,没有任何活人的起伏,带着一股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腐朽味。
苏白站直身子。
他伸手从玄色法袍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带血印的纸条。
那是林星晚在废土下沉区签下的灵魂卖身契。
“我不认识你的剑主。”
苏白把契约举到半空,纸张在指尖发出清脆的抖动声。
“你叫林星晚。”
“你欠我一千万上品灵石,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号洗了,这笔烂账我找谁去平?”
林星晚根本没看那张契约。
灰白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她的脖颈处。
后颈那个小剑形状的印记亮得刺眼,甚至把周围的皮肉都烫出了一层焦黑色。
她慢慢抬起右手,握住了背上那把缠满粗布绷带的生锈铁剑。
嘶啦。
坚韧的绷带一寸寸崩裂。
布条化成灰烬落在青石板上。
生锈的剑刃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卧房里那些陈年木床和破旧衣柜,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切痕,木屑扑簌簌往下掉。
“狡辩。”
林星晚的手腕翻转。
剑尖死死指向苏白的咽喉。
“背叛者,当诛。”
常规的语言沟通失效了。
面对一个不讲道理的远古杀毒软件,讲法律和讲契约全是废话。
只能从底层逻辑上硬黑进去。
灰白色的剑气已经在剑尖上凝聚。
苏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皮肤表面感受到一阵刀割般的刺痛,口腔里泛起一丝极度真实的血腥味。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防御法器,也没有动用刚弄出来的蜃龙骨。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夹出了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硬纸板。
这是一张劣质的塔罗牌。
上面画着一个被倒吊在树上的人。
几天前,白鸦在天枢阁用精神阵法审问时,苏白就是用这张随手剪出来的假道具,骗林星晚注入了远古气机,直接压爆了对方的金丹期阵纹。
这张薄薄的纸牌上,残留着林星晚在极度恐惧下,为了保护苏白而爆发出的最本源的执念。
“你看清楚。”
苏白往前走了一步。
咽喉直接撞在了灰白剑气的边缘。
脖颈处的表皮瞬间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领口淌进玄色法袍里,染红了白色的内衬。
他没有停下脚步。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林星晚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生锈铁剑在距离苏白喉咙不到三寸的地方死死卡住。
她空洞的眼神落在那张劣质纸牌上。
剑种的排斥机制,在碰到这张沾染了宿主强烈护主执念的纸牌时,产生了极其短暂的逻辑冲突。
远古意志在判定这张牌是敌是友。
苏白抓住这不到一秒的死机时间,把塔罗牌直接拍在了林星晚的眉心上。
啪!
纸牌贴住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卧房里极度刺耳。
“你脑子里那些毁天灭地的画面,全是过期的垃圾数据。”
苏白的声音没有温度,一字一句砸在林星晚的耳膜上。
“你不是什么转世的剑仙。”
“你也没有在三千年前救过我。”
“是我在下沉区的狗皮胡同里,把你从那群放高利贷的手里捡回来的!”
“是我花了灵石给你买饭!”
“是我给你造了人设!”
“是我在替你挡天道巡查司的铡刀!”
“不是你前世救过我,是我今生捡回了你!”
因果链条在这一刻被强行倒置。
远古意志试图用虚假的前世记忆覆盖今生的牵绊,用高维的姿态碾压低维的现实。
苏白就用最冰冷、最真实的资本契约,把她的锚点死死钉在现在。
纸牌上残留的执念被苏白的话语彻底引爆。
那是林星晚对这个世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是哪怕经脉尽碎,也想握剑挡在苏白身前的本能。
林星晚拿着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灰白色的气机在卧房里疯狂乱撞,把墙上的石灰刮得簌簌直落。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她的识海里疯狂撕咬。
“老板…………”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聚起了一层属于活人的水汽。
苏白没有松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依然死死压着那张贴在她眉心的倒吊人纸牌。
“看着这张牌。”
苏白的语调开始放缓,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心理暗示。
“只要看到这个倒吊人,你脑子里那些不是你的声音,全都是假的。”
“你不用去想自己是谁。”
“你只需要听我的声音。”
林星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右手上蔓延的灰白纹路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了无名指的指尖,重新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刃痕。
后颈发烫的印记也彻底暗了下去。
当啷。
生锈铁剑从她手里脱落,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溜火星。
林星晚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往前一扑,重重撞在苏白的胸口。
苏白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踩在木屑上,勉强接住了她。
脖子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他把眉心那张纸牌拿下来,重新塞回袖子里。
临时锚点建立成功了。
但苏白很清楚,这只是压制了症状,并没有治愈。
远古剑种依然蛰伏在她的脊椎深处,只要签售会现场再受点刺激,随时会再次夺取控制权。
更致命的是,这种强效的心理暗示,会把林星晚对他的依赖推向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资本的账本上,永远是等价交换。
你要剥夺一个人的自我怀疑,就得替她承担发疯的后果。
林星晚靠在苏白的肩膀上,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冷汗浸透了她粗布麻衣的后背。
她没有抬头,双手死死抓着苏白法袍的衣角。
指甲深深抠进布料里,勒出几道深红的血印。
过了一会儿。
卧房里响起她沙哑的声音。
“老板。”
“明天的签售会,肯定会见血,对吗?”
“对。”
苏白没有瞒她。
林星晚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连带着那块昂贵的布料都被扯出了裂帛声。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清秀怯懦的脸上,此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决绝。
她盯着苏白,一字一句开口。
“如果我在现场变成另一个人。”
“别让她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