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的食指从半透明的光幕上移开。
指尖离开的瞬间,暗红色的光圈像水波一样荡开。
识海深处传来轻微的刺痛。那串代表天道巡查使降临的倒计时数字,硬生生往前跳了一截。
锚定印记在紫金丹核的边缘烫了一下。
苏白扯过桌上的湿毛巾,擦掉额角渗出的一层冷汗。
议事厅里静得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老鼠。”
“在…………在!”
“看飞符板面。”
老鼠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黑色传讯法盘,刚把灵力灌进去,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法盘上方投射出的微缩中州风媒网,原本密密麻麻全是在骂林星晚塌房的星辉通稿。
现在全没了。
从天道盟官方推流频道,到下沉区黑坊的八卦小报,所有的版面在同一息时间里,被强制切成了同一个画面。
一行血红色的烫金大字,蛮横无理地钉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剑仙降临中州,万剑朝宗。今夜签售,赐剑破妄。】
老鼠倒吸了一口冷气,牵扯到肋骨的断处,疼得五官扭作一团。
“老板…………你把天道盟的传讯总阵给黑了?”老鼠说话都结巴了,“这得花多少灵石?咱们账上那点钱,连买热搜尾巴都不够啊!”
苏白没解释,把湿毛巾扔回木盆里。
“别管钱。看风向。”
老鼠低头死死盯着法盘。
沉寂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整个中州的网络彻底炸锅了。
底下的评论区以一种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疯狂滚动。
【万剑朝宗?她一个连擂台都不敢上的假货,也敢用这种词?】
【星辉娱乐都把底裤扒出来了,天枢阁还在嘴硬。今天晚上要是没看到万剑朝宗,我把这块玉简吃下去!】
【别玩虚的。有种现场架设测灵石。敢不敢让巡查司的人当场验她的真实修为?】
【验修为!验灵根!让那个骗子原形毕露!】
老鼠看着那一条条带着浓烈戾气的留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板,控不住了。”老鼠用木板撑着身体,声音发干,“星辉的水军全换了话术。现在全网都在要求现场架设测灵石检测。咱们要是不同意,这就是坐实了诈骗。”
苏白拿起桌上那块嵌着深渊晶石的蜃龙骨,拇指顺着边缘的卡槽摩挲了两下。
“让他们闹。”
“闹得越大,情绪税交得就越多。”
中州城南,废弃水道改建的黑市临时密室。
潮湿的石壁上长满青苔。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灵香和干涸的血腥味。
一个戴着半截黑铁面具的男人,坐在一堆破烂的蒲团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正在发光的留影玉简,正是那条霸榜的万剑朝宗热搜。
男人的大拇指没有指甲,只剩下一块结痂的硬肉。那是当年在下沉区为了抢一块下品灵石,被人活生生拔掉的。
他是弑神会中州分舵的头目。
几天前,星辉娱乐的人提着一袋子中品灵石找到他,买十二个干净的散修身份,准备在签售会上给林星晚放血。
那时候,这只是一场拿钱办事的暗杀。
但现在,情况变了。
“老大。”一个瘦削的体修从水道阴影里钻出来,压低声音,“星辉那边传话,说天枢阁把前排全放开了。还搞了个什么VIP特等互动区,全网直播。那十二个兄弟要是动手,绝不可能活着出来。”
铁面具男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玉简扔在地上。
玉简投射出的光幕上,全都是黑粉对林星晚的疯狂谩骂和讨伐。
“星辉给的钱,买不了十二条命。”男人抓起旁边一把开了刃的短刀,在石头上刮了两下,“但现在,不用星辉出钱了。”
瘦削体修没听懂。
男人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那里站着几十个穿着破旧法袍的散修,有的人脸上还带着伤疤,有的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们都是楚狂骨的死忠毒唯,也是在修仙界底层摸爬滚打,被现实踩在脚底下的烂泥。
“都看到了?”男人指着地上的玉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个靠包装出来的骗子,踩着狂骨大人的尸体,现在要踩到我们中州的地界上来装神仙了。”
人群里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她要万剑朝宗。”男人举起手里的短刀,“她以为那是舞台特效。那我们就去现场教教她,真正的剑是怎么见血的。”
“把名单撕了。”男人转过头,看向瘦削体修,“去黑坊,把所有带刃的应援棒全包了。告诉下面的人,今晚不是暗杀,是替天行道。谁想去现场拆穿那个骗子的,全给老子混进去。”
瘦削体修咽了口唾沫。
“老大,那得去多少人?”
“能去多少去多少。十二个人杀不了她,一百个人,两百个人呢?”
男人一脚踩碎了地上的玉简。
“在全诸天面前拆穿她。我要让她身死道消。”
天枢阁议事厅。
老鼠面前的传讯法盘已经烫得快要握不住了。
“老板!”老鼠的声音劈了叉,“出事了!刚才黑市那边的暗线递来消息,弑神会那边疯了。他们把原本的十二人计划作废了,现在正在大量招募极端散修。黑坊里带尖带刃的法器,半个时辰内被扫空了!”
老鼠急得在原地打转。
“他们把这当成了公开讨伐!原本只有十二把刀,现在现场可能会混进去上百个带着凶器的疯子!咱们那块骨头就算能吸,也吸不了几百人的同时爆发啊!”
苏白靠在太师椅上,单片金丝眼镜倒映着桌上的红头契文。
他的呼吸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在商业推演里,反向炒作最怕的不是黑粉多,而是黑粉不采取行动。
只要他们带着明确的目的进场,情绪的导流就有迹可循。
“上百个?”苏白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太少了。”
老鼠呆住了。
苏白放下茶杯,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朱砂笔。
“老鼠。把这条消息,用天枢阁官方的名义,挂到那条热搜底下。置顶。”
苏白手腕翻转,在宣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老鼠凑过去一看,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天枢阁官方回应:今夜签售会,取消一切安保搜身。无论真粉黑粉,欢迎带剑入场。】
最后还有一句极其嚣张的结语。
【能不能出鞘,看它们见了谁。】
“这…………这这是嫌他们刀不够快吗!”老鼠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老板,你这是在往火药桶里扔雷啊!天道盟巡查司要是看到这条通告,会直接定性我们在聚众寻衅的!”
“巡查司只看结果。”
苏白把宣纸推给老鼠,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发出去。”
老鼠咬碎了牙,硬着头皮把这道堪称找死的通告,顺着风媒主网砸了出去。
消息一出,整个中州的网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紧接着,是比之前狂暴十倍的流量反扑。
所有人都以为天枢阁会躲,会报警,会严查入场。
谁也没想到,这个面临破产的落魄宗门,竟然当着全诸天黑粉的面,直接把脖子伸到了刀口底下,还顺便嘲讽了一句你们的刀拔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在把所有剑修的脸往地上踩。
中州城内的法器铺,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迎来了有史以来最荒诞的抢购潮。
不管是劣质的铁剑,还是镶了灵石的应援光剑,只要是带个剑形状的东西,全部被一扫而空。
无数散修红着眼睛,拿着刚买来的法器,涌向中州会展中心。
“去现场!老子倒要看看,我的剑凭什么拔不出来!”
“万剑朝宗?今晚就让你变成万剑穿心!”
天枢阁后台的数据监测板上,预约入场的人数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一万。
两万。
三万五千。
数字最终死死钉在了三万八千这个刻度上。
场馆外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距离签售会开场,还剩半个时辰。
识海深处。
苏白闭上眼,感受着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灼烧感。
由于强行篡改热搜,天道巡查使的锚定印记已经从最初的浅灰色,变成了暗淡的血红。
那种被高维规则死死盯住的感觉,像是一根冰冷的钢丝勒在脖子上。
倒计时还在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老鼠,收拾东西,准备去会场。”
苏白站起身,把那块嵌着深渊晶石的蜃龙骨塞进玄色法袍的内兜里。
“好…………好。”老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一瘸一拐地去收拾桌上的阵盘。
苏白转过头,看向一直缩在阴影里没有出声的林星晚。
小姑娘刚才一直盘腿坐在角落,用粗布绷带缠着那把生锈的铁剑。
“星晚。走…………”
苏白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角落里,林星晚没有站起来。
她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根手指用力抓进麻花辫里。
右手的无名指上,那道原本极其浅淡的灰白刃痕,此时竟然顺着手背疯狂蔓延,一直爬到了手腕处的经脉上。
空气里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不是那种灵力催动的冰寒,而是一种经历了万古岁月、属于死物的荒凉。
“星晚?”苏白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经扣住了袖子里的预备阵符。
林星晚没有抬头。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后颈皮肉下方,那枚小剑形状的灰黑印记正在发散出刺目的幽光。
这股异变,来得毫无预兆。
苏白脑海中的面板开始疯狂刷新乱码。
【警告:检测到远古气机受到‘万剑朝宗’概念刺激。】
【底层意志苏醒。】
苏白停下脚步。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放出去的那条万剑朝宗的热搜,不仅刺激了中州的黑粉,也触动了林星晚体内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残存本源。
剑冢里的东西,听到了外面的呼唤。
林星晚缓缓抬起头。
原本清秀怯懦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神完全失去了焦距,瞳孔深处倒映着灰白色的废墟和无数断折的剑刃。
她看着站在前方的苏白。
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而是在看一个随时可以碾碎的死物。
林星晚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头发,缓缓按在了背后的生锈铁剑上。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一个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词,顺着牙缝挤了出来。
“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