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偏光斜斜刺进天枢阁废弃的阵法室。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屑与劣质灵石烧焦后的糊味。
苏白蹲在砖缝开裂的地板中央,身前摆着那块从幻海星光台抠下来的蜃龙骨残片。
骨片表面缠绕着九根细如牛毛的红铜导线,另一头死死扎进一个用杂木削出来的木雕假人身上。
“老板,这玩意儿真能顶用?”
老鼠一手捂着肋骨上的固定木板,一手捏着个从黑市淘来的黑色传讯法盘,神色间满是迟疑。
“蜃龙骨是用上古大妖的骨髓泡出来的,天生带有一层吸附神念的粘性。”
苏白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根磨得极尖的细钢针,顺着蜃龙骨上的旧阵文缓缓划过。
“姜红药在星辉大厦地下弄了个大池子,靠抽散修的精血提炼星辰砂。”
“我没她那么大本钱,造不出化神期的肉身给林星晚顶包。”
“但只要能把明天演播厅里几万人的负面情绪拧成一股绳,这块死人骨头就能变成现成的天道防弹衣。”
林星晚站在三步开外的阴影里。
她背上的生锈铁剑已经被厚厚的粗布绷带缠成了一条死棍子,后颈处那道深褐色的小剑印记,在白天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干瘪。
她静静看着苏白手里的动作,轻声开口。
“老板,那些黑粉想杀我。”
“他们的情绪是毒药。”
“以前在下沉区的时候,隔壁黑坊的炼器师说过,生人死前的怨气要是沾在法器上,不出半个月,那件法器就会彻底化成一摊黑水。”
苏白划完最后一笔阵纹,收起细钢针,拍了把手上的灰。
“那是他们不懂垃圾回收。”
苏白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
“在仙门正统眼里的毒药,在资本账本里全是没开采的矿脉。”
“老鼠,起阵。”
“拿你手里那个法盘,模拟黑粉的杀意往这边砸。”
老鼠应了一声,咬紧牙关,指尖抹过黑色法盘的边缘。
嗡。
法盘表面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下沉区水军工厂最常用的“杂念冲击”,里面掺杂了大量底层散修对顶流艺人的嫉恨、毒咒以及谩骂。
虽然只是模拟,但这股带有明确恶意的神念一出,室内原本沉闷的空气瞬间冷了三分。
那股暗红色的死气直奔木雕假人而去。
趴在地上的蜃龙骨残片剧烈震颤起来。
九根红铜导线爆发出微弱的蓝光,死死扣住木雕假人的胸口。
然而,就在那股恶念撞上假人的瞬间,木雕背后的空气里,突然荡开了一圈灰白的剑光。
啪。
红铜导线应声断裂。
木雕假人瞬间化为一堆粉末。
反噬回来的灵力震荡顺着空气啪地砸在苏白身上。
苏白脸色微沉,身子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背部撞在硬邦邦的石柱上。
单片金丝眼镜从鼻梁滑脱,挂在耳朵上乱晃。
【警告:检测到异质情绪侵入人设具现面板缓冲层。】
【人设标签“无情道剑仙”遭遇规则排斥,战力转化率下降十二个百分点。】
识海中闪过的两行小字,让苏白的嘴角微微耷拉了下去。
“老板!”
老鼠吓了一跳,连忙收起黑色法盘,作势要上前扶他。
“别动。”
苏白挥手打断了他。
他重新将眼镜推回鼻梁,低头看着地上碎成渣滓的木雕,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毫无所觉的林星晚。
问题出在情绪的分流上。
死士的杀意、毒唯的怨恨、粉丝的崇拜、路人的看戏心态。
这些情绪通过风媒网络和演播场地的阵法接驳进来时,全是搅和在一起的浑水。
人设具现面板是个极度挑食的怪物。
它只吃信徒的“崇拜”与“盲从”,并把这些东西转化为林星晚身上那层虚无缥缈的无敌剑意。
可如果是想杀她的恶意被抽进来,不仅无法形成防御,反而会直接污染面板的底层数据,导致林星晚的人设在瞬间崩盘。
可明天那些前排的座位上,坐满了星辉雇来的死士。
如果不抽取恶意,光凭现场那点可怜的粉丝信仰,根本不足以抵挡穿云锥的正面轰击。
两类情绪的波动频率太接近了。
都是极度亢奋,都是情绪超载。
“老板,不行啊。”
老鼠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指着地上断成两截的红铜导线。
“我这才用了不到一成的神念强度,阵盘就烧了。”
“明天现场几万人,光是看热闹的呼喊声就能把这块骨头炸成碎末。咱们根本分不清哪道是杀意,哪道是应援啊!”
林星晚也朝前走了半步。
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道灰白纹路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刚才……感觉那块木头想吞掉我。”
林星晚指着残存的蜃龙骨。
“它抽走的不仅是老鼠法盘里的恶念,连我体内那股剑意也被它牵动了。”
“如果明晚阵法开起来,它会先把我抽干。”
这就是死结。
要防御,就得吸杀意。
可吸了杀意,就会污染剑意,顺带着连林星晚这个载体一起给反噬了。
苏白靠在石柱上,双眼微闭。
面板的演算界面在他脑海里飞速推演。
修仙界的阵法师,讲究的是阴阳五行、清浊分离。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
要过滤情绪,传统做法是布置一座占地三十亩的“洗髓净化大阵”,用上万块中品灵石作为滤芯,把杂念一点点磨掉。
可天枢阁现在既没有三十亩地,也没有上万块灵石。
他只有七个小时,和一块偷来的骨头。
“我们搞错了方向。”
苏白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老鼠抬起头:“啊?”
“修仙界的阵法,喜欢把情绪按‘善恶’来分。”
苏白走到断裂的红铜导线前,蹲下身子,用手擦掉蜃龙骨上的积灰。
“崇拜是善,杀意是恶。所以净化大阵要把恶念磨掉,留下善念。”
“但在传播学里,情绪从来不分善恶。”
苏白抬起头,看向林星晚。
“情绪只分指向性。”
林星晚愣了一下。
“指向性?”
“对。”
苏白站起身,取过桌上的朱砂笔,在蜃龙骨残片的表面,顺着原本的纹路,硬生生切出了一条逆向的卡槽。
“粉丝想要你活着,死士想要你死。”
“粉丝的信仰,是往你身上套的枷锁;死士的杀意,是朝你刺过来的利刃。”
“既然利刃已经刺出来了,为什么非要把利刃净化成花朵?”
苏白的指尖在卡槽边缘重重一按。
“冲她来的信仰留下,想杀她的情绪交税。”
关键的台词从苏白口中吐出,冰冷得像是在核算一笔逾期债务。
老鼠半张着嘴,脑子里一片混乱。
把杀意……拿来交税?
苏白没给老鼠思考的时间。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三块深渊晶石中的一块。
黑紫色的晶石刚一露面,四周的空气就发出一阵牙酸的撕扯声。
苏白面无表情地将晶石狠狠嵌进了蜃龙骨新增的逆向卡槽里。
咔哒。
晶石与骨片完美咬合。
深渊魔气瞬间被蜃龙骨的吸收本能激活,沿着那些细密的情绪导线蔓延开来。
“老鼠,再试。”
苏白的语气没有任何余地。
“用你最大的力气,把法盘里所有的毒咒和杀意全轰过来。”
老鼠咬了咬牙。
他知道苏白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
他一把按死黑色法盘的核心阵眼,脸色憋得通红,将积攒在法盘里的庞大恶念彻底释放了出去。
轰!
一道丈许宽的暗红光束横空飞出,带着尖锐的空气爆鸣声,直奔演练台上重新放好的第二个木雕假人。
这一击的威力,已经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离得最近的林星晚微微眯起了眼睛,右手指尖的灰白纹路再次浮现。
然而,就在那道暗红光束即将撞上木雕假人的前一秒。
嵌着深渊晶石的蜃龙骨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修仙界任何法器的鸣响,反而像是下沉区深处吸食了无数废弃余烬后的沉闷喘息。
刺进假人身上的红铜导线没有再断裂。
反而是那道庞大的暗红杀意,在落到假人表皮的瞬间,被蜃龙骨上的卡槽瞬间截断。
深渊晶石像是一个贪婪的黑洞,将杀意中的所有精神毒素一口吞下。
而剩余的纯粹动能与情绪余波,在穿过骨片后,被逆向卡槽重新编织。
一层只有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黑色甲片,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木雕假人的胸口。
啪。
暗红光束残存的威力撞在黑色甲片上。
甲片碎裂。
木雕假人完好无损。
阵法室里静得只能听到老鼠粗重的喘息声。
老鼠呆呆地看着那个连皮都没破的木雕,又看了看手里彻底废掉的黑色法盘,咽了口唾沫。
“成了?”
“没完全成。”
苏白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木雕假人胸口残余的黑色余温。
温度在快速消退。
不过半息时间,那层由杀意凝成的黑色甲片就化为了无形的飞灰。
“维持时间太短。”
苏白收回手,看着指尖沾上的微量灰烬。
“只能维持一秒。”
“而且这块蜃龙骨的承载力有限,要挡下明晚死士的穿云锥,必须在瞬间汇聚至少上万人的顶峰杀意。”
一秒。
在修士的对决中,一秒钟够金丹期老怪出剑三次。
但在生死交锋的台前,这一秒钟,就是生与死的绝对界限。
老鼠从地上爬起来,擦去脸上的冷汗。
“一秒……老板,明晚那些死士动手,可能也就这一秒的时间。”
“他们动手只有一次机会。”
苏白转过身,将那块变得有些发黑的蜃龙骨收回袖中。
“只要能顶住第一波穿云锥的偷袭,姜红药外包的这套杀局,就会当着全诸天的面曝光。”
林星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后颈处的剑印已经恢复了平静,脊椎深处的那粒剑形种子也没有再产生排斥。
她抬起头,看着苏白。
“老板,那一秒之后呢?”
“那一秒之后,台下的观众会以为这是我们安排好的舞台特效。”
苏白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划过一丝极度冷酷的笑意。
“他们会看到,转世重修的无情道剑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用肉身挡下了黑粉的致命一击。”
“到时候,粉丝的狂热会冲破顶峰。”
“人设战力加成会直接翻倍。”
“至于那些露了底的死士……”
苏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老鼠和林星晚都听懂了。
露了底的死士,在天道盟巡查司和几百万全息直播观众的注视下,除了变成死人,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技术铺垫做完了。”
苏白抬起左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道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在身前展开。
【天道热搜榜(残卷)】
【当前可篡改次数:1/1】
【天道巡查使降临倒计时:2时辰45分】
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道的规则化身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随时准备剁下来。
但苏白连眼神都没有变过一下。
他伸出食指,点在了那个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热搜篡改按键上。
“姜红药想把水掺混。”
“老鼠。”
“老板,我在!”
“把天枢阁所有的风媒资金全部砸进去。”
苏白收回手指,嘴角拉出一道冰冷无情的弧线。
“我要在签售会开启前的最后三个时辰里,给整个中州,下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