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的距离,在修士眼里连半个眨眼的工夫都算不上。
那个抱着厚重画册的年轻修士走得很慢,鞋底拖在木台阶上,发出钝重的刮擦声。
台下上万个狂热散修还在扯着脖子嘶吼,声浪翻滚着冲刷整座广场,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走姿微瘸的背影。
林星晚手里的秃头毛笔刚落在一方粗糙的黄麻纸上。
她写得慢,笔尖在纸面拖出细碎的沙沙声。
年轻修士已经在长桌前站定。
他把怀里那本用红绸系着的应援画册轻轻放在桌案边缘,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师姐,这是外门七百个散修凑钱买的千机纸,求一道保命剑符。”
声音干哑,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年轻修士没有等林星晚应答。
他的右手顺着桌沿往下一滑,那本厚实画册的底部夹层悄然裂开一条缝隙。
一根不到三寸长、通体漆黑没有半分光泽的细短铁钉,滑落进长桌底部的阴影里。
钉子落地的刹那,没有撞击声,也没有灵力震荡。
但在后台的幕布后头,老鼠捧着的琉璃阵盘猛地爆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盘面正中,那团代表着签名台位置的空白区域,凭空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圆点。
红点刚一出现,便沿着长条木桌的四根桌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刻画出道道细密的血色阵纹。
“操!”
老鼠一口气没倒上来,身子往前一栽,脑门结结实实磕在阵盘边缘,撞出老大一个青包。
他顾不上揉,两只手死死抓着苏白的裤脚,喉咙里压抑着低吼:
“老板!那孙子把最后那根钉子塞桌子底下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御钉,这是引信!”
“前头那十二根破甲钉把中州广场的生路全焊死,全是在给这第十三根当干柴!”
“只要这根主钉被灵力点着,整座广场的阴煞地火会全部往林星晚屁股底下倒灌!”
苏白站在幕布的裂缝后,视线越过长桌,落在那本红绸画册上。
他的单片金丝眼镜上映出那道正缓缓退下台阶的背影。
年轻修士的步伐极稳,甚至连肩膀晃动的弧度都与周围那些激动得手舞足蹈的粉丝毫无二致。
老鼠急得直抽抽,整个人趴在地上扯苏白的法袍:
“快叫林星晚跳下来啊!我怀里还有两张缩地符,拼着这条命不要我也能把她拽回来!”
“不能动。”
苏白垂下眼,鞋尖碾了碾地面上一道正在微微渗出暗红光泽的木纹。
“你看桌底下。”
老鼠顺着苏白指的方向扒开幕布一角,偷瞄过去。
那枚短小的黑钉已经半截扎进了青石地板。
钉子尾部缠着七根比蛛丝还要细微的血线,正顺着长桌的四条腿往上攀爬,像是在桌面上编织一张透明的蛛网。
“十三地煞连环锁,黑市里专给大宗门灭门用的压轴货。”
苏白解开袖口扣子,将小臂上缠着的带血白布往下拉了半寸,露出手腕上那几道被灰白剑气割裂的陈旧疤痕。
“只要那个年轻人的脚后跟迈出签名台范围,或者长桌上的重量发生超过半两的变动,这根钉子就会借着全场几万人的杂念当场炸开。”
“你现在让星晚跳下来,或者派人冲上去抢那个画册,整座台子瞬间就会变成肉泥。”
老鼠瘫在地上,两眼发直,胸口的硬木夹板被粗重的喘息顶得嘎吱作响。
“那……那怎么办?就看着她坐在一堆炸药桶上给人家画符?”
“那个刺客马上就要下台了!”
台前的人群还在疯狂涌动。
那个穿着发黄长袍的年轻修士,脚尖已经踩在了签名台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
在距离签名台三十丈外的人潮深处,灰雕戴着破竹笠,身子随着人浪微微晃动。
他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掌心扣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骷髅头。
骷髅头的两个眼眶里,两点惨绿色的鬼火正以极快的频率跳动着,与签名台下那枚黑钉完全同步。
灰雕嘴唇微动,通过袖中的传讯玉符发出低沉的指令:
“阵法师就位没有?”
耳边立刻传来星辉娱乐暗桩那冰冷而专业的回应:
“外围十二处地脉断点已全部闭锁,天道盟的应急疏散光幕已瘫痪九成。”
“核心引信已成功植入目标正下方三尺。”
“中州广场三万四千名散修的情绪波动已被抽能阵锁定,随时可以作为血祭燃料。”
灰雕嘴角勾起一抹狠戾。
“告诉台上的弟兄,脚步别停,按照原定速度往下走。”
“等他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把杀阵的威力拉到最大。”
“姜总监要看那个村姑被逼得道心崩溃、当众现出原形,那就给她看个够。”
签名台上,日光毒辣。
林星晚握着毛笔的右手在轻轻发颤。
这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她心口处的那张倒吊人纸牌,温度正在急剧升高,烫得她胸口的皮肉一阵阵发紧。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正有一股阴冷刺骨的死气在盘旋上升,顺着长桌的木腿一点点蔓延上来。
脊椎深处,那柄沉睡的远古剑种似乎受到了某种奇耻大辱般的挑衅,疯狂震颤着,想要破体而出,将脚下这片污秽的泥沼一剑荡平。
林星晚死死咬着牙关。
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桌底。
因为她记得苏白在排污管道里跟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人设立住了,才有活路;人设崩了,就是死人。
“师姐,能给我写个‘破境’吗?”
又一个粗壮的汉子挤到了桌前,递上一面生了铜锈的八卦镜。
林星晚面无表情地接过镜子,沾了墨,正要落笔。
突然,一只修长、干净,却缠着半截浸血白布的手掌,从后方的幕布阴影里探了出来。
苏白穿过幕布,神色平淡地走到了长桌旁边。
他戴着那副缺了一角的单片金丝眼镜,身上那件玄色定制法袍一尘不染,与周围这片充斥着汗臭与劣质灵香的狂热人海格格不入。
台下瞬间爆发出阵阵嘘声与起哄。
“这小白脸谁啊?怎么插在剑仙身边?”
“天枢阁的掌柜吧?长得人模狗样的,别挡着我看星晚师姐!”
灰雕在三十丈外的人群里看到苏白现身,眉头猛地一皱,扣着青铜骷髅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正主出来了?”
“大哥,要不要连他一起炸?”
灰雕眼神阴冷:
“不用管他,一个靠包装废柴圈钱的练气期掮客,翻不起风浪。”
“引信还有五息落地,阵法师准备引爆!”
台前,苏白像是完全听不到下方的喧闹。
他走到长桌前,微微俯下身,顺手拿起了桌角那方干涸了小半的青石砚台。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一个勤勉的掌柜在帮自家的当红艺人整理桌面。
但他拿起砚台的重量,不多不少,正好抵消了那本红绸画册压在桌角的力道。
林星晚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看向他。
苏白没有看她,只是将砚台拿在手里把玩着,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写你的字,别停。”
林星晚没有迟疑,毛笔稳稳地落在铜镜上,划出一道坚硬如铁的墨痕。
而就在这一刹那。
苏白的左脚看似随意地往前迈了半步,皮鞋的硬跟重重磕在长桌左侧前方的桌腿上。
长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咯吱声。
整张笨重的长条木桌,被苏白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寸劲,贴着地面硬生生往前推了半尺!
这一动,台下负责引爆炸阵的灰雕眼皮狂跳。
“他在干什么?!”
按照原本的杀阵推演,桌子底下那枚黑钉是绝对的阵眼核心。
黑钉上连着的七根血线,原本正好锁死长桌四角的四个生门支点,一旦引爆,煞气会以扇形向后喷涌,直接把台上的林星晚连同后台的指挥所炸成碎片。
可现在,苏白把桌子往前挪了半尺。
原本严丝合缝扣在桌腿上的血线,被这突如其来的横向位移猛地扯紧。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括弹响在地底炸开。
整张长桌的右前腿,不偏不倚,死死踩在了一根刚刚从黑钉里蔓延出来的血色主纹上!
那道血纹,是整个杀阵用来校准喷射方向的变轨槽。
苏白单手按在桌面上,整个人半倚着长桌,单片金丝眼镜后折射出冷冽的弧光。
“阵眼送到我手里,就别想按原价引爆。”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敲骨吸髓的狠劲。
老鼠在幕布后头看傻了。
那张被挪动了半尺的桌子,硬生生把原本朝向后台的绝杀角度,强行扭转了九十度!
现在的阵纹轨迹,正对着台下斜前方三十丈处——那是弑神会刺客最密集的潜伏区域!
“老板……你这是把人家的炮口给掰弯了?!”
老鼠在后头使劲揉着眼睛,激动的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
几十丈外,灰雕手中的青铜骷髅头猛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眶里的绿火瞬间由绿转紫,甚至发出一阵尖锐的哀鸣。
“怎么回事?阵法回馈的数据怎么全乱了?!”
灰雕猛地扯开衣襟,传讯玉符里传来星辉阵法师惊恐的尖叫:
“舵主!灵轨偏移了!”
“地脉煞气没有往台上灌,反而顺着我们自己铺设的引流暗渠倒灌回来了!”
“快停下!快把引信掐断!”
“掐你娘的头!”
灰雕额头青筋暴跳,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十三地煞阵一旦激活,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退台的那个弟兄已经踩下去了!”
话音未落。
签名台的石阶边缘。
那个穿着发黄长袍的年轻修士,脚后跟终于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中州广场的地面上。
嗡——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地底深处炸开。
没有冲天的火光,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在整座中州广场的地表之下,十二条被破甲钉锁死的灵脉,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上万名狂热散修脚下的青石板微微颤动了一下,所有人只觉得脚底板猛地一麻,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地底一扫而过。
“哎哟,老子脚怎么抽筋了?”
“挤什么挤!后面的别往前推了!”
台下的凡人和低阶散修们还在破口大骂,只当是人多踩踏造成的拥挤。
然而在斜前方的第七区边缘。
噗!噗!噗!
三道沉闷的爆裂声在人群密集的阴影里接连响起。
三个原本伪装成狂热粉丝、正准备拔出短刃的弑神会死士,胸口毫无预兆地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他们怀里藏着的破甲符箓,被地下倒灌回来的狂暴煞气瞬间引燃。
黑色的阴火顺着皮肉一路烧进脏腑,三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是三截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木头,直挺挺地栽倒在人堆里。
周围的散修被撞得东倒西歪。
“死人了?!”
“杀人了!有人中暑晕过去了!”
恐慌刚刚露出一丝苗头,就被周围更高分贝的尖叫和呐喊彻底吞没。
“星晚师姐!看这边!”
“剑仙无敌!天枢阁万岁!”
台下的狂欢像是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将那几缕刚刚升起的血腥气死死按在泥泞里。
灰雕噗的一口黑血喷在破竹笠的内侧。
他手中的青铜骷髅头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反噬的煞气顺着经脉狠狠撞在他的丹田上,撞得他浑身气血翻江倒海。
“苏白……”
灰雕死死捂着胸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抬起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海,正好对上台上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投来的目光。
苏白站在长桌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青石砚台放回原处。
他甚至还伸出手,极其体贴地帮林星晚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
两人的视线在沸腾的广场半空短暂相撞。
苏白神情冷漠,单片镜片后没有半分波澜,就像是在看一条被自己随手踩断了脊梁的野狗。
三十丈外,灰雕咬紧牙关,一把拽断了腰间的传讯玉佩,借着混乱的人流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
杀局废了。
十二枚价值连城的破甲钉不仅没能逼出林星晚的底细,反而成了天枢阁反向绞杀他们暗桩的屠刀。
签名台上,林星晚终于将那个粗壮汉子的铜镜签完。
她搁下毛笔。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粗布麻衣贴在背脊上,冰冷黏腻。
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脚底下那根被踩变形的黑钉,也没有去看苏白被鲜血染红的左手小臂。
“下一个。”
林星晚的声音依旧干涩、冰冷,没有半点人情味。
台下的粉丝们爆发出一阵更为狂热的欢呼,疯狂地向前推挤着。
而在后台的幕布后头,老鼠一屁股瘫坐在潮湿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肥肉都在跟着颤抖。
“活下来了……老板,真有你的,这波反客为主,够星辉娱乐那帮孙子喝一壶了……”
苏白转过身,掀开幕布重新走回阴暗的后台。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原本被他用金丹精血强行压制的手腕伤口,此刻正在汩汩地渗出鲜血,将整只左手染得通红。
“别高兴得太早。”
苏白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声音冷得刺骨。
“那帮刺客只是弃子,真正的麻烦在天上。”
老鼠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顺着幕布顶端的透光孔往外看。
悬浮在中州广场正上空、足足有百丈之宽的巨大全息投影光幕中。
林星晚那张清冷无双的面孔原本正清晰地投射在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转播法阵里。
突然。
滋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灵力杂音在中州上空猛然炸响。
百丈大小的光幕毫无预兆地震颤了一下。
漫天的白光中,一道道灰黑色的雪花纹理,像是某种狰狞的病毒,自光幕的左上角开始疯狂蔓延开来。
诸天全网的实时直播,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第一道致命的卡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