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缝隙里传出的那一记微弱脆响,被淹没在三万人高呼剑仙的浪潮里。
广场西侧,连通主干道的三号应急出口上方,悬挂着的避煞青铜兽首眼里,最后一缕指甲盖大小的淡绿灵光无声熄灭。
老鼠整个人趴在后台的阵盘上,肥胖的脸颊贴着冰凉的琉璃台面。
“老板,西面的活水线断了。”
老鼠喉咙里带出抽风般的呼哧声,手指在阵盘凹槽里死死抠出一道白印。
“负责疏散护卫的巡查灵网,三号口子直接黑了,那地方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白垂着眼皮,将袖口那截染了血的白布往里掖了掖。
“你慌什么。”
“我能不慌吗!”
老鼠压着嗓门,眼珠子瞪得凸出来,肋骨上的夹板随着喘息一下下撞击皮肉。
“那是通往城西大道最宽的一条生路,一口气能撤走五千人,现在阵眼被死物卡住,灵流直接逆冲回地底,这摆明了是先把后门给咱们焊死!”
“我现在摸过去,用遁地符钻到石板底下,把那根钉子起出来还来得及。”
老鼠伸手就要去抓怀里的黄纸符箓。
“你动一下试试。”
苏白语气很轻,连头都没抬。
“钉子上淬了融灵散,那是专破天道盟防御阵法的黑货,你只要伸手碰它一下,卡槽里的警报灵符就会当场炸开。”
“到时候满场几万个散修听见响动,以为是魔修屠城,踩都能踩死几千个。”
苏白侧过身,透过后台厚布的破洞往外扫了一眼。
“出了践踏惨案,死伤记在天枢阁账上,中州巡查司正愁没借口拿人,你这是嫌咱们赔得不够多,打算连下半辈子的阴寿一起抵押给阎王爷?”
老鼠动作僵在半空,抓着符纸的手悬着,后脑勺全是冷汗。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由着他们钉?”
广场西南角的茶棚二楼,靠窗的粗木方桌上摆着一壶早就凉透的粗茶。
一个头戴破旧竹笠的干瘦汉子坐在阴影里,双手拢在宽大的麻布袍袖中。
桌子下面,他的脚尖轻轻碾着一块青砖,砖缝里隐隐有一缕淡绿色的毒烟被吸纳进鞋底。
这是弑神会中州分舵的坐堂执事,绰号灰雕。
在黑市的悬赏榜上,他手底下经管的无头债有七十多条,每一桩都是干脆利落的灭门局。
灰雕嘴唇微动,喉结上下起伏,发出一阵只有特定法器才能接收的细微嗡鸣。
“第一个点成了。”
“天道盟那帮拿了灵石装瞎的蠢货根本没看这边,三号撤离通道已经锁死。”
传讯法螺里很快传来手下散修压抑的呼吸声。
“大哥,台子上那个小娘皮还在装模作样画符呢,咱们何必这么费劲?兄弟们一起亮出短刃压上去,十息之内就能把她戳成筛子。”
“放你娘的狗屁。”
灰雕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地砖上,发出极细的滋滋声,将木板腐蚀出一个黑点。
“星辉娱乐给的三百万预付款是定金,剩下那七百万,要的是全须全尾的活证据,懂不懂什么叫证据?”
“姜总监发了话,光杀了她不值钱,得当着中州几万人的面,逼她把那把破铁剑拔出来。”
“只要她拔出剑,露出一丝半点的练气期废柴底子,实锤了这天枢阁是在搞虚假宣发,咱们才算交差。”
灰雕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子闪烁着阴鸷的光。
“再说了,台底下这帮狂热粉丝就是最好的肉盾牌,把十二个出口全钉上破甲钉,整座广场就成了个不漏气的闷罐子。”
“到时候只要稍微放点血光,几万人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天道盟的执法队想冲进来救人都得扒层皮。”
“动手要稳,按咱们踩好的步子来,第二组,去东南角的生门。”
台上,林星晚坐在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后头。
桌面上堆着厚厚一叠下品玉简,旁边是一方干涸了小半的青石砚台。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散修,双手捧着一块刻着林星晚画像的木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剑……剑仙大人,我从东荒连着坐了七天灵舟过来的,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林星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木牌。
她右手的粗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僵直。
毛笔沾了墨,落在木牌上。
笔尖在木头上划过,没有丝毫飘逸的剑意,只是极规矩、极用力的一撇一捺,像是在用一把柴刀在枯树桩上刻记号。
年轻散修看着那三个略显笨拙的字迹,眼里的狂热不减反增。
“大巧若拙……返璞归真!这就是无情道剑仙的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散修激动得抱着木牌连退三步,差点被台阶绊了个跟头,嘴里还在魔怔般念叨着。
林星晚面无表情地将毛笔搁回笔架上。
粗布麻衣底下,她心口处的那张倒吊人纸牌正透过贴身的衣物,散发出一丝沉稳的暖意。
后颈处那道小剑印记在隐隐跳动,脑子里不断翻涌着苍凉冰冷的剑光残影,想要逼她站起身,拔出背后的铁剑,将眼前这群聒噪的人头一剑扫平。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肺里塞满了呛人的劣质灵香。
“下一个。”
她的嗓音有些哑,甚至带着砂砾磨擦般的干硬。
台下的欢呼声更响了,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把广场边缘的禁制符文冲得摇摇欲坠。
没有人察觉到,就在这喧嚣的声浪掩盖下,东南方向的人群边缘,又有一名灰袍散修悄然弯下了腰。
第二枚长约三寸、通体镂空并刻满吸灵魔纹的破甲钉,顺着那名散修的袖管滑落。
灰袍散修装作系鞋带,掌心吐出一股暗劲,破甲钉悄无声息地穿透石板表面,直接咬死了地底下的第二条地脉灵轨。
嗡。
中州广场东南角的防雨结界微微晃动了一下,负责调配灵力的八卦阵盘缺了一角,光华暗淡下去。
后台的幕布后头,老鼠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哀鸣。
“第二处……东南的生门也没了!”
老鼠双手抱着脑袋,肥胖的身子顺着木柱滑坐到地上。
“老板,这帮孙子太专业了,他们不是在砸场子,这是在打歼灭战的架势啊!”
“前排全是挤着要签名的雏儿,后排全是弑神会的暗桩,再这么下去,十二个生克节点全被拔掉,这片地皮就会脱离中州主阵的保护。”
“到时候姜红药只要扔进来几个金丹期的死士自爆,咱们所有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苏白站在一旁,单片眼镜上倒映着阵盘上迅速熄灭的灵光。
他的食指轻轻在袖口上敲击着,节奏不疾不徐,甚至比台下那些粉丝呼喊的口号还要稳定。
“老鼠。”
“在……在呢老板,您说,是不是赶紧放信号弹找赵巡查使?”
“赵悬收了姜红药的好处,现在正躲在三里外的醉仙楼里喝灵茶呢,你就算把信号弹塞进他裤裆里,他也只会当是个哑炮。”
苏白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干燥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传令下去,让咱们安插在人群里的那八十个托儿,停止一切疏散动作。”
“什么?”
老鼠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灵桃。
“停止疏散?老板你疯了?趁现在那些暗桩还没把网织全,咱们悄悄带粉丝往外撤,还能保住几千张嘴,等他们全钉死了,就是瓮中捉鳖!”
“他们封的是门,我要的是完整线路。”
苏白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视线落在老鼠那张布满冷汗的脸上。
这句话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契约,直接按在了老鼠的心口。
“你懂不懂什么叫沉没成本?”
苏白单膝蹲下来,伸手按在阵盘的琉璃边缘上。
“弑神会为了封死中州广场,用了十二枚专破天道盟大阵的破甲钉。”
“这种钉子,每一枚都要用三阶地行兽的脊骨,浸泡在阴煞血泉里炼制七七四十九天,黑市上一枚要卖到八万下品灵石。”
“十二枚,就是将近一百万灵石砸在地上。”
老鼠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跟不上苏白的脑回路。
“老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算人家的装备成本?”
“做生意不看成本,活该你以前在下沉区被那些假散修坑得穿开裆裤。”
苏白指尖微动,一滴殷红中带着暗金色的精血从指腹逼出,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阵盘的中心枢纽。
这滴血顺着天枢阁私下铺设的灵线,一路钻进几十米深的地底,接驳在嵌于主阵眼缝隙里的蜃龙骨残片上。
那是他在排污管道里布置的反向回路。
原本用来抽离杀意的那张透明丝网,在此刻悄然翻转了受力面。
“破甲钉破坏的是天道盟原本的阳性阵纹,但它本身为了锁死灵流,必须在地底释放出极重的阴煞煞气。”
苏白看着阵盘上逐渐蔓延的黑斑,嘴角微微抿起一条平直的线。
“它钉死一道门,就等于在地底下插了一根火把。”
“平时这帮暗桩藏在几万人里,呼吸平稳,功法内敛,你就算拿搜魂镜照,也只能看出他们是一群练过庄稼把式的底层散修。”
“但只要破甲钉入地,钉子尾部连接的神念印记,就会把他们自己的位置出卖得一清二楚。”
阵盘表面,原本死寂沉沉的第二处黑斑突然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荧光。
在那一圈荧光的中心,清清楚楚浮现出一个带着阴煞之气的细小符文,甚至精确标出了地面对应的青砖编号。
第七区,丙字四十二号砖。
老鼠的眼珠子瞬间直了。
“这……这是那个下钉杀手的气机锚点?”
“不然呢?”
苏白收回手指,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将指尖那点血痕慢条斯理地擦去。
“姜红药想把水搅浑,想造一个谁也跑不出去的斗兽场,来逼星晚拔剑。”
“既然她这么贴心地把笼子搭好了,甚至自掏腰包帮我们清理掉了天道盟那些碍事的巡查视线,我为什么不笑纳?”
“她每钉下一颗钉子,就是把一个顶级刺客的名字,亲手写进咱们的阎王账本里。”
老鼠喉咙里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苏白,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外头那个灰雕自以为是在收网的猎人,姜红药自以为是在幕后操盘的资本巨头,可坐在这个破旧后台里的男人,从一开始就算计着把猎人的夹子给拆下来当废铁卖。
“老鼠,看好了。”
苏白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
“别去管那些死掉的通道,拿玉简把每一个亮起来的坐标全记下来。”
“等十二个点全部落定,这片广场谁生谁死,就不归他们说了算了。”
广场上,狂热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峰。
“无情剑道!斩尽心魔!”
“星晚师姐,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啊!”
前排的几个女修已经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晃动着手里发光的应援棒,那些劣质灵石散发出的五彩光芒,把整个半空染得光怪陆离。
林星晚依旧坐在桌子后面。
她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却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右手很酸。
不是因为签了几百张玉简,而是因为骨头里那颗远古剑种正在剧烈跳动。
外界几万人汇聚而来的情绪,顺着某种看不见的因果线,正疯狂涌向她的身体。
狂热、崇拜、痴迷,以及……隐藏在这些情绪最深处的,十二道犹如毒针般不断逼近的冰冷杀意。
她能感觉到那些杀意。
在她的感知里,这片广场不再是喧闹的人海,而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十二只散发着腥臭味的毒蛛正顺着蛛丝,一步一步向她爬过来。
她很想站起来,拔出背后的铁剑,按照本能把这些恶心的东西切成碎片。
可是脑海深处,苏白在飞舟上的那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死死砸在她的灵台之上。
“只要账没平,你就算变成那个远古怪物,也是我天枢阁的资产。”
林星晚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没有拔剑,只是重新提起了秃毛的毛笔,在下一张递过来的劣质羊皮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星晚……林星晚。”
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而不是那个远古剑冢里坐于白骨王座上的无名剑主。
茶棚二楼。
灰雕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他面前的茶碗里,十二根细小的气流正在缓缓旋转。
“第三个成了……第四个成了……”
“第七个,坤位封死!”
“第九个,乾位封死!”
随着手下一道道传讯送回,整座中州广场在灰雕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具被剥光了皮的猎物。
所有的防御节点被彻底摧毁,应急疏散大阵变成了一团乱麻,只要灵力稍一刺激,整座广场的禁制就会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大哥,第十一个成了!”
传讯法螺里传来手下压抑不住的兴奋声。
“那帮傻子粉丝还在嚎呢,连台道盟养的那两头灵犬都被咱们的迷神香给药翻了,现在整座广场只剩下正北方向最后一个总枢纽!”
灰雕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破竹笠扣在头上,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最后一个点,老子亲自去钉。”
他推开茶棚的木门,身影一晃便混入了涌动的人流中,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大海。
后台之中。
老鼠趴在阵盘前,手指抖得像是得了重风,正在飞速用符笔记录着上面的每一个光点。
“第十个……第十一个!”
老鼠的呼吸已经彻底变成了破风箱的抽搐声。
“老板!十二个生克大穴,已经亮了十一个了!”
“广场正北,那是天道盟在中州设立的功德石碑,也是整个地下灵流的汇聚总穴,只要那个地方被钉死,整座大阵的逃生窗口期,就只剩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老鼠抬起头,脸上全是油汗。
“我们全被圈在里面了。”
苏白走到阵盘前,低下头,单片金丝眼镜后的视线如寒冰般扫过盘面上那密密麻麻的灵纹。
确实亮了十一个点。
十一个泛着阴煞绿光的坐标,将整座中州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副精准到了极点的索命绞索。
可是,苏白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眉峰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挑。
“不对。”
苏白的声音平直得让人心慌。
老鼠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十一个点全对上了啊,正北那个马上就要落下,刚好凑齐十二都天封绝阵的数啊!”
“弑神会办事,走的是十二地支的杀阵路子。”
苏白盯着阵盘中央那片代表签名台的空白区域,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抹极深沉的阴霾。
“但姜红药是个谨慎到病态的女人。”
“她当年为了买通天耀宗的高层,准备了三套账本;为了在下沉区灭鬼手七的口,派了明暗两拨杀手。”
“从黑市调取破甲钉的单子,老子在废土的暗线查过账目。”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在空无一物的签名台正下方。
“那一批特制的融灵破甲钉,出库的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共是十三枚,不是十二枚。”
老鼠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十……十三枚?”
“那多出来的那一枚呢?”
前台。
狂热的声浪中,排队的人流正在缓缓向前蠕动。
一个穿着洗得发黄的长袍、身形略显佝偻的年轻修士,正一步步走上签名台的木质台阶。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重的林星晚应援画册。
而在那本用彩纸包裹的画册底部,一只隐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枯瘦手掌,正死死扣着一枚比普通破甲钉短了半寸、通体漆黑如墨的钉子。
年轻修士抬起头。
散乱的额发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狂热,只有一片空洞而死寂的灰白。
他看着近在咫尺、正低头写字的林星晚,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迈出了最后三步。
距离签名台的边缘,只剩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