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排污管道的通风井爬出来,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铡刀,劈头盖脸地切下来。
地底那种发酵的死水味被瞬间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几万人混杂着劣质灵香、黏腻汗臭以及廉价化纤法袍摩擦生热的滚滚浊浪。
中州广场已经被彻底淹没了。
黑压压的人头从前排的隔离阵法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城墙根。半空中,全息投影阵法因为超载,接头处不断爆出幽蓝色的电火花,发出让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些从下沉区黑作坊批发来的应援光剑,在人海里疯狂挥舞。
从高处看,就像是一大片被狂风揉碎的劣质塑料麦浪,晃得人视网膜生疼。
签名台搭建在广场正中央。
老鼠躲在签名台后方厚重的遮光幕布里,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阵法基座。
他那几根断裂的肋骨绑着硬木夹板,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木板边缘摩擦着皮肉,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老鼠压根顾不上疼。
他两只手汗津津地捧着那块接驳了风媒主网的高阶阵盘。
琉璃材质的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跳动。
“老板,不对劲。”
老鼠的声音压在嗓子眼,带着破风箱一样的哮鸣音。
“第三区和第七区的边缘,有人在逆着人流挤。”
苏白站在老鼠侧后方,没去看阵盘。
他正在慢条斯理地解开玄色法袍的袖扣,把左手手心那条被剑意割裂的新伤口,用一段干净的白布重新缠紧。
鲜血很快把白布浸透了一小块,在纯黑的法袍衬托下格外扎眼。
“狂热粉丝想往前排挤,很正常。”
苏白随口回了一句。
“不是粉丝!”
老鼠急得直跺脚,牵动了肋骨的伤势,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帮人身上虽然穿着咱们天枢阁卖的正版应援服,手里也举着林星晚的牌子。但他们的脚步太稳了!”
老鼠伸出颤抖的胖手指,在阵盘上圈出几个暗红色的斑块。
“周围几万人都在往前涌,灵力波动全是一锅粥。但这十几个人,脚底就像生了根。”
“哪怕被后面的人踩了脚,被光剑砸了脑袋,他们的灵力运转路线都没有丝毫紊乱。”
“这是长期在刀口舔血练出来的下盘功夫,呼吸频率跟死人一样平稳。绝对是练家子。”
苏白把缠好绷带的左手放下。
单片金丝眼镜后的视线,顺着幕布的缝隙,轻飘飘地扫向第七区的方向。
“弑神会的低级探子罢了。”
苏白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今天菜市场的萝卜不够新鲜。
“姜红药那女人花了几千万下品灵石的安家费,雇了这帮要钱不要命的疯狗。”
“总得先扔几个炮灰出来踩踩安保的底线,顺便测试一下我们的风媒阵法有没有死角。”
老鼠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淌,把眉毛都黏在了一起。
“那还不赶紧通知天道盟的人抓人?”
“我刚才看过了,今天负责维持秩序的那个中州执事,连外围的护卫岗哨都撤了一半。这摆明了是被星辉娱乐拿钱塞饱了,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这帮探子把破甲法器掏出来,那帮极端散修再跟着一煽风点火,几万人非发生踩踏不可。”
“天枢阁赔不起这笔退票费啊老板!”
苏白转过头,看着老鼠那张惨白的脸。
“抓人会散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铁钉,死死钉在老鼠的耳膜上。
“什么?”老鼠愣住了。
“我说,现在抓人,这几万张票就白卖了,那些正在通天轨上看直播的粉丝也会瞬间流失。”
苏白伸手拍了拍老鼠的肩膀。
“这帮人既然这么大方地买了票送上门,我就不能只收门票。”
“我要他们连杀意一起交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白那只缠着带血白布的左手,在虚空中并拢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叩。
这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成了某种信号。
几十米深的地下。
那个废弃的排污管道里,死死缠绕在主阵眼上的暗红色单向锁死阵纹外围。
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丝线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这是苏白用金丹精血和蜃龙骨残片强行接驳的反向回路。
透明丝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贪婪的胃袋,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微微蠕动着。
它没有去碰那些吸取狂热信仰的红色阵纹,而是将地面上那十几道刻意压抑的冰冷杀意,精准地标记成了待提取的情绪频率。
只要地面的杀机积攒到峰值。
这层过滤网就会瞬间截下最纯粹的三成动能,化作天枢阁的保命底牌。
林星晚就站在这张巨网的正中央,签名台上台阶的阴影处。
她今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背上那把缠满粗布绷带的生锈铁剑。
从下沉区那个废弃造星营走出来到现在,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变过。
变的只是外界强加在她身上的标签。
“手还抖吗?”
苏白走到她身边,问了一句。
林星晚没有抬头。
她空出来的左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张沾着两人鲜血的倒吊人塔罗牌,就垫在粗布麻衣的夹层里。
隔着布料,纸牌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这股温度像是一根极其粗糙却坚韧的锚链,死死拽着她的神智,不让她沉入脊椎深处那片灰白色的远古废墟。
“不抖了。”
林星晚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老板,我刚才在后台看到热搜榜单了。”
她抬起头,那双清丽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万剑朝宗的词条,半个时辰前还排在第七,现在已经冲到第一了。”
“数据涨得太快了,比我们之前买水军的速度还要快好几倍。”
“有人在帮我们烧钱?”
苏白推了推缺了一角的金丝眼镜。
“不一定是帮我们。”
苏白心里很清楚这笔天降横财的来源。
星辉娱乐现在巴不得林星晚立刻塌房,绝对不可能花钱给她买正面热搜。
天枢阁的账面已经被掏空,老鼠连买止疼药的钱都搭进去了。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口气砸出几万块上品灵石强推“万剑朝宗”这个远古概念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远在外层虚空,真身不能降临,却一直死死盯着屏幕的榜一大哥。
深渊魔尊,罗睺。
他在用这种方式,提前向林星晚支付“见面礼”。
这也意味着,如果今晚的剑意没能让他满意,天枢阁面临的将不仅仅是违约金,而是跨维度的物理抹杀。
“别管热搜。”
苏白把视线从林星晚那张苍白的脸上移开,看向幕布外那片沸腾的人海。
“你只要记住,你欠我一千万。”
“只要这笔账没平,你就算死在台上,也得把字签完。”
“去吧,该你上场了。”
林星晚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里灌满了劣质灵香的味道。
她松开了按在心口的左手,右手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
没有回头。
她径直掀开厚重的遮光幕布,一步跨上了那座悬浮在人海中央的签名台。
轰——
几万人的尖叫和嘶吼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狂热的声浪化作实质的灵力震荡,差点掀翻了中州广场上空的防雨结界。
“星晚!一剑断星河!”
“无情道剑仙!看看妈妈吧!”
“星晚老婆!拿剑劈我!”
无数柄从黑作坊里买来的万剑形应援物被同时高高举起。
阳光打在这些劣质塑料和下品晶石上,折射出刺目的大片反光,将整个广场映照得宛如白昼。
这场面荒诞到了极点。
一群连筑基期门槛都没摸到的底层散修,疯狂崇拜着一个练气期的废柴村姑。
而在这场狂欢的底层逻辑里,孤城的对赌条件——万人朝宗的表面形式,竟然以这种娱乐至死的方式,奇迹般地拼凑完整了。
林星晚站在台中央。
全息投影的光柱打在她身上,将她毫无表情的脸放大了一万倍,投射在苍穹之上。
她没有笑,也没有招手。
只是木然地看着下面那片涌动的人头。
右手的虎口处,那道被白布缠住的旧伤口里。
灰白色的远古剑气受到外界“万剑朝宗”概念的刺激,像是一条苏醒的毒蛇,开始在血管里疯狂冲撞。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在心口那张倒吊人纸牌的温度上。
用这股现实的牵绊,硬生生把即将暴走的剑种按回脊椎深处。
狂欢在继续。
排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幸运粉丝,已经拿着玉简和留影石,激动得浑身打摆子,开始顺着阶梯往台前走。
然而。
在这场表面上已经达到完美阈值的盛大演出里。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第七区最边缘的阴影处。
一个穿着灰袍的干瘦男人慢慢低下了头。
他的站位极其讲究。
既避开了天道盟巡查执事的视线,又恰好卡在了全息投影阵法的一个灵力传输节点上。
几万人沸腾的声浪,完美掩盖了他沉重的呼吸声。
灰袍男人把手拢在袖子里。
袖口微微往下一滑。
两根干枯的手指夹住了一枚散发着幽绿色毒光的破甲阵钉。
他没有看台上的林星晚。
而是盯着脚下那块刻着繁复阵纹的青石板。
随后。
毫无声息地。
他将那枚淬了剧毒的破甲阵钉,死死按进了青石板的阵法节点缝隙里。
咔哒。
一声只有地下暗河才能听见的脆响。
第一滴毒液,正式滴入了这个巨大的情绪抽能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