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广场地下二层，废弃的排污管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混杂着死水发酵的恶臭。
老鼠手里举着一块照明用的劣质灵石，惨白的光线在湿漉漉的青砖墙上晃来晃去。他走在最前面，每迈一步，断裂的肋骨就跟着抽痛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哮鸣音。
林星晚跟在最后面，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缠着新绷带的生锈铁剑。
“就在前面。”老鼠停下脚步，指着通道尽头的一扇生锈铁门。
苏白推了推缺了一角的金丝眼镜，皮鞋踩过地上的积水，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推开铁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阵室。这里是整个中州广场情绪抽能阵的物理核心。
原本应该流淌着淡金色天道灵力的主阵眼上，此刻却像长满了静脉曲张的血管。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阵纹死死缠绕在阵眼周围，随着某种未知的频率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空气里甚至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咀嚼的“吧唧”声。
红光映在苏白毫无波澜的脸上。
“你看这些红线。”老鼠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像蚂蟥一样吸附在阵眼上的阵纹，“这是最高级别的单向锁死阵纹。他们把原本通向天道盟总阵的接口强行掐断了，反向接驳到了星辉大厦地下的造神池排污管道上。”
老鼠越说越绝望，声音都在发抖：“就是说，姜红药那个疯女人根本没打算在签售会上赚钱。她安排那些杀手进场，就是为了在几万人面前制造极致的恐慌。等现场的恐惧和杀意达到顶峰，这个阵法就会把所有的情绪全抽干，顺着管道喂给地下那个怪物！”
“更毒的是这个单向锁。”老鼠指着阵眼中心的一个红色死结，“只要咱们把蜃龙骨插进去试图修改权限，这玩意儿就会瞬间自毁。不仅阵法瘫痪，还会立刻触发天道盟的最高警报。到时候，破坏大选主阵法、引发踩踏事故的屎盆子，就全扣在咱们天枢阁头上了！”
老鼠一屁股瘫坐在潮湿的地上，手里的灵石滚落到一旁。
“老板，没法弄了。这根本不是截胡，这就是个绑在咱们脖子上的定时炸弹。只要咱们碰一下，天道盟巡查司的人就能当场把咱们轰成渣。”
苏白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爬满红线的阵眼跟前，缓缓蹲下身。
地下室里静得只能听到水管滴水的“滴答”声。
“她确实是个合格的资本家。”苏白看着那些闪烁的红光，单片眼镜后折射出冰冷的弧度，“知道利用沉没成本来逼我们背锅。但她算错了一笔账。”
苏白从玄色法袍的内兜里，掏出那块嵌着深渊晶石的蜃龙骨残片。
黑色的骨片刚一暴露在空气中，周围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闪烁的频率瞬间加快，发出刺耳的嗡鸣。
“老板！你干嘛！别碰它！”老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拦。
“谁说我要拆她的阵纹了？”
苏白头也没回，左手并拢食指和中指，指尖逼出一滴暗红色的金丹精血。
他没有去碰那个红色的死结，而是把带血的指尖按在了蜃龙骨的边缘。
“既然她费了这么大劲，替我把收集情绪的管道都铺好了，我为什么要去拆？”
苏白的手指顺着蜃龙骨的卡槽，在虚空中飞速划动。
原本狂暴的深渊气机，在他的指尖下被强行拉扯成极细的透明丝线。这些丝线没有破坏任何一根红色阵纹，而是像一层极其轻薄的保鲜膜，悄无声息地贴合在红线的外围，形成了一个完全重合的反向回路。
“老板，你这是……”老鼠看呆了。
“借壳上市。”
苏白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咔哒。
嵌着深渊晶石的蜃龙骨，极其精准地卡入了红色阵纹和主阵眼之间的缝隙里。
没有爆炸，没有警报。
那些暗红色的阵纹依旧在闪烁，依旧在贪婪地向造神池的方向输送着能量。但它们没有察觉到，在它们大口吞咽的情绪洪流外围，已经被套上了一层透明的过滤网。
“她想抽干现场的杀意去喂狗，可以。”
苏白站起身，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血迹。
“但流量既然过了我的手，就得交过路费。”
“我把蜃龙骨的触发阈值，和她那个单向锁的峰值绑定了。当现场上万人的杀意达到顶峰，准备顺着管道涌向造神池的那一瞬间，这层反向回路会把最纯粹的那部分动能截留下来。”
苏白把擦过血的手帕随手扔进旁边的污水沟里。
“控制权只有三成，夺不回全部。但这三成，足够把那些杀意转化为一层维持一秒钟的黑色甲片护盾。”
老鼠听得冷汗直冒。
“鬼扯吧……就是说，咱们得眼睁睁看着那帮极端散修拔刀，看着现场几万人陷入恐慌，直到杀意快把阵法撑爆的那一瞬间，这个护盾才会弹出来？”
“对。”
“那要是差一点呢？要是杀意没达到阈值，或者护盾晚了半秒呢？”
“那林星晚就会被大卸八块，天枢阁当场破产，我们一起下地狱。”
苏白理了理玄色法袍的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早上的包子是什么馅。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林星晚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右手，那张沾血的倒吊人塔罗牌就贴在她的心口，隔着粗布麻衣，传来极其微弱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苏白其实比她体内那个远古的怪物还要疯狂。怪物只是想毁灭，而苏白是想在毁灭的刀尖上跳舞，还要顺手把拿刀的人的钱包掏空。
轰——
头顶厚重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紧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
无数脚步声踩在广场上的震动，顺着地层一直传导到这个幽暗的地下室里，伴随着穿透力极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和口号声。
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苏白的金丝眼镜上。
第一波狂热的粉丝和带着凶器的极端散修，已经提前涌入了会场。
苏白抬起头，看着不断震动的石板。
上面是几万人沸腾的狂欢和杀机，下面是冰冷刺骨的排污管道和随时会失控的深渊。
巨大的喧嚣声隔着地层听起来，像是一场盛大而孤独的葬礼。
“走吧。”
苏白转过身，向着通往地面的生锈铁梯走去。
“去见见我们的衣食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