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三寸长的灰白剑意悬在半空，吐息间将周围的石板碾成细沙。
林星晚脊椎骨一阵发酸，后颈处的灰纹像活过来的虫子，顺着皮肉朝耳根硬钻。
“试剑？”
苏白拿拇指揩掉眼镜片上的灰血，半个身子向前一倾，把林星晚彻底拦在身后。
“前辈想试她的剑，还是想省下那两成的干股？”
孤城坐在石门前的王座上，没有口鼻的脸孔微微低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死物。
“戏台上的戏子，装得再像，到了生死关头，终究只是个凡人。她若没有无敌的剑心，吾这三千年的杀伐道统赐过去，无非是给中州那些伪君子送上一具上好的剑胎。”
孤城抬手在空中凭空画了个圈。
灰色的死寂气场轰然炸开，在石壁上压出一道深邃的半弧。
“路演当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刺客若亮出杀招，她若敢退半步，或是心生丝毫怯懦——”
孤城的声音沉得像滚过泥潭的闷雷。
“你手里的信仰转化规则，以及这丫头的道基继承权，全部归吾。至于你……留在剑冢里充作炼骨的薪柴。”
林星晚在苏白身后死死抓着他的后衣摆，嘴唇绷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听得清清楚楚。
孤城要的不是一个能背台词的傀儡，而是一个随时准备把命摔碎在戏台上的疯子。
中州广场的投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数万把闪着红光的发光长条、藏在塑灵胶外壳里的凶器、还有星辉娱乐布下的天罗地网。
那根本不是什么赚灵石的签售会，那是一座被擦得锃亮的刑台。
“若她展现出无敌剑心呢？”
苏白的声音不大，在呼啸的灰雾里听着格外清晰。
“不仅这两成收益吾分文不取。”
孤城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收拢。
“从今往后，凡她拔剑之处，吾之本源剑气无偿奉上三成。天地宽广，诸天万界，吾保她只要出剑，便有镇压一切的底气。”
无偿提供基础剑气。
这意味着天枢阁以后在全网推“转世剑仙”人设时，再也不用靠全息投影玉简烧昂贵极品灵石来做舞台特效。
这是货真价实的顶级输出背书。
苏白在心里迅速拨通了账本。
拿未来的信仰收益和两条命做杠杆，博取一个远古大能的永久免费战力输出。
这笔生意在风险控制上极度危险，但在收益率上直奔十倍以上去。
“口说无凭。”
苏白从袖袋里摸出那张沾着两人鲜血的屏蔽天道卷轴残页。
金色轮盘的虚影在他眼底缓缓转动，在卷轴表面烙下一层密密麻麻的微缩阵纹。
“加一条。”
苏白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拉出一道刺眼的金线。
“判定标准不能由你说了算。外界局势错综复杂，刺客手里的法器花样繁多。只判她有没有拔剑，不判敌人能不能活。”
【关键台词】：只判她有没有拔剑，不判敌人能不能活。
这句话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
孤城半天没有动静。
那张木讷的石雕脸孔上，眉心那道深深的裂痕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少许，向上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折角。
这位死在三千年前的远古剑尊，生平第一次露出了近似笑意的神态。
“只判拔剑？凡人，你对她倒是挺有信心。”
“我对我的评估报告有信心。”
苏白拿沾血的手掌在卷轴上重重一按。
“少废话，落印。”
孤城不再多言，悬在半空的那缕灰白剑意分出一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啪地一声扎在金色的契约纹路中央。
嗡！
灰色剑印与金色规则在半空中交叠、绞杀，最终凝结成一枚巴掌大小的灰金双色契约。
契约化作一道光流，一分为三，分别钻入苏白、林星晚以及孤城的额头。
石门方向传来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挡在通道中央的石雕王座轰然向后滑开，通往地下黑坊密室的十三道重门，一扇接一扇地朝两侧打开。
潮湿、恶臭、混杂着廉价灵香与废土霉味的空气，迎面扑了过来。
外界，中州城。
星辉大厦地下六十八层，密室。
姜红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缎面长袍，手里的白骨烟斗慢吞吞地喷出一圈圈淡紫色的烟雾。
在她脚下，摆着三十把剥开了外壳的红色应援光剑。
“都装好了？”
姜红药抬起金丝绣花鞋，踩了踩其中一把发光管微微凸起的光剑。
站在一旁的水军头目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份被灵力封锁的凭证。
“回总监的话，三十柄穿云锥全部拆解完毕。高频震荡纹已经和风媒堂的喊麦音频绑定。只要中州广场上的气氛被炒到最高点，死士一按开关——”
水军头头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
“破甲利刃会沿着发光管瞬间刺出三寸。别说是练气期的肉体，就算是个筑基顶峰的体修，下腹部也得被捅出三十个对穿的窟窿。”
姜红药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微微拉开。
“苏白以为在中州大选前夕搞这种线下签售会，能把林星晚的人设推到顶峰。他根本不懂，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碎得越干净。”
她伸手拿过那张写满签售会流程的报纸，指尖在林星晚的白衣照片上狠狠一碾。
“天道盟养护司那边打招呼了吗？”
“已经打点好了。”
手下恭敬地低着头。
“三千块中品灵石垫底。签售会当天的安检阵法会刚好‘出现故障’一刻钟。这三十把带刀的光剑，保证能一字不漏地带进前排粉丝区。”
姜红药冷笑了一声，反手将白骨烟斗扣在桌面上。
“去吧。通知楚狂骨的那些毒唯粉，就说天枢阁的贱人在签售会上准备了互动环节。让他们多带些‘礼物’过去。”
黑色的密室内，一阵阴冷的笑声渐渐隐没在浓重的烟雾里。
剑冢核心，对赌契约落定的余波尚未散尽。
孤城高坐在王座之上，双眼位置的灰雾缓缓收拢。
“契约已成。”
孤城的声音带着铁器撞击的沉闷。
“凡人，带着你的算盘滚吧。至于她——”
那悬在半空的三寸灰白剑意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既然押了注，吾总得给她留个保命的底牌。”
苏白眉头微微一皱，刚想出声阻拦。
那缕“摧城”剑意已然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虚空裂痕，直挺挺地没入了林星晚的后脖颈！
“唔！”
林星晚整个人像是被重锤迎面砸中，身子剧烈地向前一弓。
粗布麻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两只手死死按着地面，指甲在硬石上划出五道血痕。
那缕三寸长的灰色剑意没有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而是像一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她脊椎骨的最深处。
后颈处原本就崩开的封魂阵纹，在这一刻彻底撕裂开来。
一道道灰白色的古老符文，顺着她的颈椎、脊柱，一直蔓延到腰际。
极度冰冷与极度炽热的两种感觉在她体内的经脉里疯狂拉扯。
苏白跨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右手食指并拢，准备随时动用系统面板的转化力场强行截断。
“别动她。”
孤城的死寂气场将苏白隔开半尺。
“这是道统留印。过了这一关，她才能在体内开辟出容纳吾之剑气的通道。过不去，她现在就死在这儿。”
林星晚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的风声、空气里的霉味、甚至连苏白的呼吸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在无边无际的漆黑识海里，那柄生锈的铁剑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
而在铁剑对面，一个穿着一雪白长裙、面容清冷空洞的女子残影，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那是记忆深处被包装出来的“无情道剑仙”。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陡然炸响。
那是带着下沉区泥土味、带着害怕与怯懦、却又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村姑的声音。
灰色剑意刺入脊椎的瞬间，林星晚同时听见了两个自己的声音在识海里重叠咆哮。
一个冷得像冰：“斩尽红尘，方得大道。”
一个带着发抖的哭腔：“老板还在外面……我不能死在这儿！”
撕裂般的剧痛从骨髓深处爆发。
林星晚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左眼亮起了刺眼的灰白剑芒，右眼却依然残留着凡人最原始的恐惧与挣扎。
噗通。
她重重倒在苏白的怀里，全身抽搐着昏死过去。
后颈处，一枚形状像折断小剑的灰黑色印记，在皮肉下方缓缓隐去。
孤城坐在石门后方，俯视着抱起林星晚的苏白。
“三日之后，中州广场。”
剑尊的死寂残音在漆黑的走廊里渐渐弱了下去。
“吾在剑冢里，等着验你的账。”
轰隆！
最后一道重门彻底向两侧推开。
下沉区密室那昏暗、肮脏却又无比真实的灯光，照在了苏白满是血迹的脸上。
苏白把昏迷不醒的林星晚背在背上，顺手将单片金丝眼镜塞回胸前的衣袋里。
他踩着满地的碎石与积水，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埋葬了三千年的深坑。
中州的大选签售会还有最后三天。
星辉的刺客、天道盟的巡查、还有那个高坐在王座上的远古怪物，全都在等着看天枢阁的笑话。
苏白侧过脸，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呼吸微弱的林星晚。
“想拿我当薪柴？”
苏白低声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得像下沉区深处永不融化的冻土。
“到时候谁给谁打工，咱们台盘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