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从王座上收回手,眼眶里那两团灰雾稍稍收敛了些许狂暴的威压,却依然冰冷得像冻结了三千年的积雪。
“慢着。”
他那沙哑干瘪的声音在石窟间回荡。
苏白牵着林星晚刚迈出两步,脚下踩着的灰色石板便轰地一声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高耸的壁障,死死挡住退路。
“刚才赌的是名分与万剑。”孤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右手食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可这万千汇聚而来的神念里,夹杂着数不清的唾骂、诅咒与杀意。黑粉逆念,安能算作信徒?”
林星晚脚步一顿,下意识握紧了手里那柄生锈的铁剑。
她能感知到苏白在黑市传讯玉简里截留的那些留影反馈。
中州城内外,除了极少数被特效震撼到的散修,绝大多数楚狂骨的狂热追随者都在恶毒地诅咒她,恨不得剥她的皮、抽她的骨。
“无情剑道,讲究的是剑心纯粹,涤尽红尘杂念。”孤城的语气平缓而决绝,“这些腌臜怨毒的情绪,若用来重塑金身,只会污了吾的剑意。拿这种东西充数,凡人,你是在拿垃圾凑数。”
苏白停下脚,转过身来。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衣袖被血水浸得黏在皮肉上,但他的神情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连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睫毛都没颤一下。
“垃圾?”
苏白轻笑了一声,顺手从袖口里夹出一枚焦黑的加密留影玉简。
“前辈可知道,星辉娱乐为了抹黑星晚,单是在风媒水军上就砸了三十万下品灵石。这三十万灵石砸下去,换来的是四千万人每天定时定点跑到评论区底下问候她的十八代祖宗。”
孤城眼眶里的灰雾微微凝滞。
“那又如何?怨气即是魔障。天道轮回,唯有虔诚信仰方能转化为功德香火。此等恶念,落入剑冢,便只有被剑意撕碎一途。”
孤城抬起右手,对着苏白掌中的玉简隔空一点。
刺耳的剑鸣陡然炸响。
一道凌厉至极的灰色剑气横空飞出,瞬间将那枚留影玉简轰成了粉碎。
玉简碎裂的刹那,里面封存的数十万条黑粉留言化作黑压压的迷雾,带着尖锐的咆哮与怨毒的咒骂,在石窟内爆开。
“装腔作势的贱人!也配和楚太子争榜?”
“无情道剑仙?我看是星耀宗卖惨的货色,明日中州大选,必看你崩盘!”
“去死吧!下沉区的臭村姑!”
那黑雾如活物般肆虐,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与杀伐之气。
孤城冷哼一声,漫天断剑齐齐射出寒芒,试图将这些恶念一举抹杀。
然而,奇诡的一幕出现了。
那道纯粹无瑕的无情剑意切开黑雾,不仅没能将其湮灭,反而像是一把快刀切开了疯狂繁殖的油垢。
被斩断的恶念迅速分裂成两股、四股、八股,在剑意的刺激下反而越发疯狂地膨胀开来,转眼间便充斥了半个剑冢核心。
冷冽的杀机在空气里激荡,连石壁上的符文都被冲刷得咔咔作响。
林星晚被那股铺天盖地的怨念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腿微微发抖,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想拿身体挡在苏白前面。
“别动。”
苏白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卷残破的“屏蔽天道探查阵图卷轴”,扯下一角,顺手沾了沾自己肩膀上还未干透的鲜血。
“前辈,你看,这就是你们这些老古董最容易犯的错误。”
苏白把沾血的纸角往空中一抛。
原本横冲直撞的黑色怨念,在接触到那沾了鲜血与系统规则气息的纸角时,竟像是找到了泄洪口的瀑布,狂暴地朝纸角涌去。
【人设具现面板】在苏白脑海深处微微震动,转化接口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
那张由面板衍生出的信仰缓冲装甲,在暗中展开了一层透明的过滤网。
狂暴、恶毒、不择手段的黑粉怨念,在经过这层过滤网的瞬间,其中夹杂的因果业障被硬生生剥离,只留下了最纯粹、最原始的“情绪波动”。
嗡。
那张原本焦黑的纸角爆发出微弱的乌光。
黑雾散尽,空中的怨念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滴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剔透如墨玉般的纯净能量液滴。
苏白指尖一弹,那滴墨玉般的能量飞向孤城,悬停在他的无面脸孔前方。
孤城没有动。
但他眉心的剑痕却张开了整整一寸,两团灰雾死死盯着那一滴能量。
以他三千年积累的剑道认知,绝不可能认错——那是极度纯净的香火供能,不仅没有半点杂质,甚至比寻常信徒那泛着香油味的祈祷还要精纯三分。
孤城试探着伸出一丝残魂气机,触碰了一下那滴墨玉。
咔哒。
他胸口处那道因岁月流逝而开裂的残魂伤痕,在吸收了这滴能量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一丝。
石窟里一片死寂。
断剑落地的动静消失了,狂暴的风声也停了。
孤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向苏白,那张木讷的石面上,眼眶里的灰雾剧烈收缩。
“这……这是何物?恶念怎能化作供能?”
苏白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布巾,将左臂的伤口死死扎紧,避免失血过多晕过去。
“爱会退潮,恨才天天打卡。能贡献传播,就是有效用户。”
孤城被这句从未听过的古怪言语震得怔倒在王座上。
“有效……用户?”
“纯粹的爱意是稀缺品。”苏白将单片眼镜扶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核对一本寻常的账簿,“凡人聚在广场上,今日捧你做神仙,明日只要你出半点差错,他们掉头就会散去。但黑粉不同。”
苏白跨前半步,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
“黑粉会熬夜蹲守你的每一场路演,会一帧一帧地抠你的动作找破绽,会在每一个风媒节点下疯狂留言。他们花了时间,花了神念,甚至掏出灵石买光剑去台上砸你。在造星的商业逻辑里,这种高频度的交互与情绪注入,产生的价值远超那些三分钟热度的庸俗拥趸。”
林星晚站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起自己在下沉区时,隔壁那些为了给星辉顶流冲榜而几天几夜不睡觉的散修。
那些人嘴里骂着对家的艺人,眼里的狂热却比对自己亲爹还要凶狠。
原来……
骂人也能算数吗?
孤城沉默了许久。
那滴墨玉能量已经被他彻底吸收,残魂上传来的滋养感做不得假。
他纵横上古数千年,杀过的魔头、邪修不知凡几,在他们的认知里,杀意与怨念只能炼制邪恶法宝,会伤及天和,反噬己身。
可眼前的这个凡人,竟然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奇怪法门,把天下最肮脏的唾骂,过滤成了最纯净的养分。
“你……把天下人,当成什么了?”孤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韭菜。”
苏白回答得毫无负担,甚至语气里还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
“无论是捧场的高兴,还是踩人的愤怒,只要他们产生了情绪,只要这种情绪被传播出去,形成了流量,那在天道大盘里,就是可以被收割的资财。”
苏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传统剑宗收集香火,靠的是开坛做法、显圣救人,效率低得像是在用铁铲挖山。而我的造星体系,管他是爱是恨,只要踏进这个盘子里,就别想空着手出去。”
孤城靠在王座背上,庞大的威压彻底散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躯壳。
三千年了。
他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剑冢里苟延残喘了三千年,靠着汲取地底微弱的断剑余威维持残魂不散。
本以为重塑金身遥遥无期,需要漫长岁月的苦干与等待。
可刚才那一滴由黑粉怨念转化来的能量,却让他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不是光明正大的剑道,甚至可以说是剑走偏锋的荒谬邪路。
可偏偏,这条路通了。
“你方才说……”孤城的语气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反而带上了一丝探究与莫名的忌惮,“明日签售会上,会有数万人聚集?”
“保守估计,围观者三万,诸天风媒镜前留影者过百万。”苏白淡淡道。
孤城眼眶里的灰雾缓缓转动。
倘若这百万人里,有一半人在辱骂,有一半人在惊叹……
那收割来的情绪养分,将庞大到何等恐怖的在地步?
甚至……
足以让他这具枯朽了三千年的残魂,重新凝聚出承载剑道的道体!
这根本不是什么凡人的小打小闹。
这是一个披着戏台外衣的巨型炼化大阵!
苏白看着孤城那阴晴不定的面孔,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东西,上钩了。
传统的无情道修到最后,无非是把自己炼成一块石头。
但只要是个有自我意识的活物,就逃不开利益的诱惑。
孤城想要复苏,想要重塑金身,就必须依赖信仰。
而全天下最会制造信仰、最会操纵情绪的,只有他苏白。
“停坛十二时辰的约定,还算数吗?”苏白出声打断了孤城的思索。
孤城缓缓抬起头。
那张没有面孔的石脸上,眉心那道原本狰狞的裂痕,此时竟隐隐透出一丝神采。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苏白身旁、一身粗布麻衣却气机神异的林星晚,又看了看一身伤痕却站得笔直的苏白。
这两人,一个拥有不可思议的剑道宿体,一个掌握着凌驾于天道规则之上的商业收割法门。
组合在一起,简直是一对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组合。
“算数。”
孤城的声音沉了下来,在石窟内缓缓荡开。
王座后方那十三道沉重的石门轰然大开,通往外界下沉区密室的风顺着通道灌了进来,吹动了苏白的衣角。
苏白不再废话,一把扯过林星晚的后衣领,拖着她就朝门外走去。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中州签售会还有四个时辰开启,星辉娱乐的追杀、天道盟的巡查验令、还有那些装在应援光剑里的破甲凶器……
无数个定时炸弹正等着他去拆解。
走到最外层石门边缘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孤城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冷酷,反而带着一种压低了的、极其严肃的试探。
“凡人。”
苏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若吾与你合作……”
孤城的残音在漆黑的走廊里反复回响。
“能得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