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朝宗?”
苏白靠着桌沿擦拭单片镜,冷笑了一声。
“前辈生前在极北荒原修剑,门下剑修八千,出巡时随从执剑万柄,那叫万剑朝宗。如今中州城里,莫说找万柄极品飞剑,就算把整座城池的练气期散修洗劫一空,凑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堆生锈的砍柴刀。”
孤城脚下的灰焰平复了半分,语气依旧没带一丝温度。
“无名剑道,出必镇压诸天。连万剑都不能服,谈何继承吾名?少一柄,对赌皆作废。”
林星晚立在祭坛边缘,手指紧死死掐在粗布衣角上。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底细。
方才击退楚狂骨,全凭后颈封魂阵里那一缕不听使骗的远古残香。
若要她主动按心意调动,别说万剑,连地上那柄生锈的铁剑都未必挪得动寸许。
“少一柄都不行?”
林星晚声音绷得发紧,下意识往苏白身侧靠了靠。
“那我……做不到。”
“听见没有?”
孤城平抬起右手,指尖压向石雕王座。
“她自己都认了。凡人,收起你的投机心思,留下信仰收益,吾放你离去。”
祭坛四周的千柄断剑轰然一沉,剑尖齐刷刷贴紧地面,砸出沉闷的震响。
死寂在石窟里蔓延。
苏白将单片眼镜戴回左眼,指尖在储物袋侧缝轻叩了三下。
“做不到?谁说她做不到。”
他从袖里扯出那张印着中州签售会流程的排期符,反手贴在石台中央。
灵光闪烁间,中州广场的投影再次在空气里拉开。
“前辈在剑冢关了三千年,怕是不知道外头的行价。”
苏白跨前半步,把林星晚挡在身后,抬手指着阵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在当下这个时代,剑,可不是只有开刃的金属才算。”
孤城眉心的剑痕稍稍张开。
“滑头。残兵废铁,亦有剑型。若拿些凡铁假冒,天道剑意根本不会响应。”
“假冒?”
苏白笑得极其欠扁,指尖在阵图边缘轻轻一划。
“天道盟登记在册的应援法器,全长三尺两寸,内嵌低阶荧光阵,柄部装设高频灵力震荡纹,外壳裹的是炼器废渣压出来的塑灵胶。这东西叫‘应援光剑’。”
他拖出一份风媒堂的销量账本,重重拍在排期符旁。
“星辉娱乐上个月倾销出去六千万把。中州签售会现场,光是围观的粉丝,手里至少握着三万柄。”
林星晚愣愣地看着那些飘浮的账目明细,脑子里一片混沌。
光剑?
那不过是黑市里两块下品灵石能买一把的塑料玩具,除了会亮、能随吆喝声变色,连切豆腐都嫌钝。
孤城眼神里的灰雾旋转得快了几分。
“玩具怎能称剑?”
“怎么不能?”
苏白反问得干脆利落。
“它有剑柄没有?有剑身没有?使用者挥舞时,是不是以剑招路数为参照?受众念咒时,心头想的是不是剑仙落世?”
他指了指林星晚。
“明日她登台,不用调动你那高深莫测的道统剑意,只要把我排练好的‘一剑断星河’特效亮出来,引得现场三万人同时举剑呼应——”
苏白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蛊惑。
“三万把光剑同时反光,推流镜像折射万道红芒。在镜头的留影石里,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万剑朝宗。”
“放肆!”
孤城袍角猎猎作响,威压化作狂风扫过祭坛。
“拿戏台上的噱头欺骗天地,安敢称剑!”
“规则可没写明必须是名剑。”
苏白迎着狂风挺直了腰背,嘴角拉开一抹冷硬的弧度。
“在造星的生意里,数量才是传播语言。”
【关键台词】:规则没写必须是名剑,数量才是传播语言。
这句话砸在石壁上,荡起阵阵余音。
孤城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懂杀戮,懂剑意,懂天地大道,却唯独不懂现代修仙界这种极度荒诞却又严丝合缝的商业逻辑。
规则要求“万剑臣服”。
但规则从未定义过“剑”的品质、阶位,甚至没有规定这些剑必须具备杀伤力。
只要它们符合“剑”的形态,只要它们在同一时刻朝向同一个人低头,天道投影记录下来的画面,就是标准无误的假账。
苏白指尖在排期符上轻轻一弹。
阵图内部的仿真模拟瞬间启动。
虚幻的中州广场上,成千上万个小人举起手中的发光长条。
当林星晚的白衣残影挥出一剑时,那千万道红光如潮水般齐齐倾斜,遮天蔽日,声势比古籍里记载的剑宗大典还要浩大三分。
孤城死死盯着那片光海,石质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细微的裂痕。
“这……这是狡辩。”
“这是履约。”
苏白收回手掌,顺带理了理有些发褶的袖口。
“对赌条款里只说‘万剑朝宗’,没写明‘名剑朝宗’。前辈若是想反悔,大可现在就撕了契约,把我这身骨头拆了去抵债。”
孤城久久没有说话。
祭坛上的十三盏灰灯忽明忽暗,折射出他内心的剧烈摇摆。
许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灰雾构成的呼吸在空气中撞出闷响。
“算你狠。”
孤城收回手指,悬在半空的对赌契文重新隐没入苏白眉心。
“停坛十二时辰。若明日那‘万剑’不能服众,收益权依旧归吾。”
苏白拱了拱手。
“合作愉快。”
他转身拉起还在发呆的林星晚,头也不回地朝已经轰然打开的十三道石门走去。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漆黑的通道尽头,孤城才重新坐回王座。
他低头看着脚下焦黑的石板,有些僵硬地动了动手指。
“应援光剑……”
剑神轻声念着这个古怪的名词,眼眶里的灰雾泛起一丝茫然。
……
中州城外,下沉区密室。
黑色的木箱被重重搁在桌上。
灰袍人伸手按在穿云锥的锋刃上,指尖划过,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星辉的货,确实够硬。”
站在对面的手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把赤红色的应援光剑。
“老大,各路风媒已经把通道堵死了。天道盟在中州广场布了三重搜检阵,带有兵刃气息的法器一律进不去。”
灰袍人一把拔出穿云锥,利刃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圈。
他拿起那把劣质的塑料光剑,掌心灵力微微吐露。
咔嚓。
光剑的胶质外壳被沿着缝隙剥开,露出里面粗糙的荧光阵法和发热空腔。
灰袍人将穿云锥的尖端冲下,顺着光剑的外壳插了进去,再用灵力将破裂的塑灵胶重新熔合。
三寸长的破甲利刃,完美贴合在发光管的阴影里。
只要不发动催发符文,表面看去,它依然只是一把价值两块下品灵石的垃圾应援物。
“谁说我们要带刀进去?”
灰袍人端详着手里那把重新合拢、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光剑,嘴里发出冷哑的低笑。
“去,把剩下三十柄穿云锥,全都拆了装进光剑里。”
“明日签售会,我们要当着诸天万界的面,给那位‘无情道剑仙’……好好的应个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