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下沉区天井漏下一缕灰黄的晨光。
天道风媒网的中州主板面上,横幅光轨已经被暗红色的爆料词条占得满满当当。
“林星晚心虚避战”
“天枢阁外包低劣安保”
“真假剑仙明日公开验货”
几十个风媒大号同时下场发文,言凿凿地宣称林星晚昨日在地下试剑台经脉尽碎,根本不敢接下中州签售会的路演。
天枢阁议事厅内,老鼠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捏着刚从外面揭下来的飞符邸报,急得在湿漉漉的石地板上团团转。
“老板,星辉的水军把话全说绝了。”
老鼠扯着沙哑的嗓门,指着飞符上的字迹。
“他们这是逼着咱们在两条死路上选一条。咱们要是取消,就是亲口承认人设是假造的,全网黑粉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咱们。可咱们要是硬着头皮开,前排那十二个内鬼安保把死士放进来,现场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苏白坐在大漆斑驳的木案后,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硬面饼子。
他咬了一口硬面饼,嘎吱作响,连头都没抬。
“加票。”
苏白咽下面饼,平平淡淡地砸出两个字。
老鼠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老板……您说啥?”
“我说加票。”
苏白把残存的饼渣拍在桌上,从袖袋里抽出一块白绢擦了擦指尖。
“原本规划的前排一千个座位,翻三倍,变成四千个。顺便把全息播映的阵法接驳通天轨,开启诸天全网同步直播,单人观影票价收三十下品灵石。”
“疯了……绝对是疯了!”
老鼠一屁股坐在身后的竹椅上,木板撑着的肋骨发出嘎吱清响,疼得他冷汗直流。
“四千人!老板,那可是四千条命啊!万一刺客在人群里引爆穿云锥,那个出血量,天道盟执法司能直接把咱们天枢阁全宗押解去填地脉风穴!”
一直站在后方阴影里的林星晚缓缓走了出来。
她背上的生锈铁剑被白色布条层层包裹,单薄的肩膀紧绷着。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低头看了看那根蔓延出灰白纹路的无名指。
“老板。”
林星晚的声音微哑,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老鼠说的没错。我体内……那道力量并不听我的话。如果刺客藏在人堆里,我拔剑杀敌,根本控制不住剑气的扩散范围。到时候被伤到的,全都是花钱来看我的普通散修。”
她最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脊椎深处那粒灰白色的剑形种子,根本不是用来保护人的,那是远古岁月里纯粹为了毁灭与崩碎而生的兵刃。
真到了生死交锋的瞬间,剑意喷薄而出,前排的几百个粉丝恐怕会先被余威绞成血雾。
苏白抬起眼皮,看了林星晚一眼。
小姑娘清秀的脸上挂着没洗干净的黑灰,眼神里满是对伤及无辜的慌乱。
“谁说让你去保护粉丝了?”
苏白靠回椅背上,歪斜的金丝眼镜折射出窗外昏暗的光线。
“在娱乐圈里,观众买票进场,买的是情绪价值,不是买一份平安险。至于那些花高价抢前排票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是想看你塌房的毒唯和看客,还有一个是等着收割你气运的死士。”
苏白抽出一张中州会展中心的大草图,啪地一声钉在桌面上。
“老鼠,附耳过来。”
老鼠顾不上身上的剧痛,连忙凑上前去。
苏白的指尖在草图的中心位置重重一按,随手拿过红朱砂笔,在最核心的舞台周围拉出了三个交叠的同心圆。
“星辉买通的那十二个内鬼安保,站的位置是在这里,对不对?”
苏白指着最内侧的同心圆边缘。
老鼠看了一眼,忙不迭地点头:“对!这是天道盟规定的防空阵眼,只要他们十二个人同时放水,外围防护阵就会出现三息的灵力真空。死士就能趁着这三息时间,把带刺的应援光剑推进林姑娘的胸口。”
“很好。”
苏白在红圈外侧,又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把追加的三千张票,全部安排在这个大圈里。把前排最危险的十二个防护节点,改成‘VIP特等互动区’。票价卖到最高,专卖给楚狂骨死忠粉的那些大V粉头,还有各大风媒的现场记者。”
老鼠看着那个奇怪的座位分布图,眼皮跳个不停。
“把记者和粉头……放在刺客和内鬼的中间?”
“这叫情绪导流结构。”
苏白把朱砂笔往桌上一扔,言语间毫无温度。
“刺客要动刀,就必须先穿过这些风媒大V的镜头,踩过楚狂骨死忠粉的脚趾头。这十二个内鬼安保要失误放水,就必须当着几千个持着留影法器的人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苏白压低了身子,双手按在桌沿上,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深潭。
“姜红药想搞一场无声无息的偷袭,在混乱中弄死星晚,然后把责任推给黑坊安保。那我偏偏要把舞台拉到日光底下,把聚光灯开到最大,让全诸天的眼球都死死盯着这块地方。”
“他们想要观众,我给他们全诸天。也让全诸天看谁先露底。”
关键的字句落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沉寂无声。
老鼠张着嘴巴,吸了半天凉气,这才恍然大悟。
这是利用公众的视线,把杀手的刺杀空间给生生挤压到了极致。
但在绝对的信息差面前,这种安排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可是……老板。”老鼠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万一那些死士根本不在乎曝光,就是要当众换命呢?”
“他们不在乎,星辉在乎。”
苏白冷哼了一声。
“楚狂骨的缝合怪肉身虽然烂了,但星辉的股价还没盘崩。姜红药要是敢在几百万人全息直播的情况下,当场坐实黑市死士与星辉安保的勾结,天道盟巡查司就是再收了她的灵石,也保不下她这个总监。”
林星晚站在一旁,看着草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我不拔剑?”
“拔,为什么不拔?”
苏白看向她背上的绷带铁剑。
“但拔剑的理由,不能是被人逼得绝路反击,必须是‘赐剑’。明晚的签售会,你一句话都不用跟粉丝多说。不管台下乱成什么样,只要有人带刀跨过隔离带,你就朝天挥一剑。”
苏白的嘴角拉出一道极其利落的折角。
“面板具现的舞台特效,会把那一剑的效果拉到最大。至于那一剑之后,死士是被你的真剑意顺手剁了,还是被全息特效吓瘫了,那是他们自己的运道。”
林星晚垂下手臂,握紧了发凉的指节。
她虽然依旧不明白那些复杂的情绪导流和商业博弈,但她懂苏白的意思。
苏白要把这场杀局,变成天枢阁逆风翻盘的演播台。
“老鼠。”
苏白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玄色法袍的袖口。
“去发公告。门票半个时辰后开抢。顺便通知所有水军,把‘林星晚明日将亲手斩断旧怨’的话题,顶上中州热搜榜前三。”
老鼠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发狠的精光。
“好!我这就去撕了星辉那群水军的皮!拼了!”
老鼠抱起桌上的名册,顾不上肋骨的伤势,一瘸一拐地冲出了议事厅。
幽暗的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林星晚走到桌前,看着那张被朱砂笔画得一塌糊涂的场馆草图。
“老板,如果我们算错了一步呢?”
“算错了,也就是多背几百张人命官司罢了。”
苏白随口应道,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之前在幻海星光台初试时,他暗中扣下来的半块蜃龙骨残片,上面还残留着抽能大阵的纹路。
他拿出一把细小的刻刀,在骨片上轻轻刮拭着。
灰白色的骨粉簌簌落下。
“我们在孤城地下走了一趟,拿到了那粒剑形种子。但这还不够。”
苏白一边刮着骨粉,一边极其冷静地推演着。
“星辉的防空阵眼被内鬼占据,意味着一旦签售会现场发生大面积溃散,天道盟的应急防护网根本指望不上。我们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情绪缓冲垫。”
林星晚看着苏白手里那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骨片。
“这是……幻海星光台的阵法?”
“是那个吸取几十万人情绪养分的大阵。”
苏白用指尖沾了一点骨粉,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算计。
“姜红药想吸粉丝的寿元来养她的活体兵器。那我也可以把全场几万人的恐惧、狂热、甚至杀意,全部转化为人设具现面板的底层动力。”
“明晚,只要有人敢在现场亮刀。”
苏白停下手里的刻刀,将骨片重重叩在桌面上。
“我就用全诸天观众的情绪,把你的‘无情道剑仙’人设,强行推到金丹期的绝对临界点。”
骨片落在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残存的阵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幽蓝的光泽,宛如一只深邃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即将到来的一场豪赌。
林星晚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抱紧了背上的绷带铁剑,走到议事厅的角落里,盘腿坐了下来。
她闭上双眼,开始试着用周身微弱的灵力,去勾连脊椎深处那粒随时可能暴动的灰白种子。
苏白则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借着天天井洒下的冷光,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空白符纸,手持灵木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反向拆解起那套来自上古蜃龙骨的抽能阵图。
细微的划纸声在议事厅内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蚕虫在夜色里咀嚼着桑叶。
距离中州大选特别签售会开启。
倒计时,七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