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下沉区湿冷腥臭的气味，顺着天井豁口扑进来。
老鼠趴在湿漉漉的碎石堆里，两只手死死抠着胸口固定的夹板，整个人抽得像条搁浅的鲇鱼。
“急什么。”
苏白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将鼻梁上歪掉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扯着袖角擦掉镜片上的灰血血渍。
“天还没塌。站直了说话。”
“老板，真要塌了！”
老鼠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指尖发抖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亮着红光的留影玉简。
“半个时辰前，星辉娱乐的风媒堂联合中州十七家主流报馆，把咱们签售会的安保采购批文给登上去了。全网都在传，说天枢阁资金链断裂，签售会用的全是下沉区黑坊的无牌体修，根本保证不了现场粉丝的安全！”
林星晚站在苏白身旁，后背的生锈铁剑用粗布绷带缠得严严实实，但她后颈皮肉下方的那枚小剑印记，依然隐隐散发着透骨的寒意。
她侧过头看向玉简投射出来的光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苏白冷笑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伸手接过那块玉简。
“回议事厅。”
……
天枢阁地底议事厅。
几盏昏黄的阵法灵灯悬挂在石壁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桌上横七竖八堆满了纸质卷宗和水军名册。
老鼠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急忙将一份厚厚的红头契文拍在桌上。
“老板，我查过了。中州天道盟养护司给的官方安保名额一共两百个。但今天下午，星辉外包出去的那家‘顺安保局’，突然以‘人力调度’为由，把原本报备好的阵法看守和前排巡查，全换成了新面孔。”
“能撤换吗？”林星晚轻声问。
老鼠脸苦得像咽了胆汁。
“撤不了啊林姑娘！这份外包契约是天道盟官方认证的商业合同。咱们要是主动单方面解约，不仅要承担天价违约金，还要被扣上‘蓄意破坏大选治安’的罪名。到时候天道盟巡查司直接入场接管，签售会就彻底黄了。”
“这两百个安保人员的履历，你拿到了多少？”苏白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搭着桌沿，指尖规律地叩击着木板。
啪，啪，啪。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回荡。
老鼠连忙掏出另一叠厚厚的名册。
“拿到了七成。星辉这次做得极干净，这些人全部持有天道盟正规颁发的侍卫执照。其中大半是做过几年散修护送的下等体修，明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鼠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
“可我找黑市的熟人打听过了。就在昨天晚上，中州几家地下黑坊里突然流出大批无记名的签售会前排门票。买家全是散户，走的是几百个不同的小号灵符，买完就退房走人，连半点气机都没留下。”
林星晚握了握拳头。
她虽然不懂这些商业公关的脏手段，但也能听出来，星辉这是要把天枢阁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用合法手续渗透进来的内鬼安保，一边是隐藏在粉丝堆里的亡命徒。
只要签售会一开，哪怕现场爆出一丝血气，天枢阁积攒至今的人设气运就会当场崩塌。
“老板，要不……签售会取消吧？”
老鼠咬着牙建议道。
“咱们就说林姑娘临场感悟剑道，需要闭关。虽然丢点口碑，但总比把命送给星辉强啊！”
林星晚没有说话，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苏白。
脊椎深处的那缕“摧城”剑意正在缓缓沉寂，可孤城留在她体内的杀伐本能，却让她对危机有着极其敏锐的感觉。
取消签售会？
苏白要是会选这条路，就不是那个敢拿着高利贷全息玉简去骗诸天万界的苏大老板了。
“取消？”
苏白靠在椅背上，嘴唇拉出一道冷硬的折角。
“借给青玄子打榜的灵石没收回来，天机阁的死债月底就到期。这时候取消签售会，明日星辉就能买通风媒，把我们定性成‘诈骗逃跑’。到时候不用姜红药动手，天道盟的债主就能撕碎我们。”
苏白伸出手指，在桌上那叠安保名册上缓缓划过。
页码飞速翻动。
老鼠和林星晚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苏白那双漆黑如潭的眼睛。
苏白的视线在两百个名字、修为、过往经历上极速扫过。
面板的底层计算力在他脑海里飞速运转，将所有名字的社会关系、交易轨迹进行交叉比对。
突然，苏白的指尖停在了名册的中段。
老鼠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十二个看起来极普通的散修名字。
履历上写着：练气期九层、下沉区猎妖队退役、无不良记录、近三年在中州城内从事低阶法器搬运。
“老板，这十二个人有什么问题？我看过他们的档案，是最清白的几个，甚至连打架斗殴的记录都没有。”老鼠一脸纳闷。
苏白拿起桌上的红色朱砂笔，在这十二个名字上方，重重圈了一个红圈。
“不是全是内鬼。”
苏白把名册往桌子中央一推，金丝眼镜后面闪过一道冰冷的锐光。
“真正危险的，是这些看起来最干净的人。”
老鼠愣住了。
“最干净的？”
“一个在下沉区混了十年的猎妖散修，天天在刀口上舔血，怎么可能三年内没有一次跟人交手的记录？”
苏白揭开茶盒，用指尖蘸了点凉水，在桌面上画出了中州城地底的几何拓扑图。
“老鼠，你刚才说，昨天晚上有大批无记名灵符买走了前排门票。”
老鼠点头：“对，一共三百张。”
苏白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水痕，将这十二名安保人员的居住地址，与那三百张门票的最初激活地点连在一起。
水痕交错的终点，精准地扣在了废土区外围的一座废弃炼器仓库上。
“这十二个所谓的‘干净侍卫’，他们的灵符节点，在昨晚亥时三刻，同时在这座仓库停留了半个时辰。”
苏白抬起头，看着冷汗直流的老鼠。
“星辉根本不需要把两百个安保全换成杀手。两百个人目标太大，天道盟巡查司不是傻子。姜红药只需要换这十二个关键位置。”
“这十二个人，站的是签售会前排的防空阵眼，以及后台通往演播台的唯一侧门。”
苏白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却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星辉布置的死局一寸寸剖开。
“安保是假的，刺客是真的。等明晚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这十二个人会‘刚好失误’，放那批拿着内嵌穿云锥光剑的弑神会死士进场。”
老鼠听得后背发凉，整个人站都站不稳了。
“那……那我现在就去天道盟举报！拿着这份节点记录去告他们！”
“告谁？”
苏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节点记录只能证明他们去过同一个地方。人家可以说是朋友聚会喝酒。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前，天道盟养护司理都不会理你。甚至你前脚刚举报，后脚姜红药就会换一套更隐蔽的手法。”
林星晚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搭在了背后的铁剑柄上。
“我可以在现场拔剑。”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死寂的坚决。
“不管来多少人，只要他们亮出凶器，我就出剑。”
苏白侧过脸看着她。
小姑娘的脸色很苍白，后颈的剑印还在隐隐作痛，可那双瞳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在下沉区时的退缩与迷茫。
那是一双被他用谎言、资本、以及远古剑意强行淬炼出来的眼睛。
“不用你拼命。”
苏白伸出手，在林星晚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顺势把她拉到身后。
“你是我们天枢阁的当家花旦，是用来给万千粉丝当信仰图腾的。让你去跟几个底层死士兑命，这笔买卖亏本亏到家了。”
苏白重新转过身，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在上面刷刷写下了一行字。
老鼠凑近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中州大选特别签售会：林星晚现场演绎无情剑道，追加前排特等应援票三千张！】
“老……老板？！”
老鼠的声音都变调了。
“您疯了？！明知道前排全是刺客和内鬼，您不仅不清场，还要再放三千人进来？那现场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苏白把笔往墨台上一扔，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上的墨迹。
“乱？”
苏白冷笑了一声。
“不乱，我们怎么从姜红药口袋里把那五千万上品灵石给抠出来？”
“她以为自己买通了安保，控制了前排，就能演一出‘顶流塌房刺杀案’。”
苏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微皱的玄色法袍。
“那就如她所愿。”
“传我的命令。让风媒堂把消息放出去，就说这追加的三千张票，每一张都附赠星辉娱乐倾情赞助的‘高阶应援光剑’。”
“另外——”
苏白转过头，盯着老鼠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通知我们所有的水军小号。从现在开始，在全网给我铺一条热搜。”
“热搜词条叫什么？”老鼠咽了口唾沫。
苏白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酷的弧度。
“【转世剑仙驾临中州，星辉顶流爱豆楚狂骨粉丝集体倒戈，破例赐剑】。”
老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极其恶毒。
楚狂骨虽然已经死在紫霄神雷之下，可他背后的那些毒唯粉和星辉娱乐的死忠粉，至今依然在全网疯狂黑林星晚。
苏白这条热搜一出，等于直接往中州城这桶烈性猛油里，丢进了一火把！
明日的签售会现场，绝对会演变成修仙界有史以来最狂暴的舆论战场与厮杀刑场。
“老板……那安保控制权那边……”老鼠试探着问。
“控制权还在他们手里，这很好。”
苏白转过身，大步朝着议事厅外走去。
“对方自以为隐秘的优势，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老鼠。”
“在。”
“把门票的价格，给我再往上翻三倍。”
